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给母后请安——”
景宸宫寝殿内,皇后正在用早膳,不紧不慢的搁下筷子,抬眼看向面前的小女儿,眼底带着一丝看不懂的复杂,半晌才道:“起来吧。来人,赐座——”
秋霜搬来凳子,明琼道谢:“多谢秋霜姑姑。”
“听说丽妃有孕之事你也知晓?”听到这个问题,明琼袖中的手不自觉紧缩了下,她谨慎答道:“不敢欺瞒母后,那日丽妃突然到访,儿臣也是始料不及,可儿臣毕竟是晚辈,不敢不迎,此事儿臣也是刚刚获知。”
听了这个回答,皇后没有回应,只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可丽妃身边的宫女说你们甚是聊得来,母后也是才知道,我儿居然还有这等本事。”
明琼睫毛轻轻颤动,带着些许不安。这话她不知道怎么答,皇后也不说话,一时殿内空气好像凝滞了。
突然,明琼从椅子上起身,面向皇后直直的跪下。
秋霜被吓了一跳,急忙闪避,有些焦急的看向皇后。
皇后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对跪在地面上的明琼视而不见,既不开口让人起来,也没有多加斥责。
“那日...丽妃只是问了些儿臣素日爱吃什么,爱玩什么,还有喜欢的衣料和首饰,其他的再没有了。”明琼辩白的声音响起,只是话里多少带了些委屈。
皇后听出来了,目光移向她,神色也缓和了几分。“还不快扶公主起来。”
秋霜早就想上前扶人了,只是没有皇后发话,她也不敢擅自做主,眼下,忙不迭地将人扶了起来。
“明琼,你要明白,这宫中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丽妃往日是如何骄横,你也是见识过的,她刻意接近你,绝对不会是真心与你交好,往后还是远离吧。”
明琼沉默地点点头,可脑海中总浮现那日丽妃一脸幸福的抚摸肚子的样子,她能感受到。丽妃...是真的很爱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见明琼听进去了,皇后这才露出笑容,“好了,时辰差不多了,你随母后一同去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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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过半,此时的太和殿门口,镇国公萧渊轻扶着自家夫人,慢慢朝殿内走去,感受到诸人隐隐扫来的目光,萧夫人脸上微红,忍不住暗地里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小声啐道:“哪里就要这样了,你让别人怎么看我?”
镇国公却不以为意,被人看又不会少块肉,随他们看去好了,自己的夫人自己疼。因此,他托举的手依然稳稳当当。
萧夫人见他不为所动,一副坦然承受的样子,忍不住加快了步伐,“嘶——”步子太大,不小心扯到伤口了。
镇国公一脸无奈,苦口婆心道:“阿文,你受伤了就不要逞强,否则伤势是会加重的。”萧夫人,也就是崔广文,实在忍不住,背过人狠狠剜了他一眼。还有脸说?她这伤怎么来的?镇国公有些悻悻地摸摸鼻子,这也不能怪他啊,...是那床太不结实了。
“国公夫人真是好福气,国公爷对您如此用心,真是应了那句捧在手心怕化了,令我等好生羡慕。”早在一进殿,就有人看见了他们夫妇,径直朝这边走过来。镇国公不便待在女眷堆里,叮嘱丫鬟顾好夫人之后,便走开了。
眼下说这话的是刑部侍郎严大人的妻子范氏,一旁还有大理寺卿夫人关氏和太常少卿夫人杜氏。不同于严大人的不苟言笑,他的夫人却很善言辞,与京中大多官员的内眷都有交情,今日陪李夫人上香;明日约庄夫人赏花;后日去看林夫人家新培育的牡丹...
人们都笑称严大人家是典型的“夫人外交”,崔广文笑笑,“范夫人可莫要打趣我了,谁不知严大人一下职就归家,从不去酒肆茶馆,只一心陪伴妻儿,京中不少人都想向严夫人请教这‘驭夫之术’呢!”
