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赏花,赏的却不是御花园里沐浴阳光风雨自然生长的花朵,而是那些暖房中精心呵护的盆栽。
对于这些温室中成长的花朵来说,上位者的青睐就是她们生长源源不断的动力。
各家夫人虽说眼见太子妃这个位置没了指望,可按照宫规,太子有一正妃、二侧妃、四良娣、六良媛。
此外还有承徽十二人、昭训二十四人、奉仪三十六人,其余无品阶的美人无数。
在场的贵女出身都是三品以上,有皇后坐镇,她们抢不上太子妃,可剩下的两个侧妃和四个良娣的位置她们势在必得。
明家再有权有势也不可能把自家女儿全部塞进东宫——
更何况太子今日有事未来,谁知道是真有事,还是并不想娶明家的女儿呢——
毕竟外戚权重,历来被天子忌讳。
不过在场的都是人精,不会把猜测浮于面上罢了。
夫人们有夫人们的圈子,小姐们也有小姐们的话题。
虽说有皇后在的缘故,贵女们不敢明目张胆的讥讽明鸢。
可借着闺中闲谈,言语间暗戳戳的挤兑却避免不了。
先开口的是工部尚书的孙女,“长辈们既在那里吃茶,我们何不展示些许才艺,也为长辈们添些乐趣。诸位姐妹意下如何呢?”
在场的女郎都是家中千娇万宠的掌上明珠,自认才学不输别人,自然没有推脱不肯应的。
都一个个跃跃欲试,想在皇后娘娘面前好好露脸。
除了一个人。
明鸢表面仍是安安静静,岁月静好。
可内心却在无数个*****(此处消音)中飘过。
先是礼部侍郎千金的一首却相思动人心肠——
旋即吏部尚书千金一曲剑舞英姿飒爽——
接着国子监祭酒孙女吹奏的武阵曲大气磅礴——
......
很快就轮到了明鸢。
只见明鸢缓缓起身,双手置于腹前,整个人亭亭玉立的站在那里。
她浅浅一笑,先道:“方才诸位姐妹才艺俱都十分出众,明鸢远远不及。”
有人挑高眉毛,这是什么意思,示弱?卖惨?
刘燕燕心里冷哼一声,再夸也不可能给你好脸色,大家在这里可都是竞争对手!没看见边上那几个开始还姐姐长妹妹短的,说不定现下心中怎么祈祷对方倒霉出丑呢。
她自觉自己与一旁的那些女郎们不同——,她直接把不爽摆在脸上,神情不屑一顾。
她娘在水榭里都快急疯了,手绢差点抓烂,刘夫人心中暗暗叫苦,我的儿啊,娘知道你对太子没兴趣,但也不用这样得罪人啊,那好歹是皇后的外甥女,你没看旁边的人都没摆脸子的嘛!
她恨不得自己替女儿坐在那里微笑,可也只能想想,她小心打量皇后的神色,见对方没有不悦才暗暗松了口气。
今天受邀进宫的闺女,都是京中未曾婚配和许下婚约的官员之女,但似刘燕燕这种进宫纯是看热闹的还是凤毛麟角。
另一边凉亭中还在继续,
“...明鸢自知才艺无法与各位姐妹相比,方才姐妹们展示了琴艺舞技,似乎缺了诗书唱和,眼下御花园群花盛开,不如我们以‘花’为题,以茶代酒,行飞花令?”其余人思索,一些并不擅长歌舞的女子纷纷开口应和,“好啊好啊。”
见众人同意,明鸢才继续说道:“正所谓抛砖引玉,若是诸位不嫌弃,便让我来起个头,如何?”
得到大部分肯定之后,明鸢脱口而出,“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①”
旋即有人接道;“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②”
第三人接,“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③”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④”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⑤”
......
一直留意这边动静的水榭,皇后眼中透露出满意,不错,是个有脑子的。
既避免了自己才艺不如人的窘迫,又不使气氛冷场,还能渐渐融入形成主导。
看到这儿,她朝下首的明五夫人撇去一眼。
错把珍珠当鱼目。
愚不可及。
她自然能看出母女俩的生疏,还有明鸢举手投足间的滞涩紧张,一看便知在家中极不受待见。
她无意为一些过往下明五夫人的面子,但这一眼也是警告她,往后可不能向从前那样了。
明五夫人淡淡垂下眼睛,心中却不以为然,一个庶女,能有如今的造化已然是足了,难不成还真指望她出落得与各家精心教养的嫡女差不离吗?
