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青雀回到司膳局后,却敏感的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几个杂役看到他回来了后,彼此之间狂使眼色,肢体神态中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青雀脚步顿了一下。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青雀眼中闪过了一丝嘲讽。
这时,司膳房主事缓缓走了出来。
只见主事一双泛着精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
青雀不卑不亢的行礼:“奴侍见过大人。”
不得不说,即便是同样的动作,可由青雀做出来,便格外的赏心悦目几分。
司膳房的主事姓季。
季主事受了这一礼,脸上不满少了些许。
但也只少了一点点,一开口,阴阳怪气道:“我哪里敢受青雀你这一礼呢——,毕竟前儿得了丽妃娘娘的夸赞,今儿又入了原大人的眼。”
“若有一日,你攀上了长乐宫也未必不可能。”
“说到底,该是我等向青雀公公行礼道歉才是,若是哪日得了贵人青眼,可别记恨了从前一同共事的人——,哼...”
被人这样夹枪带棒的讥讽一通,倒也未见他脸上有什么生气的情绪。
季主事说完后,青雀抬起眼,却是在解释前不久发生的事。
“...奴侍知道,司膳局能够在季大人掌管下井井有条、各司其职,全因大人公平公正、赏罚分明——”
季主事虽讨厌这小子,却不得不承认,他说话极动听。“然后呢?”
青雀默了瞬,继续说:“这往各宫送膳食之事,无论大小多少,都应该先禀明大人,由大人安排。”
季主事抬起下巴斜着看他,“不错。”
“...奴侍这两次前去送东西,都是公公在安排事情抽不出空来,才让奴侍捡了这个便宜。奴侍能得夸奖,那也是大人教导有方的功劳。”
季主事极为舒心地“嗯”了一声,他这会儿觉得眼前这人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两次都承蒙大人和诸位照顾,为表心中感激,还请诸位给青雀一个机会弥补一二。”
此话一出,众人的眼睛都亮了,这小子莫非是要请大家喝酒?
季主事此时看着青雀,已经完全改变了一开始的想法。
在他看来,此子姿容出众,办事妥帖,又能放下身段,将来必然大有可为啊。
这种人如果不能一开始就彻底扼杀,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了,方才还一脸不屑的季主事,如同变了一张脸,笑着对青雀说道:“还是青雀善体人意啊,你们都跟着学着点——!”
对青雀来说,季主事一开始的刁难不能使他心生畏惧,此时的好脾气也不会让他觉得受宠若惊。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这种始终如一的态度反而让季主事更加高看一分。
季主事态度都转变了,底下的那些人就更积极,称得上谄媚了。
人群中却有几个人表情很是不忿,在他们看来,青雀就是靠他那一张脸,小白脸,呸!
他们才不屑和这种人为伍。
直到——
青雀掏出了丽妃打赏的钱袋,他直接将钱袋交给了主管。
“丽妃娘娘一共赏了二十两,还请大人将这些赏钱一并分了吧,不然放在奴侍手中,奴侍难免心中有愧。”
于是,剩下的人也闭嘴了。
一场将要发生的责罚,以众人都满意的戏剧姿态落幕。
回到房间的青雀,脑海中思考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打算进长乐宫。
抛开那位心性不明的小公主,长乐宫的白芷,也不是一个容易糊弄的角色。
半年一次的宫人调度刚过,此时他若是想进长乐宫,便只有另辟蹊径了。
他开始在心底剖析这位长公主,
母亲是皇后,出身于权势滔天的明家;
没有什么兄弟姐妹与她不对付;
奇珍异宝——他也搞不到;
剩下的......
只剩“吃”和“玩”两项了。
“玩”,他平日根本就接触不到这位公主;
那就是“吃”了,所幸,他的厨艺还不错。
那么接下来,就要找时机试一下了。
机会很快来了。
——五日后,皇后诚邀三品以上的官员家眷进宫赏花。
但青雀很快就发现,以他的身份,根本就没资格参与这场宫宴。
连奉茶的宫人都轮不到他。
只有烧火这件事是他的。
难不成这位公主通过吃食去夸“今天的火烧得格外好”这种话?
青雀坐在灶火前,望着手中的木柴,一脸郁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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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赏花,其实众人心里都明白,这是要给太子选妃做准备。
陛下膝下成年的皇子就太子一个,母家又是那么显赫,若是谁家女儿成了太子妃,那就相当于成了未来的皇后。
为了太子妃的位置,各家都使出了十成十的力气。
镂金织花的蜀锦、深海的东珠、万宝阁最新款的头面......
待到入宫这日,长街上各种香风萦绕的马车简直要把整条街给堵了。
赏花宴在御花园举行。
出席宴会的有皇后和后宫若干有头有脸的妃嫔。
还有明琼。
虽说太子才是今日当之无愧的主角,明琼却也要待在皇后的身边,充当活跃气氛的话题摆设。
——“公主生的真真是玉雪可爱,想必将来择婿时定会轰动京城——”
明琼浅浅一笑,
“不知怎的,臣女一见公主,便觉格外亲切.....”
明琼再度微笑,
......
这场赏花宴不知道太子哥哥开不开心,反正她是快要笑得不开心了。
又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太子,反而等来了皇帝身边的金公公。
皇后脸上浮现一丝惊讶,“太子呢?”
