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京城处处张灯结彩,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可出了沈府大门,我才发现,这热闹与我想象中并不相同。
府外长街向来是京中最繁华的所在,街道宽阔平整,两侧商铺鳞次栉比。
绸缎庄里挂满各色锦缎,流光溢彩;茶楼酒肆门前高悬红灯;点心铺中摆着精致果脯糖糕;文房铺子的柜台后,掌柜正小心擦拭着一方方名贵砚台。
只是如今虽近年节,街上却并不似往日那般熙熙攘攘。偶有华贵马车停在门前,也不过是下来个管事妈妈或家丁仆役,照着单子买齐东西,匆匆上车离去。那些穿金戴玉的夫人小姐们,早已将年货置办妥当。高门大户里的宴席、礼单、节礼,也早在数日前便安排得井井有条。剩下的,不过是些零星补缺。
店铺依旧开着,红绸依旧挂着,可热闹却像隔着一层什么,精致有余,烟火不足。
我和青杏一路闲逛,穿过几条街巷,不知不觉便拐进了另一片城区。
尚未走近,远远便听见一阵喧闹人声。
那声音不像茶楼里的丝竹雅乐,也不像酒楼中的觥筹交错,而是讨价还价的争执声、孩童嬉闹的欢笑声、摊贩高声叫卖的吆喝声,杂糅在一起,热腾腾地扑面而来。整条街仿佛忽然活了。
这里住的多是寻常百姓,世世代代都在此生息。
临近年关,工坊歇了工,码头停了船,田里的活计也告一段落,忙碌了一整年的人们终于得了闲,于是纷纷走出家门。
街边摆满年货摊子:木盆里的活鱼甩着尾巴,溅起片片水花;竹筐里堆着腊肉、香肠、风干鸡鸭;成匹的新棉布高高垒起,妇人们伸手细细摸着,商量着给家里人做什么新衣;卖鞋帽的摊子前围满了人,有母亲替孩子试虎头鞋,也有老人拿着新棉帽翻来覆去地看。
几个小贩肩挑货担穿行在人群之中,竹蜻蜓、拨浪鼓、泥人、风车挂得满满当当,孩童们围在摊前挪不开脚步。
最热闹的还是那些吃食摊子:蒸笼白气腾腾,刚出锅的包子香气四溢;糖画师傅举着铜勺,一笔一划勾出龙凤花鸟;卖糖葫芦的老人肩扛草靶子,在人群中缓缓走过,红艳艳的果子映着冬日暖阳,格外喜庆。
有人端着热腾腾的馄饨蹲在路边吃,有人捧着刚买来的糕饼边走边尝。还有几个闲汉围坐在墙根晒太阳,说着东家长西家短,引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我站在人群中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若论年味,竟是这里更浓。
高门大户的年,是摆在礼单上的,是悬在厅堂里的,是绫罗绸缎与珍馐美馔堆砌出来的体面。而这里的年,却是锅里翻滚的热气,是新衣上的针脚,是一家人围着年货摊讨价还价时的笑声。朴素,寻常,却也鲜活得让人移不开眼。
原来同是一座京城,隔着几条街巷,便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间。
可走得久了,我渐渐发现一个问题。眼前虽热闹,却总看不见全貌。才看完这头,又错过那头。刚记下一个卖棉布的摊子,转眼又被不远处的糖炒栗子香气勾去了注意。
我原地站了片刻,忽然抬起头,街口正对着一间两层茶馆。黑底金字的招牌悬在檐下,门前挂着几串新换的红灯笼,二楼临街的长窗半开着,从那里望下来,想必整条街都能尽收眼底。
我眼前一亮,“就那里。”
青杏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小姐要喝茶?”
