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了之后,明琼坐在回宫的轿辇里,思考着今日宴会上发生的事,表面上看,父皇对这位楚王世子很是厚待,甚至都到了僭越的地步,可这是为什么呢?
明琼第一次把自己从公主的身份抽出来,尝试站在皇帝的角度去思考,想到当下的朝中的局势——
文盛武衰、世家当道。
自皇帝登基以来,一直隐隐扶持世家,而明相虽为尚书令,乃文臣之首,却出身寒门,底蕴有限。世家虽人多势众,却心不齐,犹如一盘散沙,各有各的心思。
皇帝扶持世家,绝不想再出现另一个‘明相’,那么这个人既要与明相非一派,却又不能与各世家交好。
——云太傅。云家虽是世家,可云太傅为人圆滑,从不参与士族和寒门之间的争斗,而且云家一门双妃,且都有子嗣,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只可惜三皇子身体孱弱,不堪为用。
所以丽妃有孕,这对皇帝很重要。那么明相不会察觉皇帝的心思吗?
一定会,所以丽妃这一胎,明家一定会出手,可是这件事无论是表面还是暗地,都不能是明家动手,甚至还要对丽妃格外宽容。还要找一个人背锅,这个人要有对丽妃下手的动机,最好有点地位,但又被皇帝不喜。
德妃。
丽妃这个孩子是目前云家想要晋升的唯一砝码,一旦失败,皇帝就可能另寻他人,这个孩子就像是云家立给皇帝的一张军令状,如果孩子能够顺利诞生,一旦是个男孩,云家就有了和明家对立的资本,要知道,皇宫内活成长大的皇子就只有太子和三皇子,虽说三皇子身子不好,可那也是一个活着的皇子,再加上丽妃的这一胎,如果一切顺利,云家就有了两个皇子——
所以无论丽妃也好,云家也罢,他们只能保护好这个孩子,可真就如此简单吗?
太子毕竟是太子,那是国法所立,何况太子为人优秀,民间多有美名,云家真的有机会让太子倒台吗?他们所凭依仗是什么?就算一切按照预想中,一个男孩顺利诞生,可一个婴孩长成至少也要十几年,这十几年内变数太多了。可若是不奔着太子之位,那云家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去跟明相作对呢?
明琼说不上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觉得这局势如同粘连的蛛网,细枝末节处模糊不清。
想得脑袋有些胀痛,隔着厚重的轿撵,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头也晕晕的,用最后一丝力气扣了扣窗扉,外面传来了白芷不甚清晰的声音。
“殿下,怎么了?”没听到明琼的声音,白芷意识到不对,“停轿!”
轿撵落地后,白芷快步走到轿门前,拉开门后,就着明亮的月光,看到的是一脸潮红的明琼,嘴唇却惨白不已,伸手一探,额头布满汗水,整个人却是已经昏迷过去!
白芷大惊,“殿下!”
眼下轿撵停在宫道上,为了走近路,他们走的是靠近御花园的这条道,附近除了他们,一个人影都看不到,白芷很快吩咐下去,“知菱,你速去太医署找李太医,今日是他值守!”
又指了一个随行的宫女,“你快回长乐宫,嘱咐膳房做些好克化的食物温着。”
“是。”
将命令快速发出之后,白芷带着余下的人快速向长乐宫奔去。
...
“李太医,殿下这是怎么了?”白芷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人,又转头看向沉吟不语的李太医。
自打进了长乐宫,李太医把完脉,又查看了明琼的瞳仁和舌苔,先是问了明琼的日常饮食作息,又问值夜的宫人公主夜晚是否能安睡,以及日常都做些什么。
问完之后就是这种神情,一言不发,白芷心中慌了起来,焦急问道:“莫非殿下...”
