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恶心【修】

快要到中秋了,天上的月亮又圆了一轮。

明琼躲在这个隐蔽处已经快一个时辰了,月亮从浅露一角到现在高悬夜空。

近来母后忙着操持中秋家宴,也不知此时是否安睡了?

她当然察觉到知菱不快是因为什么,在母后的眼里,那是一株虽然贵重,但可以随便赏人的物件。

说不难过是假的,可再难过,那也是母后,红珊瑚本就是为了让她开心才寻的,若是赠给大姐姐能发挥效果,也不算白送,

明琼在月光下轻轻长呼一口气,眼神中也带了点儿释然。

这些心事没有人听,只有天上那轮孤单单的明月与她相伴,想到这儿,明琼笑出了声,在夜晚寂静无人的御花园中分外清晰,她连忙捂住嘴。

环顾四周,确定整个御花园都没有旁人,没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此时冷静下来,明琼突然想到这会儿的长乐宫......

她不敢去想。

突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谁?!”

她看向身后的假山,半响,一道青色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明琼惊讶“是你?”

“明月小姐怎么一人在此处?是有心事吗?”青雀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手中提着一盏摇摇欲坠的旧宫灯。

明琼瞪了他一眼,“不用你管!”

“我有什么不开心的。”这话到底说得没有底气,倒像是在找补什么。

青雀浅浅一笑,并未戳穿。慢悠悠的说道:“怎么,明月小姐这么晚还未出宫吗?”

明琼微囧,这会已经子时过半,宫门早就下钥了,

不等明琼开口,另一边青雀“善解人意”道:“定是明月小姐备受皇后娘娘喜爱,这才被留在宫中。“

明琼仰头看着眼前人的嘴巴开开合合,只觉得这人每一句都讨厌死了。

偏偏当事人还一无所觉的样子,继续滔滔不绝。

明琼气得小脸都鼓成了河豚,双目几欲喷火。

突然青雀伸出手,轻轻揉了一把明琼的小脑袋。

明琼瞬间呆住了,好像一只气鼓鼓的青蛙突然漏气了,眼中透露出一点茫然无措。

从来没有人这么揉过她的头,她该训斥他的,可奇怪的是话到嘴边,她却说不出口。

青雀见状失笑,“殿下现在的样子与奴侍的幼弟不能说毫不相关,只能说一模一样。”

明琼忍不住恼了,拂袖,“大胆!”

等等!

“你,你你刚刚叫我什么?”

青雀眼里透出一丝小小的促狭,

明琼气恼,想起这人刚刚的话,他定是早早就认出自己了——

可恶!

青雀开口,声音很温柔,“其实第一次的时候,我就认出是殿下了。”

那岂不是他一直都在陪她演戏?说不定背后还偷偷嘲笑她,明琼瘪瘪嘴,忍不住这般想道。

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青雀继续道:“以往只是听说过公主,却并不清楚殿下的为人,所以殿下不想暴露身份,青雀就只能装作没看出来。”

还能这样解释?明琼嘴巴都张大了,“你的意思还是我的错了?”

青雀没有回答,反而歪头不解,“殿下为什么一定要将事分个对错呢?”

明琼愣住,青雀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于殿下而言,隐藏身份想来是有自己的顾虑,而我选择配合殿下,也有我的考量,我们都没有损失,不是吗?”

第一次明琼觉得自己脑袋有些迷糊,“那你现在怎么敢对我说实话了?”你不怕我罚你吗

青雀却抬起头,看向空中那轮皎洁的月,笑而不语。

在那样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睛的注视下,明琼再说不出自己很开心。

“殿下,每个人都有开心的时候,也有不开心的时候,这并不能代表一个人心智如何,更无关年岁身份,不开心就是不开心,发泄出来就好了,没什么的。”

明琼怔怔的看向对方。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这些——

每个人都在告诉她,身为公主——

当忠于国家、孝顺父母、友爱手足,宽容御下、恪守礼仪、更要对得起黎民百姓。

这些当然不是错的,可没有一个人仅仅在意她的情绪,告诉她,你可以不开心,这没什么。从小教养嬷嬷就会不断地提醒她,身为公主,不能喜怒形于色,无论是赏是罚,那都是皇恩浩荡。

她学礼仪的第一句话,就是谢恩。

说不出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茫然,又好像有些酸酸的。

“很晚了,我送殿下回长乐宫吧。”青雀提起那盏破旧的宫灯,走在侧前方。灯光微弱,仅能照亮眼前的一小段路。

靠近长乐宫时,明琼透过微敞的宫门中看到白芷正在焦急地走来走去,不时的望向门口。

一旁的青雀轻声道:“殿下快回去吧,奴侍告退。”说完转身离去,青色的衣角在夜晚的风中打着旋儿,像只翩飞的蝶。

明琼回过头,走进长乐宫宫门,白芷第一个看见她,急忙就冲了过来,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声音带了哭腔,“殿下,你去哪里了?”