但各家夫人暗暗投来的目光,还是让她铁青了脸。
众人并不傻,方才明鸢的表现初看没什么大问题,可一旦细细琢磨,便能品出来不对。即便再谦虚,可这里又不是比状元,即便技不如人,大大方方的姿态展示便罢了,除非...她压根一点儿也不会,出来只会为家族丢脸。
这样便能解释为何之前各家宴会上从来没见过这位明三姑娘,原是在家不受宠。
各家也有庶女,虽不待见,却也没有刻意把女儿养成农妇的,虽比不上嫡出儿女那般精心教养,却也各个是小家碧玉,大家闺秀,将来嫁出去也能为家中增添一份助力,谁像这明五夫人似的,把庶女当仇人整!好歹叫她一声母亲呢。
只怕今日过后,整个京城都要流传明家苛待庶女了。
据说明五夫人后来被明老夫人叫到松鹤堂狠狠骂了一顿,又给芷柳院送去很多好东西,气得她一整日没吃下饭。
*
戌时,景宸宫。
秋霜正伺候皇后卸下钗环。
皇后闭眼轻轻假寐,姿态放松。
“娘娘很满意这位三姑娘吗?”
“家中适龄女儿就那么几个,偏生还都许了人家。”她哼笑一声,“大嫂这是拿我当贼防呢,生怕和皇家扯上什么关系,早在晗儿、嬅儿五岁时就定下人家,生怕明家栽在陛下的船上。”
那时明相还只是吏部侍郎,冒着风险扶持一个所有人都认定没有资格登基的闲散王爷,前有秦王、楚王明争暗斗,后有安王扮猪吃虎,威逼利诱。
可明相还是依然选择了当初还是宁王的陛下,并将唯一的嫡女嫁过去,人人都笑他选错了,可事实证明,他选对了。
之后新帝登基,尊其为相,总领百官。册封明家女儿为皇后,立当时年仅七岁的明玦为太子,明家一时如烈火烹油,煊赫至极。
“早在父亲将我许配给陛下的那一刻,整个明家就已经上了船,享受了好处,中途怕船翻就想提前下船,哪有这样的好事。”
犹豫几番,秋霜接着道“...可五姑娘毕竟是庶出。”
皇后更不屑了,“庶出又如何?咱们这位陛下当初那样不被看好,不还是登基为帝,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如今不还是匍匐在他脚下。人可以势弱,却不能一直势弱,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利用自己的优势扭转劣势,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而聪明人——才能在这个宫廷活下去。”
所以她出身低微不重要,重要的是审时度势,今日的表现就很不错,明知道才艺是自己的短板,却能化被动为主动,不得罪一边的情况下还能迎合另一边,面上还能让人挑不出错,是个有脑子的。若是拿她和别人家精心教养的女儿比,未必别人表现就不如她,可放在一个被苛待长大的女儿身上,她的表现就可圈可点了。
“太子妃定下,也不知朝中那帮大人会不会反对。”不出意外,太子妃乃是未来的国母,大臣们安能不上书?
皇后睁开双眸,“户部侍郎董扶是父亲的得意门生,他的妻子乃是上峰——户部尚书的长女。”有这么一层关系在,世家出身的官员也不会太过反对。
这位长女孀居多年,闻其善妒再加娘家势大,京中官宦人家竟无人迎娶。
据有传言,她上一任丈夫不是病死的,而是被她下毒毒死的,不然何故丈夫身亡,却未等族人进京就迫不及待的入葬了?
这位求娶的董侍郎,乃是圣临八年的探花,原本只是一介校书郎,后拜明相为师,一年后得以进入户部,升为员外郎,半年后升为户部郎中,后在明相牵线搭桥下,迎娶户部尚书长女,次年升为户部侍郎。
“些许微词又怎样?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解决,朝臣们不会把重心放在太子选妃一事上的。
“只是...太子会不会不喜欢...”
听到这话,皇后思绪飘远,目光移向窗棂的缝隙处,那里有一束月光投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银带。
过了很久,就在秋霜以为皇后不会再开口,正打算跪下请罪时,
幽幽的声音响起,“总有一日,他会明白的。”在权势面前,喜欢,是一件多么不值得费神的事。
#
此时的东宫
福顺静静行至太子身侧,悄声道:“奴侍查清楚了,皇后娘娘对明家五房的三小姐青睐有加。”
“这位三小姐虽是庶出,却已被记在了嫡母名下。”
“据今日御花园的宫人所见,这位明鸢小姐有殊色,才艺不显,略有急智,巧善言辞。”
明玦搁下笔,“为人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出自明家嫡系一脉。”不过明家应该是很满意的。
说起未来的妻子,明玦语调平平,像是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明家打得一副好算盘,却也要看看最终是否能够遂愿。”
“派人查清楚这位明鸢小姐。”
“诺。”福顺领命而去。
明玦缓缓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连串的词。
若想取之,必先予之。
#
翌日一早,当秋霜进来禀报太子来请安时,皇后惊讶了一瞬,
“今日怎会这般早?”