众人齐齐笑了起来,笑过之后,范夫人不动声色地朝一个方向看了一眼,那儿坐着的是一对有些面生的母子。那对母子虽坐在一起,可那位夫人却神色淡淡,而少年则是有些惊惧的样子,虽身着绫罗锦缎,抬手动作之间却有股子瑟缩之气,仿佛不适应一般。
她压低声音道:“那便是昨日刚到京城的楚王妃母子。”众人闻言,都有些惊讶,“这么快?”显然是对此事早已耳闻,毕竟谁没有点探听的手段呢。
“这事说来也是有几分尴尬,谁能想到十几年过去,楚王突然冒出一个好大儿来,这楚王妃...恐怕心底滋味只有自己能体会了。”众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是,换谁死了丈夫好多年之后,能对一个突然冒出争家产的隔腹子有好脸色,换她们也不乐意。
另一边的男人堆里也在讨论这件事,有人问镇国公,“不知文远有何见地?”萧渊不动声色地撇了眼这小老头,给他挖坑呢——,他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引得周围人对他接下来的言论十分期待,只有发问的苏太傅眯起双眼盯紧了对方,“原来诸位问的是这件事啊,这事你们该问云尚书啊,他熟!”一旁默默做听众的云尚书被猝不及防的点名,???
镇国公笑着拍了拍云尚书的肩膀,“丽妃娘娘有孕,这可是宫中的大喜事啊!”云尚书愣了一下,才谦逊道:“国公大人的话,真是折煞小女了,在宫中伺候好陛下和皇后娘娘,才是妃嫔应尽的职责。”嗯,这回答很有礼部的风格,——典型的说了等于没说,不愧是礼部尚书!!!!
经过这一插曲,众人也不敢再谈论楚王之事了,毕竟涉及当今登基。楚王当年也是争储的热门人选,谁又能料到,当初轰轰烈烈的太子之争,最后热门的几位却死的死,伤的伤,最后便宜了如同隐形人的安王,也是让人意想不到。
楚王早已身死,当今陛下为了彰显皇家手足情深,对诸王遗留的亲眷向来礼重,亲王世子留在京中教养,王妃女眷则去往封地,由刺史代为治理。可惜诸王子嗣均不丰,小猫三两只也几乎死绝。楚王如今突然冒出来的儿子......也不知会面临什么,不过照他们对皇帝的理解,大概率会厚待。
就在众人心中暗暗思量时,大殿门口传来内侍的通报:“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昭庆公主到——”众人急忙归座,行礼齐呼:“臣/臣妇拜见陛下、皇后,愿陛下圣寿无疆、皇后凤体安康——”
帝后二人不紧不慢的走至最高处落座,皇帝轻抬手臂,“诸位请起。”众人起身,又对着明琼行礼,“见过昭庆公主——”明琼轻轻颔首致意。
诸人都入席后,皇帝端起酒杯,致词道:“自朕登基始,宣州水患方兴,西北又连岁大旱,朕常惶惑,恐负先帝所托,幸得诸卿皆为良材,朕量才而用,得其宜,方有今日之局,此皆诸卿之功也。今逢中秋佳节,朕与诸卿共举杯,饮此杯中酒,愿——家国永固,盛世长存。”话毕,举杯饮尽。
大臣们也跟着举杯,“愿——家国永固,盛世长存。”
中秋夜宴开始了,一派歌舞升平,舞姬飞速旋转的裙摆像一朵萎靡盛开的牡丹,交映开放,一时倒是让人未饮先醉了。
靠前的席位中突然有人站了起来,后面的官员惊讶,这是...?
