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屋檐倾斜下来，直晃晃照在周书意脸上。
他触雷般抓起手机，还来得及。
阴影里传来绒被窸窣声，周书意蹑手蹑脚跑下床，迅速地奔向洗漱间。
今日又是独自行动。半夜周书意迷迷糊糊起来，隐约看见季徽昀陷在椅子里，表情坚定地往手机里打字。通宵整晚，不知道在倒腾些什么。
周书意无奈摇头，往浅草寺走。清晨空气清新，涂满红漆的雷门矗立在眼前。
他来到签筒附近，投进一百円硬币。抱起签筒摇晃，等待它吐出木签。
第六十五番末吉。
翻译软件里的签文晦涩难懂，周书意捋了半天才勉强捋顺意思：等一个春天会带来好消息；到好事发生前请静候。好事发生后，请立刻制定计划开始行动。
身后两位游客倒没那么幸运，双双抽中了凶签，晦气地将签纸揉成一团。刚抽出末吉时的小小失落顿时消散。周书意咧嘴，步伐轻盈，迫不及待地想和季徽昀分享。
*
然而季徽昀捏着那张被周书意攥得温热的签纸，神情有些倦怠茫然。熬了通宵的眼皮下泛起青黑。
“你看我就说，这签真的好准。”周书意拍拍他的手臂，似乎是在不满季徽昀出神。“叫你也早起去求一个，你偏要做睡神。”
季徽昀适时地打起长长哈欠，还有浓重鼻音，就嘴角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哪像你这么有毅力……我要是早起，现在大概站着都能睡着。”
周书意抢过签纸，宝贝似的塞进背包： “走吧。”
“去哪里？”季徽昀眼皮似乎又快要阖上。
“去秋叶原！”周书意怒极反笑。
“哦，对。”季徽昀揉揉太阳穴。
甚至在出租车上，季徽昀又开始昏昏欲睡。头也跟车厢一起颠簸，“咚”地轻磕在玻璃上。他竟也不觉得痛，就维持这个别扭的姿势，呼吸渐渐绵长均匀起来——睡着了。窗外掠过二次元巨型海报。
周书意担忧看向季徽昀紧蹙眉间，他可是眼睁睁看着季徽昀在自动贩卖机买的正常饮料，现在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怎么到像是醉了？
季徽昀一如既往地任由周书意拉住他，在一家书店门口停下。周书意实在不放心丢他一人，忍痛放弃了独自品味漫画，结果就一转头功夫——
季徽昀他又不见了。
恐慌瞬间攫住周书意，季徽昀身体不舒服，也不会日语。人走丢，他是断不敢想会发生什么意外。可目前整个书店里人声鼎沸，找人无异于海底捞针。
周书意头皮发麻，立刻想去找店员求助。收银台长龙和店员焦头烂额的身影让他望而却步。不能等！搜完第一层，他当机立断冲向电梯，决定从顶层往下搜。
电梯门在五楼打开。看清楼层指示牌后，周书意脸彻底烧起来。
*成人コミック | □□ Comics
他脚步钉在原地，像误入禁地的羔羊，血液直冲头顶。就在是进是退的当口，身后一群兴致勃勃的男性顾客已拥了上来，几乎快要把他推进那道黑色门帘里。
季徽昀，不能在这种地方吧...
