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顺着那条灯影渐深的街一路往里。
越往前，灯色越红，笑声越近。楼上有人倚栏而立，袖影轻晃，丝竹声断断续续地落下来。
我脚步慢了一下。
清允在前面回头看我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到这里就好。”他说。
我抬头看他，“为什么？”
他语气不变，“再往里，不方便。”这话说得很平，却已点明。
青杏在我身后也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小声道：“顾公子说得没错。”
我自然明白，可我已跟到这里，而那道身影就在前头。
谢思渊已走到一座小楼门前，停了一下，从画筒中取出画卷。
门口的小厮见了，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认出了什么，忙换了神色，将他请了进去。
我心中微微一震，“他不是随便画画的。”
清允在一旁淡淡应了一句，“看得出来。”
门内灯影温软。我站在门外偏侧，借着半垂的帘影，隐约能看见里头一角。
画已被摊开，一个女子靠近去看，忽然轻笑出声，“谢公子的画果然不俗。”
她声音带着几分惊喜，“这眼神画得……比我自己照镜子还真。”
旁边有人附和，“可不是？你那点心思，都叫人看出来了。”
那女子嗔了一句，却并未恼，反倒笑得更柔了些，“谢公子这一笔，真是要命。”
她又凑近些，像是在细看画上某处，“这里我不过随口一说，他竟真给我添上了。”
另一人笑道：“你还嫌？这画一挂出去，你这屋里的价，可要翻一番了。”
那女子轻轻一笑，“我倒不图那个。”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只觉得……画得像个能走出去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我却听得清楚。
再看去时，谢思渊正站在案旁，他微微俯身，似是在看画中一处。
女子伸手想在画上比划，他却轻轻拦了一下。
“不必。”他说，“多一笔，便俗了。”语气平静得很。
那女子却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更深，“公子倒是比我还挑剔。”
她收了手，又看他一眼，“难怪你画得这样干净。”
我听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话憋在胸口。
身旁的清允淡淡问道：“现在看清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看着那一方灯影中的人。
过了一会儿，我轻声道：“他站在那里，很稳。”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侧头看我，目光停了一瞬。我这才意识到，刚才那句话，像是在夸谢思渊。
我正要说什么，那边已有人将画收起，送他出来。
谢思渊从门内走出，神色依旧清淡，像方才那一切与他并无牵连。他没有注意到我们，似是即刻便要离开。
我下意识往前一步，却又停住。
清允低声问：“还要跟吗？”
我没有回答，只看着那道素衣身影渐渐远去。
我摇了摇头，我忽然有些弄不清，自己究竟想看清什么。
谢思渊转身欲走，却忽然又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沈小姐上回跟得远些，倒不至于这样容易被看见。”这话说得极轻，像是随口一提。
却在我心里猛地一落，我整个人一僵。
上回！他知道！我一直以为那一次无人察觉。原来他早就知道，只是从未说破。
我忽然明白过来，他不是没发现，只是不在意，甚至连遮掩都懒得。
他已经走远了，我却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身旁的清允却已转头看向我，目光沉了下来。
“上回？”他问道，声音很低。
我心里一紧，还未想好怎么说，他已继续道：“你跟过他？”
我没有立刻回答，可这沉默，已是答案。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冷，“所以今晚不是一时兴起。”他的声音加重了一分，“是第二回了。”
我抬头看他，“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打断我，语气不高，却带着压住的怒意，“只是好奇？”
我一时语塞。
他往前一步，灯影落在他眉眼之间，比方才更深，“你为了’好奇’，两次跟着一个男子，跟到这种地方？！”他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也被他说得有些恼了，“我做什么，还要你管到这一步？”
他眼神一沉，“你说什么？”
我本就性子直，这一刻也不愿退，“我只是想弄清楚他在做什么，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看着我，像是忍了许久的什么，在这一刻终于压不住了。
他大声喝道：“见不得人的，是你现在站在这里。”
他这话一出口，我心里猛地一刺，回呛道：“我站在哪里，与你何干？”
我声音也冷了下来，青杏在我身后直拽我的衣角，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让我别再这样说了。
他盯着我，语气骤然收紧，“与我无关？你以为我方才为什么留下？”
我一愣。
他冷笑了一下，“我父亲让人三催我去送礼，我都没去。你以为我是来看灯的？”
我怔住。
他继续道，语气压得极紧，“你要跟过来，我不拦；你想看什么，我也不拦。”
他顿了一下，目光紧紧落在我身上，“可你以为你看明白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
他声音更低了一点，“你以为你来过一次，就算心里有数了？这种地方，从来不是看你敢不敢来。”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是看你看没看懂。”
我心口一紧。
他没有停，继续说道：“你只看见他在做什么，没看见别人怎么看你。”
这句话落下，我整个人一惊，像是被什么点破。
灯火、人声，一下子远了。
我张了张口，却没有声音。
他看着我，那点怒意没有散，反而更深。
“我在不在，是另一回事，”他说，“可我不能当没看见。”
我心里一乱，低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却摇了摇头，“不重要，”语气忽然冷静得让人发紧，“重要的是——”他看着我，“你对他，已经不只是好奇。”
我心里一震，第一反应依旧是反驳，“你胡说。”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带着压不住的情绪，“我胡说？”他往前一步，“你方才看他的眼神——”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你自己不知道，我看得清。”
我被他说得一时说不出话，胸口起伏了一下。
“那你想让我怎样？”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很久，久到我几乎要移开目光。
他才低声说：“离他远一点。”
我抬头看他。
他没有退，继续道：“这话，我早该说。”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倔意，“若我不呢？”
他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像是终于触到底线，“那你就试试看。”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比任何一句都重。
我与他对视，谁都没有退。
灯火在我们之间晃动，这一刻，不只是争执，是他所有压着的情绪，在这一夜，尽数翻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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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花街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