楚王妃神色平淡,先是请罪,“今日佳宴,臣妾贸然失言怕会扰了陛下娘娘和诸位大臣的雅兴,可事关皇家,臣妾不敢隐而不报,望陛下皇后恕罪——”
上首皇后看了一眼身旁,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楚王妃有何事,不防对着陛下直言。”
楚王妃敛下双眸,开口道:“臣妾福薄,与楚王膝下只育有一女,今已及笄,前些时日,有一少年突至王府,声称他乃是楚王之子,特来王府认祖归宗。因事关皇家子嗣,臣妾不敢擅自做主,便携此子一同上京,等候陛下决断。”
楚王妃一番话像是沸水滴进了油锅,一时大殿之内人声鼎沸,底下官员纷纷交头接耳。
皇帝思索片刻后,开口问道:“此子现在何处?”
楚王妃低声对着身侧道:“还不快见过陛下!”
人们将目光聚集在她身侧那名锦衣穿着的少年身上,听到楚王妃的话,他忙不迭的站了起来,似乎有些紧张,礼仪也很生疏,“草..草民燕子归,参见陛下。”
皇帝面容和蔼,问道:“你可有凭证能够证明你的身份?”
见皇帝不似不喜,性格也很和善,他的胆子终于大了些,“回陛下,草民确实有信物为证。”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锦囊,双手置于头顶,皇帝身旁随侍的金元善将其取走,送到皇帝手里时,开口说道:“陛下,这枚绣囊确实是宫中的手艺。”
“哦?”皇帝接过来,金元善带着笑意道:“陛下,锦囊内好像还有东西。”皇帝在他的提醒下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块上好的白玉,正面刻着龙凤图案,背面是一个“楚”字。
皇帝点点头,不错。金元善适时开口道:“奴侍记得陛下也有一枚玉佩,与这枚倒是有些相似。”
皇帝笑了起来,脸上露出一副怀念的神色,”是啊,当年朕兄弟四人,父皇得了一块上好的和田玉,吩咐工匠将其雕成四枚玉佩,意在让我们兄弟同心,共创盛世,只可惜——”说道后面,皇帝脸上的神色逐渐转为悲哀。
金元善轻轻打了下自己嘴巴,对皇帝道:“瞧奴侍这张嘴,忒不会说话,竟惹得陛下伤心,真是该打!”他小心打量,见皇帝没有责罚他的意思,又接着道:“不过,奴侍看,这位燕归小郎君长得...就好像楚王转世一般,可见是上天体恤陛下对各位王爷的思念,特意将此子平平安安的送到陛下面前呐!”
皇帝不语,朝臣们也停止交谈,一时大殿内有种鸦雀无声的静谧。金元善被帽子压着的额角渗出了冷汗,嘴唇嗫嚅,似乎想要开口再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皇帝却大笑起来,“不错,确实和楚王生的很像,朕之前还为楚王后嗣之事担忧,如今却迎刃而解,真是可喜可贺——”接收到信号的金元善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陛下所言极是。”额角的汗被风一吹,有股虚惊一场的凉意。
皇帝又笑眯眯的问,“子归是你的字?”
燕子归愣了一下,低头回禀,“子归,是...父亲为我取的字...”如今尚未有名。他知晓,接下来他该顺着皇帝的意思请求皇帝赐名,可...这是母亲为他取的名字,意在盼望他一生顺遂,平安归来。这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了,他不想抛下。
皇帝没有察觉到他话里的迟疑,倒是一旁的楚王妃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既如此,朕便为你赐名,‘宁宇’如何?至于字,就继续沿用‘子归’。”沉吟片刻后,皇帝如此说道。
燕宁宇。
宁静致远,气宇轩昂。
他跪首谢恩,“多谢陛下赐名。”
“传朕旨意,册立燕宁宇为楚王世子,三日后行礼册封,择日入太学,与太子同师,一同教导。”
“此事由礼部负责。”
云太傅出席应是。
众人皆惊,彼此暗中对视,交换讯息,这京中...怕是要起动荡了。
这个楚王世子被带到大殿上一定是得到过验证和皇帝授意的,只是走个过场,皇帝现在是需要这么一个世子,所以验证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要的结果是“是”,所以他就是楚王世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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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册封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