李太医抬手打住,终于开口:“殿下应是‘虚劳’之症,殿下舌苔观之发白,且舌头边缘呈锯齿状,此乃脾虚的表现,多因日常饮食不正所致,此外殿下夏日爱食冰饮,也会导致病症加重。”
白芷听懂了,旋即疑问,“可是脾虚之症怎么会...”她也略懂一些医术,脾虚不会如此严重,可殿下——
“...脾虚之人往往神疲乏力、食欲不振,确实不会致人昏厥,但刚刚探殿下的脉,发现殿下还有肝火旺盛,多忧多思的情况,再加上一整日未曾好好用膳,外加寒风入体,体虚高热,才会昏迷不醒。”听到‘多忧多思’这四个字,白芷愣住了,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先给殿下开一剂退热的药,殿下醒后可以进一些米粥,但不能吃多,晚上守夜的宫人也要多注意殿下是否反复发热,一旦发生这种情况,立刻着人到太医署找我,今夜一整晚都是我值守。”
白芷点头记下。
送走李太医后,白芷坐在床边,出神地望向明琼沉静的面容,忍不住去想,殿下,你是在忧虑什么呢?是因为我对你说的那番话吗,那些话对于一个从小被娇宠长大的公主来说确实有些沉重了,可殿下终有一日要长大,与其将来骤然面对残酷的现实措手不及,不如提前直面这一切。
烛光摇曳,灯影深深,窗外的黑暗像是一张吞噬人的大口。
明琼陷入梦魇中,想要睁开眼睛,却挣扎着醒不过来。她梦见了那日午后,她躲在皇后寝殿的橱柜中,听到两人的对话,
“端淑公主此番和亲,路途遥远,怕是今生都难以再见了。”
“可为了大燕百年计,牺牲她的婚事也在所难免,娘娘也不要太内疚了。”
“可她毕竟是先帝最小的女儿,又曾与鲁公长子议亲,虽说后来...,只怕此番和亲朝野民间都会议论纷纷...”
“娘娘,这就是她的命啊。”这是谁的命?明琼的心突然狂跳起来,像是想要跳出胸腔,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画面再一转,明琼突然发现自己身穿喜服坐在颠簸的马车中,她推开窗户,窗外干枯的大地和刺眼的黄沙映入眼帘,这是?马车外传来声音,“公主,再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突厥的地界了。”明琼悚然一惊,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白皙纤长,这不是她的手!
她不顾马车还在行驶,推开车门就要往下跳,却被随行的宫人抓住手脚,一个个瞪着双眼望向她,口中不断重复,“公主必须要和亲公主必须要和亲公主必须要和亲...”
“公主必须要和亲公主必须要和亲公主必须要和亲公主必须要和亲......”
啊!!!!!
“殿下!殿下!”
明琼猛地睁开双眼,这才意识到刚刚是梦。一旁白芷担忧地望向她,轻声道:“不怕不怕,刚刚只是梦,只是梦。”
明琼环顾四周,窗外将将破晓,寝殿内只有她和白芷,熟悉的环境,此时她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白芷拿帕子轻柔的将明琼额头沁出的冷汗拭去,另只手轻轻顺着脊背,“殿下不怕,奴婢在这儿呢,不怕不怕...”
“殿下发热好不容易退下去了,不如再睡会儿吧,眼下天还早。”
明琼摇了摇头,白芷又道:“那奴婢陪殿下说说话?”
带着沙哑和一丝鼻音的声音响起,“白芷姐姐,我想听你上次讲的《木兰从军》①的故事。”
扶着明琼躺下,将被子重新掖好,听到这话的白芷愣了一瞬,“好。”
“...话说那花木兰从小练习骑马,骑术精湛,正逢可汗招兵,她父亲的名字在征兵名册上,可父亲早已年老体衰,无法胜任。木兰便女扮男装,买了骏马和马鞍,替父出征。”
“她一路跨过黄河,翻越黑山...,策马征战十二年,屡建奇功,归来时,大殿之上,天子问她想要什么封赏,木兰却说她什么官位财宝都不要,只想要一匹千里马回故乡。”
“木兰归家,父母姊弟满心喜悦,乡里同行的小伙伴闻讯赶来,大惊,‘木兰怎会是女郎!’,花木兰便道——”
一旁的明琼已经快要睡着了,嘴里咕哝出一句话,“谁说女子不如男。”说完便睡着了,白芷轻笑,吹灭烛火。窗外太阳慢慢升起,霞光照进屋内,明琼微蹙的眉心舒展开来,嘴角微弯。
...