金公公行礼过后,回话道:“西南突发战事,太子被被陛下留在宣政殿议事,还请娘娘恕罪——”
此话一出,席间都安静了。西南?明琼愣了下,那里发生什么事了。
丽妃忍不住嗤笑一声,皇后淡淡瞥了她一眼。
丽妃笑意收敛。
身上十几斤首饰的贵女们心中欲哭无泪,那她们今日岂不是白白打扮了...
皇后露出一个端庄体贴的笑,开口道:“今日本就是邀请诸位夫人小姐前来赏花,陛下和太子既然有事要忙,那便不等他们了,我们先去吧——“
各女眷虽然不甘,却也只能答应道:“臣妇(臣女)愿随皇后娘娘一同前往。”
来到御花园的东南角时,众人都看到了那一株牡丹。
纷纷称奇道:“这世上竟还有黑色的牡丹?”
“这种品种,从前倒是未见过。”
......
就在众人议论间,皇后视线扫过人群,突然对着人群中静静站立的一个少女开口道:“鸢儿,来姨母身边。”
女眷们的视线纷纷随之看过去,
眼前的少女杏眼桃腮,皮肤白皙胜雪,最妙的是眼波流转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丝媚色。
只是微垂着头,看上去有些内向。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皇后的侄女。听说明家主支这一辈适龄的女儿就这么一个,只可惜是个庶出。
不过皇后的态度......
这下更没戏了,众女兴致缺缺起来,
眼前的这个貌美少女叫明鸢,是明家五房的庶出女儿。
明五夫人将明鸢记在了自己名下,今日也是由她带明鸢进宫。
闻言,她看了这个女儿一眼,笑道:“娘娘唤你呢,还不快过去——”
明鸢小心翼翼地走到了皇后的身边,不敢直视皇后。
皇后却轻轻拉住她的手,不动声色地从上到下打量着她,眼里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相貌是一等一的,性子又很柔顺。
“鸢儿是吧,你第一次进宫,姨母也没什么能送你的。这簪子是当年我被许配给陛下时太后赐下的,你今日打扮的太素净了,女儿家还是要鲜艳些的好,来,姨母为你带上这枚簪子。”说话间,皇后缓缓拔下头上的那只赤蝶如意簪。
明鸢乖巧的半蹲下去身子,由皇后亲手为其插入发间。
她小声道:“臣女多谢娘娘厚爱。”
“傻孩子,还叫娘娘呢,当唤我一声姨母才是。”
明鸢又小声跟了一句,“多谢姨母。”
皇后和明五夫人都笑了。
明琼现下满脑子都是方才金公公的话 ,再也坐不住,起身谎称身子不适离开了。
回宫的路上,她本想派人去打听一下,白芷劝住了她,“殿下,此时不合适,若是您打探战事之事落入有心人眼中,怕会惹陛下不高兴。”本朝自成立以来,严禁后宫干政,这个节骨眼,还是不要触霉头的比较好。
“再过几日,等风头过去了,奴婢会派人留心的。”
明琼无奈,只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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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宣政殿,
皇帝正在看镇国公在大殿一角的沙盘上推演,太子站立在旁。
镇国公指着一处险峻之势道:“陛下,此处是我军运送粮草最近一条路的必经之处,羌人一定会设伏于此。”
“若是换路运送,所需时间是这条路的两倍。”
这一处是一个葫芦状的峡谷,只有笔直穿过才能最快到达玉川城。
镇国公直起身子,神色凝重得对着皇帝直言道:“陛下,玉川城已经被围困数日,若是粮草再不及时送到,只怕玉川又会重蹈当年幽州的覆辙。”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太子在一旁问道:“兵分多路同时运送粮草,将敌军尽可能的分而化之,敢问国公此法可行否?”
镇国公萧渊轻轻点头,但太子注意到他脸上的无奈。
果然,萧渊继续说道:“殿下的想法是可行的,可羌人却未必会照我们的想法去做——”
“殿下没和羌人打过交道,对他们有所不知——”
明玦凝神,“请国公赐教。”
“羌人民风彪悍,人员众多,虽说此次围困玉川的只有十万羌人,可幽州紧邻玉川,驻守幽州的还有十万羌人,这十万人随时都可能发兵玉川。也就是说,此次最少有二十万羌人参战;可我们却最多只有五万人可以调度支援。”
“若是要等莫将军带兵驰援,可这需要时间,而玉川的粮草绝对支撑不到那个时候。”
“因此,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押送粮草到玉川。”这一点,羌人也知道,他们势必会在这上面动手脚。
一旦粮草被毁,玉川被破,西南防线将彻底失守。
正面无法克敌,便只有兵行险招了。
镇国公突然一脸肃穆,单膝下跪。
明玦像是猜到他要说什么,张口想要阻止,却晚了一步。
“臣恳请陛下,允臣亲带一队人马护送粮草去玉川——”
明玦此时也明白了镇国公此举的意义,他战功赫赫,身份贵重,由他亲自护送粮草,自然会让羌人深信不疑。
如此以来,真正的粮草才能安全无虞。
皇帝眼中也似有动容,镇国公一路扶持他至今,已有十几年了。
最终,皇帝还是允准了。
五日后,玉川传来捷报,莫将军成功带着粮草抵达玉川,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大破羌人。
镇国公身中数箭,军医言伤势颇重,皇帝下令召其回京休养。
至此,玉川之事暂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