人群之中,我瞧见一道熟悉身影,青色长衫,身形修长。即便隔着老远,我也一眼认了出来,是谢思渊。
我不由微微诧异,他怎么会在这里?可很快,我便发现了不对。他似乎根本不是来逛街的,因为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面一个妇人身上。
那妇人约莫三十余岁,穿着寻常棉衣,手里挎着竹篮,正在一家家摊位前挑选年货。而谢思渊始终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一步未离。
起初我还以为他们相识,可渐渐地,我越发觉出不对劲来。那妇人走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那妇人停下,他便停下;那妇人转身,他便怔怔站在那里,像在看什么极重要的人,又像透过那妇人在看别的什么。
时间久了,那妇人显然也察觉到了。她回过头,说了几句话,隔得太远,我听不见。只能看出她似是在询问什么,谢思渊却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她。那模样看得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妇人似乎更加不安,快步离开。可谢思渊竟又跟了上去。
几乎整整半条街,他始终如此,像着了魔一般。
妇人终于停在一个卖干货的摊前,买了满满一篮子东西。付钱时,一手提篮,一手去接摊贩找回的铜板。大约是东西太多,几枚铜钱从指间滑落,骨碌碌滚到地上。
谢思渊几乎立刻弯下腰,将铜钱捡了起来。他快步上前,似乎想还给那妇人。
可下一刻,妇人的脸色却猛然变了,她后退一步,声音骤然拔高。
四周的人纷纷转过头来。
我虽听不清内容,却也猜得到七八分。一个陌生男子跟了自己大半条街,如今又拿着自己的铜钱。换作是谁,只怕都会生疑。
不过片刻,摊子周围便围起了一圈人。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终于坐不住了。将画卷交给青杏照看,便匆匆下了楼。
待我挤进人群时,那妇人正满脸怒色,一手护着竹篮,一手指着谢思渊,嘴里不停说着什么。
四周百姓也议论纷纷,有人皱眉摇头,有人指指点点,还有人似乎已经认定了事情经过。
“跟了人家一路了。”
“瞧着斯斯文文,怎么做这种事?”
“铜钱掉了不还,哪有这样的道理。”
“赶紧报官吧。”
七嘴八舌之下,那妇人愈发恼怒。
“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从街头跟到街尾,你究竟想做什么?如今还拿着我的铜钱!”说着便要伸手去夺。
可谢思渊却像根本没听见,他手里还握着那几枚铜板,目光却直直地落在她的发髻上,怔怔地看着,那神情甚至有些茫然,仿佛周围所有人的声音都与他无关。
妇人见他这副模样,更觉可疑。周围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诸位误会了。”
人群闻声一静,纷纷回头看来。
我走到谢思渊身旁,伸手从他掌心取过那几枚铜板。
“这位公子并非有意拿走。”我将铜板递还给妇人,“是瞧见您掉了钱,替您拾起来罢了。”
妇人将信将疑,“那他为何一路跟着我?”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谢思渊,却发现他依旧在看那妇人,准确地说,是在看她头上的发髻。那目光太过专注,专注得近乎失礼,连我都不由得怔了一下。
半晌,我才替他解释,“想来是认错了人。”
妇人闻言一愣,神色缓和了些,将我上下大量了一番,“你认识他?”
“是,他是府中贵客。”
那妇人将信将疑地来回打量我和谢思渊,不再作声。
围观众人也渐渐散去,毕竟几枚铜钱不算什么大事。既然有人出面作保,自然没人再追究。
可自始至终,谢思渊一句辩解都没有,仿佛旁人说他偷钱也好,说他图谋不轨也罢,他全都不在乎。他唯一在乎的,只是眼前这个妇人,或者说,只是那个发髻。
妇人拿回铜钱,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提起竹篮离开了。
她越走越远,谢思渊的目光也跟着越来越远,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他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丢了魂。
我心里忽然一沉,轻轻唤了一声:“谢思渊?”
他没有应我,目光依旧停留在妇人离去的方向,许久,才低低说了一句,“她走了。”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不知为何,让我心头莫名一酸。
我将他带到僻静处,他始终没有挣扎,只是一直回头看向那妇人离开的方向。
我终于忍不住问:“你究竟在看什么?”
谢思渊沉默许久,声音有些发哑,“她的发。”
我一愣,“什么?”
“那个发髻。”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得让我心惊。
“那种梳法……我只见过一个人会。”
“谁?”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许久,才轻轻吐出两个字,“母亲。”
我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低着头,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只是看错了,也许京城里还有别人会那样梳头……”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忽然,他抬起手捂住眼睛,肩膀开始发抖。最初只是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碎裂。
“可是……”他的声音哽住,“可是我真的很想她……”那一句话出口,他的眼泪终于失控地落了下来。
我怔怔站在原地,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因为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思渊,哪怕疼得脸色惨白,他也总是沉默地忍着,仿佛永远不会倒下。
可此刻,他像个走失多年却始终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哭得近乎狼狈。
“是不是她……沈亦姝……你说,会不会是她……会不会是母亲舍不得我……所以回来看看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这些天,他在怎样撑着脆弱,假装坚强。
我站在原地,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半晌,我只是慢慢走近,从袖中取出帕子,递到他面前,“擦擦吧。”
谢思渊没有接,他低着头。许久之后,才渐渐止住哭声。
四周人来人往,可这一小片天地却仿佛安静下来。
又过了许久,他终于放下捂着眼睛的手,眼眶通红,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看到我时,他明显怔了一下,像是直到此刻才想起我一直都在。
下一瞬,他猛地转开目光,声音沙哑,“抱歉。”
我一愣,“什么?”
“让你看笑话了。”他低声道,那语气里竟有几分罕见的局促。
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哭的是他,道歉的也是他,为什么仿佛连悲伤都成了一件失礼的事。
我轻轻摇头,“想母亲,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谢思渊沉默下来。
风吹过长街,远处传来爆竹声。
这时,青杏找来了,跑至我身旁时,还有些喘,“小姐,终于找到你,你怎么躲在这么个地方?”她看了眼谢思渊,估计见他双眼通红,有些不明所以,又不好直接问,于是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然后冲我使了个眼色。
“哦,谢公子思念自己的母亲了。”我并未隐瞒,因为我实在觉得,这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哦。”青杏识趣地不再追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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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寻母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