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圣地的车票硌在周书意手心,锯齿状票根硌着掌纹,像昨夜季徽昀话里的余刺。今早酒店走廊分道扬镳的画面——
他抢先挤开电梯缝,季徽昀追上来:“方向错了。”
周书意头也不回,决绝地扎进反方向的光里,撂下一句 :“各玩各的。”
攥紧手心,江之电车厢里堆满制服学生。泛白的海挤进周书意狭窄视线。烈日灼灼之下,冲浪者化作黑点在浅摊边翻涌。
耳机里激烈摇滚乐声震耳欲聋,这本是季徽昀该在的时刻。如果他在,分给他一条耳机线,或许还能肩并肩挤着看完那本《灌篮高手》。
*
周书意透过车窗,视线里的景象愈发得模糊。漫画原先是他的降压药,后来却上了瘾。
季徽昀掀开他被窝时,周书意正好在摆弄那块该死的电子手表。它每隔十五秒熄掉一次,此刻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
“这么晚还不睡,明天又想拿哪节课来补觉?”周书意没好意思开口,还想拉着季徽昀一起“入伙”,连手带书塞给季徽昀。
荧光恰在此时熄灭,黑暗里,对方手没拿稳,漫画落地闷响清晰可闻。
“啊……”
周书意出神,冷不丁崴脚,也顺势给音乐的播放键摁下暂停。他踢开脚边碎石,带起刺痛,人已经走到沙滩边沿,再往前一步,就能让海水淹没这烦人的一切。
可季徽昀...又不全无道理...他忿忿地半蹲下身,抓起一把贝壳砾石,当作那个一针见血的家伙,狠狠掷向海里。他痛恨季徽昀的直白,痛恨自己在他面前总是不堪一击。
烈日熬人,他拖着步子离开沙滩。小摊贩聚在一起点烟,烟圈懒散盘旋。十字路口拍照的游客稀疏。没有季徽昀,他单人拍照要麻烦许多。周书意踌躇片刻,最终还是特意拜托了中国游客帮忙。
白光乍现,物理答案浮现在手机屏幕上。
中国游客手忙脚乱地摁掉闪光灯,手机镜头重新对准。他心绪骤然拧紧,表情随之僵硬起来。
接过手机匆匆走向车站。本地学生结伴而行,不经意间蹭过周书意肩膀。
周书意下意识回头,目光追随那些奔跳的身影。“季徽昀现在怎么样”,这念头凭空而生。
*
回程车厢里依旧拥挤,他靠在车门边立柱,额头抵住冰凉金属,试图驱散脑子里盘旋的杂念,可却徒劳无功。
未成年,异国他乡,不通当地语言。三因素堆叠,周书意才惊觉今早自己那句“各玩各的”有多么任性妄为。后怕如冷水浇头,愤怒早消散大半。此刻比起气,担忧与愧疚占了上风。
余晖给坡道两旁矮墙镀上暖金色。就在坡道转角飘荡咖啡香的店门口,周书意脚步钉在原地。
季徽昀就站在那里。
那人背对周书意微微弯腰,夕阳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肩线上,分明是熟悉的人此刻竟透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他笨拙拔出充电宝,手里还握着瓶冰镇饮料,金属罐身凝结的水珠正顺他手指往下淌,往地上洇开深色圆点。
这是回酒店必经之路,脚步匆匆,是装若无其事地绕过去,还是该大步逃离?前者风险太大,他本能倾向后者,偏偏脚踝刺痛适时传来。仅仅迟疑一瞬,季徽昀昂头灌进饮料,余光不偏不倚扫中周书意。
四目猝然相对。
海风穿过狭窄坡道。季徽昀眼底似乎有掠过讶异,但随即被平静覆盖。他脸上没有笑容,没有言语,只静静地凝视起周书意。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在两人中间。周书意得做什么,或者得说点什么,结果却一直傻站着。
季徽昀微微抬起拿饮料罐的手,不是递给周书意,仿佛在单纯给他指路。水珠滴落更快,无声催促。
周书意没有回应那个示意,也没有移开视线,还固执地矗立,任凭海风吹乱额前碎发,任凭脚踝愈发疼痛。
“脚怎么了?”季徽昀语气依旧没多大起伏。
周书意盯向那只伤脚,果然,还是能轻而易举看透他...
