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轮子在京都寂静的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咕噜声。夜幕低垂，路灯投下昏黄光晕。周书意沉默地跟在后面，脚步拖沓。季徽昀回头，瞥见他肩头松垮的轮廓。
酒店前台冷白的光打在周书意递证件的手指上。季徽昀靠在大堂沙发边，目光扫过马路对面711的荧光招牌。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行的嗡鸣。周书意刷开房门，几乎是跌撞进去，背包滑落在地也顾不上，直直扑向靠门的那张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宽松的T恤下摆掀起来一小截，露出紧绷腰线。
季徽昀目光被烫到般地移开，他在床沿坐下，床垫微微下陷。“饿不饿？想吃什么？”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枕头上传来含糊的咕哝：“……都行。”
季徽昀叹了口气，在二十分钟后带回来两份荞麦面。推开房门，季徽昀轻轻拽拽他的胳膊肘，连续摇晃三次才把人从床上拉起。
周书意从床上坐起来，睡意未完全消退，尾音里还带个哈欠。季徽昀半蹲在柜门前找酒店里的热水壶，告诉他自便。
“季徽昀，我完了。”周书意放下拉面桶，没由头地来了一句。墙上挂钟时针渐逼深夜。
“什么？”季徽昀拍掉灰尘朝周书意走来。周书意倚在桌旁，手掌扣在泡面桶上方，即便是小憩过，颓然之色比强撑清醒的季徽昀更甚。
季徽昀看着他，落地大阪递出手机那刻，他以为自己早就抛出了浮木。现在看来，那点微光，不过是沉入深潭前最后的气泡。周书意早已在心底宣判了死刑，那份近乎自虐的悲观，像上吊者脖子上绑着死结的粗麻绳，不知不觉也缠上季徽昀的呼吸。
两碗面，有一碗面还需要再等等。
季徽昀他轻轻一推，把最近一碗推给周书意。
热气腾腾之下，两人心思各异。
*
空气里弥漫出浓重硫磺味，渗进每一寸裸露皮肤里。白雾氤氲，贴着水面升腾，将周遭竹篱、石灯笼都晕染出水墨。
两个身影靠在粗糙火山岩池壁边，肩膀以下都浸没在热烫泉水里。
水面之下，两人身躯朦朦胧胧。池水熨帖着疲惫筋骨。热气模糊表情，也模糊掉身份和外界纷扰，只剩下纯粹的舒适感。
热气腾腾之下，两人的心思依旧各异。
周书意把自己埋的更深，在水里发出一声不清不楚的咕哝。偶尔会用手捧起一汪水，水珠四溅。
他们没有对话，也不需要对话。在这方被白雾隔绝小天地里，**不再是尴尬或暴露，而是回归到一种最原始、最坦然的放松状态。
季徽昀看着几日前微绷的背脊此刻松弛，眉间忧愁似乎也被水汽擦去。但这不像放下，更像遗忘。白昼倒是粉饰太平，能装装若无其事，入夜便伺机反噬。
“你感觉怎么样？…这几天。”季徽昀舌头抵在上颚，挑了最迂回的问法。声音放得很轻。
“嗯。”周书意上半张脸浮现出来，湿发贴在后脑勺上。鬓角到耳际处一畔的肌肤，瓷白里还透出点红。倒睫修长，不住地闪动，水珠啪嗒落入水面。
季徽昀及时顿住话头，刻意归还由他打破的沉默。沉默在温泉咕噜声下，显得更加粘稠，周书意看的不自在，撩起挡在眼前的几缕发丝，满是不耐：“你到底想问我什么？”
“我只是在想，”季徽昀被他一激，脱口而出。他迎上周书意带着水汽的目光，“就...你把眼睛死死盯在还没到来的结果上，对眼前能抓住的东西，却好像…视而不见。”
“放过自己吧，别太累。”语气并没有刻意拔高，甚至称得上平静，话里蕴含的洞悉，反而像一把钝刀，磨得周书意心头更疼，更恼。
“我现在不担忧，难道要成绩出来才去担忧吗？莫名委屈和恐慌瞬间淹没掉周书意，脸埋进水下，溅出巨大水花。
季徽昀双臂搂住膝弯，也搅得整池清水又一阵抖动。他先是错愕，看着池子中央荡开涟漪，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周书意憋气时间一到，手指扣住池壁，从池里迅速爬起来。出水后冷意袭来，他扯过毛巾裹紧身躯，被同样出水的季徽昀拦住。
他清晰地记得父母得知自己的预估分数时，眼里那点鼓励。周书意宁愿他们站出来指责他，亦或是大骂他没出息，没发挥好。
可他们没有。
“你...有空把志愿改了，别填四中...”逃避是周书意的外壳，他往季徽昀身侧一闪。
“当初先约定的是你，现在想毁约的也是你。”
“我考不上四中，行了吧！是我毁约，我对不起你，所以你赶紧去改志愿吧，别再让我耽误你。”
“你不会懂的。”周书意补充一句，垂下眼帘，手指悬在把手上。季徽昀向前，无论如何也都要挡在周书意面前。
“第一，根本没有人失望。” 季徽昀一步一步把周书意往回逼，“叔叔阿姨没有，老班没有...我更没有。” 他停顿下来，似乎在斟酌字句，眼神落在周书意湿透的发旋上。
“我们认识也够久，退一万步讲，哪怕我们真的分开，周末依然可以去咖啡店写作业…友谊不是非要绑在教室才能存在的啊。”
这句看似妥协的话里，藏着连他自己都完全理不清的牵绊。看清季徽昀竖起小拇指时，周书意脸唰地白了。
那个约定，现在像更锋利的审判。
季徽昀在他面前投下阴影，周书意不得不抬眼直视季徽昀，黑瞳满是被直白戳中后的无措，像极在奈良时那只讨不到吃食的边缘小鹿。
脆弱狠狠击中季徽昀，让愤怒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杂着心疼的无力感。
“更何况，周书意，我问你，出分没有？我们终归是帮不上忙的，得你自己多份自信，少点...这种...自我折磨，行吧？”季徽昀斟酌再三，带刺的“矫情”终究咽了回去。
周书意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任何言语的重量，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季徽昀，赤足踩在湿滑冰凉的地板上，还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却连头也不敢回，狼狈地冲回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那声关门巨响在空旷里回荡，震得季徽昀耳膜嗡嗡作响。他看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房门，良久爆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只是在想，你总是担忧未来又不着眼于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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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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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裸泡温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