“殿下高热已经退了,没有什么大危险了,但——”
“寒风入体只是诱因,真正使得殿□□弱的还是脾虚之症,殿下如今还是孩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所以今后饮食方面定要多加注意,须定时定量用膳,禁食寒凉和油腻之物,以清补益气为佳,饭后不要久坐,可以稍作走动,但不可过量,此外不可再饮茶水,尤其是浓茶。”
知菱是个急性子,当下问道:“太医不开些药吗?这样殿下也能快些好起来。”她惯常是伺候明琼用膳的,像太医说的那些要求,对明琼来说实属困难,要是一日两日也就罢了,就怕...
李太医闻言皱起眉毛,一脸严肃看向知菱,“此症治疗非一日之功,三年五载调理也属常事,你是殿下贴身伺候之人,怎如此急功近利,丝毫不为殿下身体着想?孩童治病,除去急症,便是能不用药便不用药,是药三分毒,这个道理姑娘不懂吗?”
知菱被这一通质问说得满面羞愧,她这才意识到她方才说错话了,急忙道歉,“是奴婢不懂大人苦心,还请大人见谅。”
李太医神情这才好了些,接着语重心长道:“殿下这病,就算是将来调养好了,日常饮食也还需格外注意,否则极易再犯。还有就是,殿下须保持身心舒畅,不开心的情绪要及时排解。”
明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殿下先用些东西吧,奴婢去送送李太医。”明琼乖乖地点了点头。
白芷转身和李太医一同出去,待两人快到宫门时,李太医停下脚步,一脸正色对着白芷道:“方才顾及殿下在场,实在不敢多言,怕引得殿下胡思乱想,你既是长乐宫的掌事宫女,这些话我只能与你讲。”
白芷心里咯噔一下,“太医请讲。”
李太医一改之前寝殿内的从容不迫,像是遇上了什么大难题,“这治病犹如治水,堵不如疏,很多身体上的病都是由心病引发的,殿下如今小小年纪,却如此忧思忧虑,到底是所为何事呢?“
这一点,不止李太医想不明白,白芷也不很懂,虽说有时候皇后娘娘对殿下是有些不上心,可毕竟是亲母女,陛下和皇后定然不会薄待,殿下究竟是在忧虑些什么呢?圣宠?婚事?
可这些却不好对太医讲,一来只是猜测,没有证实;二来这些事也不好对外言说。
一旁李太医又开口了,“你们作为贴身侍候之人,一定要想办法弄清楚殿下究竟是为何忧虑,才能够对症下药,否则长久郁结在心,很是伤身呐。”说完就请白芷止步,不必再送。
望着李太医离开的背影,白芷站在原地拧眉思索,要怎么才能弄清楚呢?
直接问?不行。殿下肯定不会说,说不定还会胡思乱想。
拐弯试探?好像也不行,殿下很聪明,肯定会察觉。
要是殿下肯主动说出来就好了,不过这也只能是想想了。
白芷无声的叹了口气,起身往回走。刚到寝殿门口,就看到向这个方向张望的知菱,见到她很高兴的冲过来,“姑姑,殿下有事找你。”
白芷一脸疑问的进殿,过了一会儿,面上带着点儿恍惚走了出来。知菱好奇,殿下这是吩咐了什么事啊,连白芷姑姑都难住了。
①《木兰从军》是古代一个著名的历史典故,讲述了花木兰女扮男装替父从军的故事,这里是根据《木兰诗》译文,结合其他关于花木兰的典故,稍作改动编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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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