冬雪轻轻为皇后插上最后一根发簪,笑着道:“昨日娘娘还担心,太子殿下会因为国事繁忙来不及向娘娘请安,今日殿下来得这般早,可见殿下对娘娘的一片孝心。”
皇后被这番话哄笑了,“你呀,说的话总让本宫心里慰贴。”
秋霜在一旁垂下了眼。
偏殿,
一炷香后,皇后终于姗姗来迟。
明玦起身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子今日来得这般早,可是有事?”
明玦温润一笑,“什么事都满不过母后,儿臣今日前来是为了昨日赏花宴之事,来向母后赔罪。”
皇后轻轻一笑,“太子说的这是什么话,一切当以国事为重,本宫岂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接着皇后眼眸轻转,言语试探道,“我儿怕是也为了太子妃的人选而来?”
明玦耳尖浮上一抹薄红,自若答道:“儿臣知晓太子妃乃是未来的国母,自然有父皇母后为儿臣考量,只是...”
迎上皇后问询的目光,他有些不自然道:“...儿臣与光禄寺卿的嫡次女....”
不等他说完,皇后笑道:“年少而慕少艾,此乃人之常情,放心,母后会成全你与秦姑娘的。”
接着话音一转道:“不过,你再宠爱他人,也需谨记,嫡庶分明,不可坏了规矩。”
明玦恭敬垂首,答道:“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一场母子对话在晨曦中完美结束,双方都很满意。
当天,一道圣旨突然颁布,册封明鸢为太子妃,来年三月行册封礼。吏部尚书之女,光禄寺卿之女为太子侧妃,太子大婚之后择吉日迁入东宫。
一时间,朝廷与民间俱哗然。
长乐宫内,众人也在谈论这位新晋太子妃。
知菱一边整理妆台一边说道:“这位明三小姐可真是一朝之间飞上枝头成了凤凰,怕不知多少人在背后艳羡呢。”
“听说她容貌极美,可惜那天陪公主去御花园的不是我——”
一旁整理书籍的惜薇浅浅一笑,“知菱姐姐莫急,待到太子殿下大婚后,你肯定有机会一见的。”
知菱心底好奇得像是有小猫在抓一样,她左右看了眼,
白芷去了景宸宫,此时还未归。
她压低声音,偷偷道:“你说奇怪不奇怪,今天之前,京中竟从来没听说过这位明三姑娘。”
“哎哟!”知菱后脑一痛,回头望去。
白芷铁青着一张俏脸,瞪着她一言不发。
知菱一下子萎靡了,低下头去不敢吭声。
一旁的惜薇也不敢有所动作,只有一直冷脸在旁不曾参与她们的墨笺转身去了内殿。
白芷站到二人面前,冷声道:“宫规有训,不得背后妄议贵人,违者,罚没半年月例,责十杖。你们是忘到脑后了吗?”
在白芷的质问下,两人头垂得更低了,尤其是惜薇,都快要哭出来了。
“知菱,上次你因与别宫之人扯闲而误了我交给你的的差事,殿下为你开脱,只罚你跪了一个时辰。这才过了多久,你就又犯老毛病了?”知菱想起上次跪在殿门前的经历,来往宫人隐晦的打量,吓得脸色一白。
说完一个,白芷又转向另一个,看着惜薇泛红的眼眶,她只得叹了口气,
然而惜薇的泪却直接掉了下来,她哭着道:“白芷姑姑,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白芷看着她们一副知错的样子,收敛了话中的冷意,语重心长地说道;“在这宫中,无论什么人都要谨记自己的身份,更何况你我,我们身为殿下的人,万不可因为自己之错伤了主子颜面。“
两人面色更加惶惶。
明家在文里的设定就是女儿特别少,皇后上面也是只有几个兄长。ps:不涉及任何男女对立观点,只是一个设定。
①出自——杜秋娘《金缕衣》
②出自——晏几道《临江仙》
③出自——杜甫《曲江二首》
④出自——秦观《浣溪沙》
⑤出自——白居易《长恨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赏花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