趴在温暖的怀抱里,听到白芷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早已困倦至极的她安心的闭上了眼睛,失去意识前,明琼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或许她并不是孤身一人。

临过一会儿,白芷低头,看向已经熟睡的明琼,轻轻叹息。

第二日早晨,天蒙蒙亮,明琼便被白芷从温暖的被窝中挖了出来,“殿下,今日可是大日子,万不能迟到的。”明琼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像是长在了一起似的,一条缝也睁不开。只迷迷糊糊的哼哼出声。

白芷看着她这幅样子,又气又心疼,让人用温水浸湿了帕子,动作轻柔的为闭着眼睛的明琼擦拭面庞,凑到她耳畔轻声道:“殿下再不起床,知菱她们便要跪到晚上了。”

闻言,明琼一瞬间坐直,瞪大双眼望向白芷,“她们现在如何了,还在罚跪吗?”说完,一掀被子就要下床,白芷急忙拦住,“殿下莫急,方才是奴婢骗殿下的,知菱她们什么事也没有——”

明琼松了口气,那颗心才落到了实处。白芷见她白皙饱满的额头一瞬沁出的冷汗,十分后悔自己刚刚的举动。她干脆利落的跪下请罪,“是奴婢之过,还请殿下责罚。”丝毫没有顾及寝殿内侍立的其他人,那些小宫婢也是一脸懵,似乎不明白白芷姑姑做了什么,怎么突然就跪下了。

明琼已经缓过神来,见白芷跪下,急忙起身将人扶起来,同时对其他宫人道:“你们先下去吧。”众人如流水般悄无声息地退下了,并阖上了房门。

白芷还在低着头,一脸自责,方才她欺骗殿下,却导致殿下受惊,这与知菱她们的过错有何不同?

明琼一看她这个样子,无声叹了口气,许是她这个主子童心顽劣,长乐宫大多是知菱那样的性子,活泼吵闹,但白芷从来到长乐宫之时,就一直是这副严肃板正的样子,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面之时,自己当时四岁,已经分宫别居,十四岁的白芷被管事姑姑带到她的面前,“这便是昭庆公主,也是你日后的主子。”当时白芷说什么来着?哦对,她也是像刚刚这般直接跪下,坚定道:“奴婢定当为公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明琼如当年的自己一般,轻笑出了声。

白芷有些困惑的看过来,目露询问。明琼站到她面前,虽然眼下她身量只到白芷的胸口,但她还是仰着头,一本正经地开口:“今日这番话我只说一次,虽说在这宫里,有很多难以违抗的规矩,可在我的心里,白芷你和知菱她们在我心里便如姐姐一般,我不忍因为我的作为让她们受罚,难道我就忍心去罚你吗?”

白芷愣住,她震惊于自己居然在明琼的心中分量如此之重,却又有种难以承受的不配得感。她有些涩滞的开口:“...殿下言重了,宫规森严,奴婢触犯宫规,理应受罚。”

明琼却不赞同,“宫规就一定是对的吗?同样触犯宫规,人的身份不同,结果却天差地别,这样的例子还少吗?规矩,只是制定的人用来清扫障碍,维持秩序的手段罢了,可如果真把这个当成一言一行的准则,半分也不许行差踏错,那才是愚蠢。”

白芷看着说出这番话的明琼,心内震惊,殿下才八岁——

“昨日有人告诉我,不是所有事情都要分个对错的,我觉得甚是有理。”

白芷还在怔神,态度似有松动,明琼也明白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话音一转道:“不过,罚还是要罚的!”白芷被这翻转给弄得一惊一愣的,“罚就要针对痛处罚,才能罚得有效果。”明琼说的话很是义正严辞。

“那殿下的意思是?”白芷发问。

“咳咳——,就罚知菱抄书,惜芷去训诫其余犯错的宫人,你就去小厨房亲自下厨做一道菜,如何?”知菱看见书就头大如斗;惜芷最不会摆大宫女的姿态;而白芷——则是彻彻底底的厨房杀手。

“这......”白芷也不知说什么,罚倒是罚了,可就是...,罢了,“诺。”

明琼开心的笑了,此时白芷才突然反应过来,露出焦急的神色,“糟了,怕是要耽误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明琼笑容变淡,“不必着急了,母后...怕是眼下也没有功夫见我。”声音越来越低。

“可殿下以往一直是这个时辰问安的。”

明琼低头不说话。

白芷蹲下身子,温柔开口道:“奴婢知道殿下不是因为那株珊瑚才不开心的,可是殿下,太后早已仙逝多年,皇宫的主人是陛下和皇后,你的未来,就掌握在世间最尊贵的两个人手中,就算有些事不开心去做,可还是要去做,你明白吗?”说这话时,白芷声音有些艰涩,鼻子也微微发酸,她的小殿下,是这天底下最最可爱的孩子,她当然心疼她,也心中暗怪皇后不疼爱女儿,可殿下绝对不能任由这种不满蔓延,

“殿下,你是皇后怀胎十月诞下的,她怎么会不爱你呢?天底下从没有母亲不疼爱儿女的。”

明琼似懂非懂的喃喃出声:“是吗...”

明琼她有很多事并不是一开始就能想明白的,她有自己的成长线,她从小长在宫中,对于宫规这种事看的比较多,就容易看懂,但是对于“母爱”这件事,她并没有太多具体的体验,前面也有交代过,皇后对明琼的衣食住行是没有懈怠的,但并不太在意女儿的情绪,再加上身边人一直给明琼灌输皇后很爱她的思想,或多或少会受到影响的,人往往是需要一件事甚至是很多件事才能看清自己不愿承认的现实,目前还有点早。但明琼身边的人并不是不为她着想,如果一个人心里排斥抵触另一个人,就算你面上做得再好,除非另一个人他是个傻子,否则她一定会感觉到,再怎么聪慧,明琼现在也就是个孩子,她心里的想法肯定瞒不过皇后的,所以白芷这样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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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月下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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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鹤行
连载中月凉微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