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琼愣了一下。
这个青衣宫人生了双很漂亮的眼睛。
像去岁生辰太子哥哥送给她的那颗黑色宝石。
回过神来,明琼有些头大。
她从来没独自一人遇到过这种情况,眼下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以前若是有宫人在白芷面前哭求,都是被一顿斥责,严重的还要打板子。
用白芷的话说就是“若是做错了事,依照宫规受罚就是;若是受了冤屈,自有上头的人处理公道,安静等着就是了。跑到殿下面前哭求,便是想凭自己做好分内之事的情分来逼迫殿下,若是让皇后娘娘知晓,便是打死也不为过!”
通常在这通训话之后,大部分宫人都老老实实了,却也有那极个别的——
“殿下,您这是要让奴婢去死吗——!”这种情况下,白芷只会冷笑一声,“那就将人送到皇后娘娘宫中,由娘娘处置。”
长乐宫在白芷的铁拳治理下,已经很久没有宫人敢在她面前做出这副哭泣样子了。
所以明琼突然遇到一个,难免觉得有些新鲜和难办。
青雀这边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毛毛的,他压下去这种感觉,轻声啜泣道:“奴侍是司膳局的杂役工人,奉命前往长乐宫送点心。方才一时不察被绊倒了,点心也洒了...”
明琼看向一旁散开的食盒,里面是一坨看不出来原样的不明物体。
光是这样看着,明琼都觉得胃里在翻滚了。
让她吃这种东西,就是杀了她也不行!
还好他摔了。
这么想似乎有些不厚道,明琼摸了摸鼻子。
“你先起来吧,既然今日你遇见了我,此事便还有别的转机。”
她想了个法子,“待会儿你将糕点交给我,我与那昭庆公主乃是至交好友,此事,我与她说一声就行了。”
“好了,你擦擦泪,赶快回去吧。”
青雀敛下眼睛,心中却不由觉得好笑,面上却还是一脸柔顺,“多谢…恩公”
恩,恩公?明琼此时若有一盏茶,定要喷他一头,只是看着眼前人一副柔弱的样子,咽下了口中的话。
看着这位小公主一脸震惊的样子,他近日糟糕的心情终于好了些。
青雀站起身后,明琼这才发现,这个刚刚一直跪坐着痛哭的宫人长了一具极为高挑的身子,
跟他一比,自己居然才到他的腰处...
好吧,有一丝轻微的不爽。
青雀垂手侍立,脸上露出一丝感激,道:“不知道恩人名字,青雀还不知要如何感激恩公才好…”
明琼被一声声“恩公”震得呆滞住,“…不…不必了,小…小事一桩,不必言谢!”
抬腿就想离开这里,却被人轻轻扯住了衣袖,“恩公如此,岂非要青雀做个不知感恩之人,既如此,我还是自己去领罚吧——”说罢,就要拎起食盒往前走,
明琼手比脑子快,一下拽住青色的袖子,“等等——,我不是说了我替你吗?你怎么突然又变卦了?”
青雀顺着这股力道停下了脚步,淡淡地说道:“我虽然身份低微,却也知道有恩必报,恩公,你…可是嫌弃我身份低微,怕我缠上你吗?”说到最后嗓子竟带上了几分呜咽
明琼有些头大,她不明白,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好人好事,怎么还把人惹哭了。
早知道还不如当没看见——
心里这般想,面上却藏的好好的,
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容,解释道: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是嫌弃你身份低微呢?我只是…我只是…”
刚刚只是没有告诉他名字他便快要哭了,若是知道自己刚刚全是在骗他,岂非要大哭——
她打了个冷颤,迎上对方探寻的目光,“我只是偷偷跑出来的,一时有些不方便罢了,你若实在想知道,我告诉你也就是了…”
眼前人眼中登时浮现出欢喜,明琼却有些不大自在,大拇指和食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咳咳——,那你听好了,我乃是明家五姑娘,明月。”
青雀放下食盒,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宫礼,“奴多谢明月姑娘——”
眼睛里带着希冀“不知可有什么是奴能为您做的吗?”
明琼脑子过了几圈,想到了自己的风筝,轻咳两声:“你刚刚不是想要答谢我吗?既如此,你跟我来吧。”
########
东宫内,太子明玦正在伏案批改折子,他今年十六,已经开始接触朝政,此时他双眉紧簇,对着面前的折子,沉默不语。
这折子上禀明闽州境内出现了一批流寇,杀了好些无辜百姓,刺史李章派兵捉拿,这伙流寇却凭空消失了,翻遍整个闽州不见其踪影,查阅这几日的城门登记,亦无所获。
监察御史刘皋怀疑这伙人并没有出城,而是窝藏于城内。
可若是藏于城内,这么大一伙人又能藏到哪去而不被发现,除非是有人将他们藏了起来。
明玦神色凝重,若真是如此,又是谁做下的呢…
这种情况,恐怕只有前往闽州调查一番才能知晓,可这李章盘踞闽州多年,闽州当地官员势力错综盘杂,只怕会打草惊蛇,反而让他们有所防备。
且这次折子并非李章上书,而是由监察御史直接上达天听,这李章....
