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里能直接看见季徽昀的阳台。
周书意下楼倒垃圾，又在此处额外逗留。小区并不算特别大，只有六栋单元楼，被人工小溪一分为二。季徽昀家正好位于小溪的另一畔。
阳台门紧闭，周书意一眼能辨认出衣架上衣服，有哪些是季徽昀穿过，平日里又爱穿的。
九月校园被秋雨照拂得有些湿润，周书意拉开教室里最后一排座位，陆陆续续有人进来，而周书意身旁迟迟没有人愿意落坐。
世界是黑白的，他不太适应这种环境。周书意观察距离遥远的同学，有人掏出小说埋头阅读，有人正在贴姓名贴。动作各有千秋，普遍都很安静，教室里只剩下试卷和笔的唰唰声。
周书意百无聊赖，也想效仿。可那公式他一点也看不进去，仿佛自己在透过白纸黑字看向更深处。他发誓开学第一天他就做个小透明苟住，只在有人找时才开口。
这要是在四中，他怕是早和季徽昀在本子上画五子棋来下，压根不需要像现在深藏过与错。要不是今早江见薇告诉他事情有转圜余地…九月底月考考进全年级前一百名，学籍自动转正。
周书意嘴上依旧在说丧气话，东拉西扯，说这帮同学再怎么说也比自己强。可眼睛闪烁出来的微光没灭，愈眨愈亮。
他干劲一涌上来，书也不看了。光桌面上瞅往届学长学姐留下的追星语录和公式，其中笔墨最为明显的是一长串诱导公式。
正当周书意轻轻念出声：“sin(-α) = -sinα，cos...”，椅子被刺啦一声拉开。
*
“同学你好，我能...”那人话没有说完，周书意疑惑偏头，对上一双好看眉眼。那人眼尾上挑，睫毛扑簌抖动，可不正是季徽昀？！只见他穿一身崭新蓝白校服，手还搭在椅背上。
黑白世界飞快回退，直到出现色彩。入目皆是一片蓝白，绝对是幻觉来的。可眼睛被揉到发痒，眼前这人都没消失。
季徽昀不是去四中吗，他怎么也在这里？
一个月前季徽昀朋友圈罕见更新，立刻被周书意扒个底朝天。什么文案也没有，配图是张讲座截图，那讲场座周书意就在现场，它来自七中第一期夏令营。可周书意看陈熙和季徽昀在评论区互动，一个评论去蹭的？一个评论对。他看不出问题，还在傻傻庆幸没碰上季徽昀。
现在再看，暑假季徽昀的种种反常都有了个合理解释：他自己也是局中人。也是...背叛者？
周书意蹭地站起来，两人距离近，能勉强透过彼此瞳孔看见对方在闪烁。而他们都没有说话。
突兀站起来使得班级原本静寂的气氛被打破，已经有不少人朝他们望过来。周书意不想太过惹人注目，忙拉季徽昀坐下。
先开口的人能先得到问问题的机会。
“你没填四中吗？我以为你...”周书意贴到他耳边，气息虽轻，一字一句的分量却不轻。
*
季徽昀无措，他不知道该如何讲起。
是在书店里被恶作剧头天夜里，母亲又连续给他通了几次电话开的头。母亲在奈良喂鹿那日打来的第一通，就像石子投湖，涟漪至今未平。这第二轮电话，她几乎把话挑明：改志愿，填七中。
季徽昀拿“成绩还没出，再等等”的借口一拖再拖，那天晚上母亲却不依不饶，铁了心要逼他选择。他避无可避。目光看向远处周书意，那人缩在被窝里刷短视频，难得安静。他不愿意在周书意面前说起升学问题，给朋友继续徒增烦恼。
电话窒息地一通接着一通，季徽昀始终没接，和母亲改为打字，他字都还没有打完，母亲那头十连消息如同轰炸般发来。日本这头已经凌晨一点，国内还要早上一小时。母亲向来早睡，如今为填报志愿一事操劳，他也于心不忍。
“要是进了七中，咱们也不用再折腾去四中边上租房，上下学接送都近，你也能多睡会儿。”她太了解他，总能预判他在犹豫，将他酝酿好的理由——全堵死在对话框里，迫使他删掉重新想。
季徽昀指尖在屏幕上用力敲击，好不容易重新抛出一个全新问题，角度之刁钻，足以令母亲哑口无言，好让自己能扳回一城。
J：我和周书意约好上的四中。
他要看看母亲到底怎么回。然而手机屏幕上消息数量还在增多。
妈：哎对，书意脚怎么样了？你不是说扭到了？日本那小地方，能买到好点的药不？那孩子毛躁，老不让人省心...