周书意压根不敢看货架，目光死死盯着鞋尖，耳根发烫。区域泾渭分明，一边是男性毫不避讳的谈笑和翻书哗啦声，另一边几个女生低着头，安静快速地挑选，气氛微妙压抑。
更要命的是，他要找的季徽昀还正就倚在两个区域交界的墙上闭目养神。
*
十五分钟前。
季徽昀不管不顾地跟着一个穿黑色阿迪达斯风衣的背影走。空调带来的冷风一吹，才惊觉又把人错认成周书意。疏忽间季徽昀并未察觉此处异常，匆匆找个角落靠着，打算歇歇。而正前方书架新来挑选的这批女生时不时爆发出短促笑声，令他没办法安稳入睡。
一个近乎绝望的闭眼，周书意及其缓慢地挪步。只见那群女生当中冒出来个戴黑口罩的，她被同伴怂恿，飞快抽出本书，拍醒季徽昀，不容分说地塞进他怀里。动作一气呵成，一群人嬉笑着躲进货架后。
季徽昀头脑发懵，困惑地拿起书。封面是张风景画，书名也看不出异样。季徽昀还以为是对方好心推荐的读物，下意识就翻开第一页———
“哔！”
周书意像炮弹出膛般冲过去，颤抖着去抓季徽昀手腕。书页被完全翻开——开篇即是极具冲击力的跨页彩图：两个男性角色在落樱纷飞中激烈拥吻。
时间凝固。周书意脑子空白。不知该捂季徽昀眼睛还是抢书，最终仓皇之中选择闭上自己双眼。
热衷恶作剧的女生们还在隔壁书架后探头探脑。“走！快走！”周书意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瞪过她们，把书胡乱塞回书架，拉住状态外的季徽昀，落荒而逃，一路冲进下行电梯。
电梯狭小空间里，季徽昀背靠厢壁，脸色由红转白，剩下疲惫和被冒犯后的难堪。他闭眼，连呼吸都费力。
周书意看着他这副样子，想解释或吐槽的话全堵在喉咙口。“你…你还好吧？要不我们回酒店？你看上去…”他斟酌措辞。
“我没事，就是…困。”他转动脖子，努力维持清醒，“马上到饭点，银座那边我订的餐厅。吃完…可以再分开。我回酒店补觉，你去逛你的。”
“那怎么行！”周书意立刻反对。
“我有手机导航。”季徽昀轻轻打断。
周书意喉头哽住，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操作：“涩谷SKY…去不成咯？”季徽昀看他实在想去，手拦住他动作，表示他补完觉后能赶到涩谷。
周书意讶异，但还是点点头。
季徽昀补充：“抱歉…我拖累了你上午行程。”嘴角向上翘，算不上笑，就眼神认真盯在对方脸上。
“谁要你道歉。”周书意别开脸，“…好好睡觉去。”
*
冰水灌入口中，带来短暂清明。周书意叉起那烤得恰到好处的牛肉，试图活跃气氛：“吵架那天，你又去哪里逛了？”
季徽昀翻出手机，给他指相册里被人换上新衣服的镰仓“铜鸟”，在盛夏绽放的长谷寺紫阳花。
周书意羡慕溢于言表，季徽昀见状，往周书意碗里夹点肉，不经意提起：“你不是去的七里滨打卡？脚也是那时候伤的？”
“脚早好了，别提。”周书意瞪他，一筷子剔开西兰花。压低声音：“喂，那讲真的，这趟下来你觉得哪天最好玩？”
季徽昀脑海里闪过环球影城、奈良鹿群以及花火大会…难以抉择，他真挑不出最好的。
“我不知道。”他摇晃玻璃杯里所剩无几的冰块，碰撞出脆响。“感觉只要是和你，就都挺有意思的。”
周书意停住筷子：“我？为什么？”
“是的。第一次和...朋友这样。和父母完全不同。”季徽昀表面平静无波，内心底那静池水彻底搅乱。他感觉不太对，但又揪不出自己话里的错处。
“对，更有共同话题吧？”周书意深表赞同，他完全没往更深处去想：“我和他们出来玩，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还有代沟呢。”
季徽昀看着周书意重新给他倒了杯水，他当然认可，又认为自己内心所想远远不止这点。
*
自动扶梯缓缓上行，他单手撑在栏杆上，回酒店补足觉后整个人清爽不少。但大脑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混沌余韵，像在水面漂浮的薄油。
他们还是到了那个十字路口。信号灯红了又绿，人群来了又走。当红偶像的影像在大屏跳跃，广告变幻，共同将一切都钩织进泡沫里。
周书意正举着手机，专注地捕捉脚下这片沸腾的光海。季徽昀却连手机都没掏出来，只是看着，目光有些失焦。书店里被亲热画面直击的瞬间，若非周书意及时赶到...那他会做什么？他会好奇后续情节从而翻下去吗？
他不会的。那可是两个男生...和他一般大的男生，在接吻。当时他困倦的眼皮沉重，视线模糊，下意识以为只是一对男女情侣。直到书被周书意抢走，黑白页面一晃——
季徽昀顿时只觉得荒谬，抬手就将矿泉水瓶紧紧贴在发烫的额头上。
他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
*
浅草寺第六十五签 原文汉字：
苦病兼防辱，乘危亦未酥。
若见一阳后，方可作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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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原型正是坐落在秋叶原的Animate。该店顶层的确是男性向，多售一些游戏卡带（嗯你们想的那种...）BL漫画大约在三四层，有专门分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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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浅草求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