明玦捏了捏眉心,神色有些郁郁。
此事绝对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此时殿外突然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太子哥哥,看看是谁来了.....”
明玦抬起头,看着脚步欢快的女童,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是明琼啊,你怎的来东宫了?你不是向来嫌哥哥这里沉闷无趣吗?”
明琼眼睛转了转,撅起嘴巴撒娇道:“太子哥哥这是不欢迎我吗?明琼哪里有说过那些混账话,定是哥哥记错了”
对于这倒打一耙,明玦颇为无奈摊开手,说:“好吧,想来是哥哥记错了,哥哥向妹妹赔不是了,还请昭庆公主原谅则个。”
明琼扑哧一笑,以拳抵口,说:“咳——,那我就原谅太子哥哥了”
明玦点了点她的脑袋,笑叱道:“惯会耍贫,”
不过这样一闹,烦心的情绪确实去了点。
他抬手倒了杯清茶,茶一入口,这雪顶含翠味道清冽,茶香浓郁。
明琼不爱喝这些,转而翻起桌上的奏折。
明玦在一旁看着,并不加以阻拦。
明琼拿起一本暗红色的奏章,打开一看,上面说“荆州近来有大量人口失踪.........”
“荆州...”明琼打开舆图,“在这儿——”手指向地图上某处地方,旁边写着闽州两个字。
又过了一会儿,明玦停下笔,看向明琼道:“明琼,你先回去吧,也到了快用膳的时辰,哥哥要召大臣议事了。”
明琼见哥哥神情变得严肃,乖乖的站起来,说:“那明琼先行告退,哥哥也要记得按时吃饭哦。”
明玦低头看着奏折,闻言并未抬头,应声道:“好——。”
明琼走出东宫的大门,门外候着的白芷上前道:“殿下,您该回宫中用午膳了。”
她不置可否,抬头看了眼时辰,有些丧气,又要用膳,整日都是那些素味寡淡的菜品,一点胃口都没有。但她也知道,自己若是不用午膳,母亲定会将长乐宫上上下下全部叫去问话,麻烦得很。
她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再去御花园转一圈就回。”
一旁的知菱看着小殿下蔫蔫的样子,心里心疼又着急。
殿下自小便不爱用膳,总是觉得寡淡无味,可小殿下还正在长身体,皇后娘娘并不许小殿下尝试那些辛辣刺激的菜,
眼见着小殿下的胃口是越来越不好了,前些天皇后娘娘还特意寻了原长史,让她去寻些民间饭食做的好的厨子,希望这次寻来的厨子做出的菜能让小殿下多吃些,这便是他们做奴婢最大的心愿了。
**
长乐宫中。
明琼对着这一桌子菜,无声地叹了口气,又是这些菜,司膳局都不能发明些新菜式吗?整天吃这些菜,看都看腻了。
这话要是被御史大夫听到了,估计立马会参她个骄奢成性。普通百姓眼里的珍馐玉食,堂堂公主竟然难入于口。
勉强用了几筷子后,明琼停箸。
白芷恰好在此时进来,看着桌上几乎原封不动的样子。
她暗中瞪了知菱一眼,你便是如此服侍殿下用膳的——?
知菱瞬间缩的像个鹌鹑,恨不得躲到桌子底下。
白芷挥退知菱,上前举起筷子给明琼布菜,一边说道:“殿下再用些吧,这些都是皇后娘娘特意寻得厨子为您做的,昨日奴婢遇到了原长史,说是皇后娘娘吩咐她去寻一些江南名厨。”
明琼听了却兴致缺缺。
白芷接着道:“娘娘待殿下这般好,就算是为了不辜负娘娘的关爱,殿下再多进些好不好?”
明琼扁了扁嘴,“知道了,”却又忍不住抱怨道,“母后每次寻的厨子做的都是一个味道,倒是皇兄那里还会换些新花样呢。”
白芷布菜的手不停,“娘娘也是为了殿下的身子着想,等您长大了,也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明琼嘟着嘴有些不高兴,“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得和太子哥哥一样大呢?”
白芷轻笑道:“很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