J：？
话锋突兀一转，打得他措手不及，于是缓缓扣出问号。
母亲关心完周书意，还为周书意中考失误这事小小惋惜，季徽昀见缝插针，说自己不改志愿，顺带也能照顾到周书意。
母亲骂他傻，说和周书意约定固然重要，但前途和约定，孰轻孰重？用的是嘴上常挂念的顺口俗语，说是家训：“切忌意气用事。”
季徽昀想起在温泉池自己对周书意说的话，哪怕不在同所高中，两人情谊也不会变淡。原本是拿来安慰周书意的话，此刻对自己说倒也适用。
他不知道要为一个约定付出多少，一次性压了全部。
没关系，周六咖啡馆见…没关系，长假补习班见。总有机会见，总有机会。
他也是人，也得为自己打算。
“妈，算了吧，我填七中。”
发送。
他辗转反侧，“周书意”三个字在唇齿间无声碾磨，每当快要疲倦入睡，愧疚和亲手毁掉约定的钝痛便会叫嚣，拉扯着神经。
没想到，现在周书意同样背叛两人约定，选择来到七中。季徽昀忽然在脑子里闪过有趣的想法，两人互为背叛者，各自抛弃对方，倒像是共犯…
他琢磨起周书意在补习班突然变内敛的反常，想来也是饱受折磨。整个暑假，两人纷纷活在愧疚之下；天意弄人，偏偏他俩填志愿，又奔着同一所学校来，还在同班相遇，这何尝不是惩罚。
*
猛地喊出对不起，令季徽昀本人都有些难以置信。周书意猛地拉住他胳膊摇晃，有些着急：“你倒是说原因啊，怎么突然道歉？”
季徽昀说不出口，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以后，更把自己当哑巴。好在他迅速调整状态，先反问周书意，本轮次该周书意哑火。
周书意也使出道歉那招，音量极轻，和季徽昀截然不同。道完歉后，他断断续续地开了口。只不过还没有说几个字，新班主任风风火火地闯进教室，两人只好端正坐姿，仿佛无事发生。
新班主任姓赵，脸型方正，像一台电视机。看起来为人也方正，周书意悄悄把“老方”的绰号取在他头上。老方在台上投入地讲解起开学注意事项，底下周季二人各自怀揣不同心思。
季徽昀穿的是崭新的七中校服，白底蓝条，衬得他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他正低头把笔记本放到桌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周书意也摊开笔记本，想写点什么掩饰一下，笔尖却悬在纸页上方，迟迟落不下去。他余光看到季徽昀也摊开笔记本，一笔未动。
周书意抓耳挠腮想告诉季徽昀真相，季徽昀迫不及待想知道周书意真相，顺带也能带出自己的真相。
“咳…” 讲台上老方清清嗓子，拿起花名册，开始点名。一个个名字被念起，陌生声音依次回应。
“周书意。”
“到。” 他应声，声音不大不小。
“季徽昀。”
“在。” 旁边立刻响起回应，比他快半拍，声音清朗些。
他俩名字怎么是被并列念出的，肯定没按照首字母排序…周书意往旁边挪了一厘米，椅腿又发出轻微呻吟。季徽昀似乎也跟他一起僵住，然后，周书意感觉到他的手臂也往他自己这边收拢了那么一点点。
老方长话短说，当即往下分发数学检测题单。周书意拿到卷子，习惯性地先扫大题。他抽出一支笔。笔帽有点紧，他用力一拔——
“啪嗒！”
笔帽没拿稳，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季徽昀椅子底下。
两人同时低头。
季徽昀反应快，弯腰下去捡。周书意也下意识地俯身去够。
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在课桌下猝不及防地轻轻碰了一下。
“嘶…” 周书意捂住额头，有点懵。
“抱歉。” 季徽昀立刻直起身，手里捏着那个黑色笔帽，脸上掠过明显的慌乱。他把笔帽递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周书意的掌心。那触感微凉，带着点薄汗。
“谢…谢谢。” 周书意飞快地接过，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低头把笔帽紧紧扣回笔杆上，力道大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季徽昀也埋首在卷子上，但周书意用余光瞄到，他握着笔的手指似乎有些用力，指节微微泛白，半天没写下一个字。自己的草稿纸摊在桌面上，雪白色的纸页似乎在引诱周书意往上面写点什么。
他动笔了。
季徽昀感受到自己被周书意轻轻肘了几下，随即一本牛皮草稿本被推了过来，周书意俊逸的字体工整地誊写着：“下课，教室外见。”
当笔记本重新推回来，只有简单一个字：嗯。周书意转了转笔，又提笔往上面写字。季徽昀见他神色认真，生出几分逗弄心思：“班主任来了。”
周书意将草稿本翻了又翻，才发现班主任依旧安然坐在讲台上，期间还抬头朝他看了一眼。
又一张卷子从前排传下来，讲台上，老方推推眼镜：“最后一道题有难度，同桌可以小声讨论一下思路。”
周书意僵住，自己题单上最后那道大题还留着空白。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那个…这里，是不是要加辅助线？”
季徽昀立刻凑近了些。“嗯…” 他沉吟片刻，拿起笔，自然地接过周书意手中草稿本，飞快地画了幅草图，“我是从这里往下做的。”
周书意示意季徽昀先等他一下，他认真回读了一遍题目，仔细地将条件标注出来。
“还这么喜欢用国誉的纸啊？”季徽昀在他停笔之际，指腹擦过细腻的纸张，随口问了一句。周书意木讷地点点头，不理解他为何突然问这个，还是老师答道：“因为确实很好写啊...你继续吧。”
下课铃突兀地响起，老方吩咐大家两张题单，一张晚自习对答案，另一张则是被布置成了作业。经过刚才老方特意设计的同桌互讲，班级氛围不再那么尴尬。
两人题还没讲完，周书意放下笔站起身子往外走，季徽昀跟上去。在栏杆处停下，周书意抬头，任由光线打在他脸上：“其实也没啥好说的...就我妈觉得七中更好点。”
他摸摸鼻子，没有和季徽昀说他是借读生。季徽昀点头，他好整以暇地看周书意似乎还想说什么，那人嘴巴却只是张了张。
“周书意同学，请多指教。”
周书意想悄悄透露点他借读生身份的，秘密闷在心里的滋味并不好受，季徽昀突如其来的话彻底让他说不出口，心头带起一阵轻颤。
“那...季徽昀同学，也请多指教。”他狡黠地伸出手，模仿日剧演员，身体微躬。
季徽昀配合地回握，感受那人小巧的手指被抓在掌心里。
缘分天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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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罪与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