“要你管。”他听见自己脱口而出。
一对年轻情侣牵着金毛犬绕过拐角,它直冲向咖啡店。经过周书意时,鼻尖亲昵地蹭过他腿弯。
周书意避让不及,身体微晃——脚踝再次被扭到。刺痛窜出,他脸色一白,不受控制地踉跄半步。
就在他身体失衡的刹那,季徽昀动了。
那是种快过思考的本能反应——他踏了半步。
然而,那半步也只踏出了半步。
季徽昀硬生生收住冲势,像被绳索勒住,离周书意还有一臂距离,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里翻涌起未及掩饰的担忧。
周书意本可以拿脚尖虚点地减缓疼痛,出于赌气,脚掌依然执拗地踩在地上。他看着季徽昀悬空的手臂,酸涩冲上鼻腔,所有情绪像毛线团越理越乱,乱糟糟地塞在胸口。
“脚...还能走吗?”
“嗯。”不,不是这样,不能走。
他急于倾泻,却如鲠在喉。他硬生生给自己演了一出狼狈的独角戏。
“还想再摔一次?”季徽昀胳膊又往上抬了抬。周书意瞬间卸力攀上去,感受那手臂不断收紧。
“靠着。”季徽昀手臂加力,扶他靠稳在刚才那堵矮墙上。手臂上骤然失去的力道和温度,让周书意心里莫名一空,随即被脚踝尖锐痛楚填满。
季徽昀半蹲下,目标明确地探向周书意右脚。周书意缩脚,被季徽昀一把抓住。微凉手指触碰到肌肤,轻柔褪下薄袜,露出大片雪白。周书意别扭地扭开头,脚趾也因羞赧蜷缩。
季徽昀托住脚掌。
“呃...不小心崴到了。”周书意抢在询问之前尴尬地解释。
“没肿,等着。我去找药店。”季徽昀没深追,一心专注地查看脚踝。
*
坡道上行人依旧,目光偶尔扫过这个姿势怪异的少年。他甚至等到了那对情侣买完咖啡,金毛依旧热情扑来,被女主人呵斥拽走。
周书意难堪低头,碎发垂落时蹭过眼角,带来恼人痒意。他烦躁抬手狠狠向后一捋,后脑勺重重抵在冰冷砖墙上。
他打开手机看完时间又熄屏。消息无回复,电话无人接。天色渐暗,霞红褪去,心头担忧愈重。
他尝试右脚轻点地,小心施力。脚踝伤处由刺痛转为钝痛。
约莫过十分钟后,季徽昀手里拎着印有药妆店标志的塑料袋在街对面过红绿灯。“别动。”他迅速取出喷雾剂喷洒在红肿脚踝上,深黄色药液渗入皮肤,冰凉感十足。
周书意望向自己紧绷的脚背和深色药渍,一把捡过袜子往脚上套,手被季徽昀拦住。“药没干,急什么?”
他一怔,没想到季徽昀连这点细节也要注意。
周书意失笑,原来自己错得彻底。
季徽昀向酒店迈步,有意放缓脚步。周书意提起鞋跟,几步追上去,对准他后背轻轻拍两下。
“那个...呃...就...”周书意吞吐半天,笨拙地想为今早自己的鲁莽道歉。
“嗯。我知道。”季徽昀停下脚步,余光扫过周书意,那人手指一如既往地搭在鼻子上——周书意不好意思时的招牌动作。无需多猜。
回酒店一路畅通无阻。海风吹散坡道上最后霞光。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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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镰仓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