“喝不喝茶倒在其次。”我提起裙摆,已朝茶馆走去,“我要借它的窗子一用。”
掌柜见我们进门,连忙迎了上来。听闻只是想借临街雅间作画,忙亲自引着我们上了二楼。
推开房门时,我不由得停住脚步,临街一排长窗尽数敞开,整条长街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铺陈在眼前。楼下人流如织,年货摊子一个挨着一个。蒸笼的白气从街角缓缓升起,红灯笼悬在檐下轻轻摇晃,孩童在人群间钻来钻去,卖货郎挑着担子穿街过巷,远处不知谁家正在试放爆竹,噼啪声夹杂着笑闹声随风传来。
我站在窗前,一时竟有些出神。原来站在高处再看,这街市竟比方才身在其中时还要热闹。
我回过神来,忙命人将一张长形茶案搬至窗边权当画案,宣纸徐徐展开,镇纸压住四角,砚中墨色渐浓。
我提起笔,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忽然觉得,今日这一趟,果然没有白来。
青杏替我磨墨,墨香一点点漫开,与窗外飘来的茶香、栗子香混在一起。
我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楼下人潮如织,叫卖声、笑闹声、车轮声、爆竹声,混杂成一片热腾腾的人间烟火。
我原本是想画这条街的,画它的热闹,画它的年味。
可当真提起笔时,却又觉得无从下手,街太长,人太多,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水。
我总不能将所有东西都塞进画里。思索片刻,我蘸墨落笔。
先勾出长街轮廓,屋舍、飞檐、招幌、灯笼,自远而近铺展开来,墨色浓淡不一。
远处轻,近处重。不过片刻,一条长街已隐约有了雏形。
可画着画着,我的目光却渐渐离开了那些屋舍,落到了人身上:
街角卖鱼的汉子正弯腰捞鱼,鱼儿在木桶里奋力挣扎,水花四溅。旁边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吓得连连后退,却又舍不得离开,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探头。我忍不住笑了,提笔将那小小身影添了进去。
没过多久,一个卖棉布的摊子又吸引了我的目光,年轻妇人站在摊前,拿着一匹新布反复比划,旁边丈夫抱着孩子,嘴上说着嫌贵,眼中却满是笑意。我又添了一笔。
再后来,卖糖画的老人、追着风车奔跑的孩童、替祖母拎年货的少年、围坐墙根晒太阳闲谈的老翁……一个接一个闯进了我的画里。
不知不觉间,原本预备画满街景的宣纸,竟被一个个鲜活人物占去了大半。
我停下笔,望着楼下,一个老妇人正蹲在摊前挑选红枣,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买的东西也不过小小一包,可付完铜钱后,脸上却露出满足的笑意,那笑容极浅,却让我久久移不开目光。
我忽然明白了,让我觉得热闹的,从来不是这些铺子,也不是这些货物,而是这些人。
于是我重新蘸墨,将那老妇人也画了进去。
日头渐渐西斜,茶馆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青杏已经替我添了三回热茶,我却浑然不觉,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我才轻轻搁下笔。
墨迹尚未干透,长街依旧在画中,酒旗、灯笼、摊贩、屋舍一样不少。可最醒目的,却不再是那些景物,而是街上的人。他们买鱼、买布、买糖果、买新鞋,他们说笑、争价、呼儿唤女,他们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却让整幅画都活了起来。
我站起身,将画卷稍稍拉远。
窗外依旧喧闹,窗内一片安静。
恍惚间,我忽然觉得,自己今日画下的,或许并不是一条街,而是一个年。
“青杏,等这些墨迹干了,咱们就回吧。”我有些得意地瞧着自己的画,轻快地说着。
青杏点了点头,之后便又细细地看着我的画。
“怎么样?”我问道。
青杏边看边轻轻说道:“我不懂画,可我觉得,这幅画里的人,像是真的活着。”
青杏这句话,夸得我像是要飞升一般,身子都轻盈起来了。我笑着跳着再次走到窗前,看着夕阳下,这一刻的一切,都仿佛镀了金般璀璨。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忽然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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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绘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