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史》记载,公元四百年,燕高祖起兵灭魏,改国号为燕,上至北庸,下至南闽,皆纳为版图。
历经三代帝王,距今已有百余年。
乾至八年,燕武帝传位于第三子,即燕文帝。
同年,武帝驾崩,新帝即位,改国号为圣临,是为圣临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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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临三年,燕国境内。
京城一处名为汀兰居的茶馆内,伴随着一楼抑扬顿挫的说书声,二楼的一间茶室内,一群学子装扮的青年正聚在一起小声谈论。
“听说太子身子越来越差了?”
“可不是,陛下已经下达旨意,广召天下名医为太子诊治,可疗效甚微。”
“可惜了,听说太子年少聪慧,品行极佳。”说话这人轻轻叹了口气。
“肯定是那帮世家所为!在此之前从未听说过太子身体不好,只不过去猎场围猎,突然就得了这怪病,肯定是他们下的手!”另一名学子愤然不已,“明相只不过提出让寒门学子也有资格入国子监求学,便招致世家一致反对,可恶!”
“齐兄莫气了,总归陛下是站在明相这边,已经允准寒门学子优秀者可破格入太学。齐兄文采斐然,将来太学必有你一席之地。”齐姓学子这才面色稍缓,“希望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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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皇宫内。
燕宫今日又是新奴入宫的日子,此时垂云门,一行人走了进来,俱身穿青色宫衣。走至掖庭局时,人流化作两边,女子向右,男子向左。
人群中,鹤唳牵着弟弟的手,望着绵延不见底的滔红宫墙,眼底是一片漠然。
这朱重锁锁的宫门,蜿蜒纵深,好似一眼望不到头似的。
几个月过去,鹤唳成了司膳局一名打杂的宫役
同年金秋,嫡公主降生,皇帝大喜,亲自赐名明琼,
这是当今陛下登基后的第一女,又是中宫嫡出。
传闻,这位明琼公主出生时,万道霞光齐射,云山上的鸟雀啼鸣了整整七日。
令陛下头疼多年的宣州水患也一夜之间得以解决,足以窥见这位公主今后的盛宠。
鹤唳,现在应该是青雀了,管事大人的一句话,“你与公主的小字相撞,鹤字不能再用,唳通戾,也不大合适,你今后便唤青雀吧。”
他也就此得知了那位公主的名讳,燕明琼,小字玉鹤。在公主满月礼上,皇帝又赐封号昭庆,食邑五百户。
......
匆匆一晃,八年时光如流水般悄然逝去。
八年的时间,青雀从一个小小少年长成了如今的青年,样貌也愈发出众。
不少宫女都曾暗示想要与他做对食,可他都拒绝了。
每日的辛苦做活,还要想办法用微薄的月钱为二人添衣问药,这些事已经耗去了他每日的全部心神。兄弟二人如何能在这吃人的深宫活下去尚且顾不上,对这种事情自然毫无兴趣。
这天,青雀照常下值,半路上却被人拦下了。
一堆宫人围住他,为首的那个拿手抬起他的下巴,颇为轻蔑的问了一句,“你就是青雀?”
青雀扭头躲开,瞥了一眼他们衣服上的纹饰,看着有几分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打量着眼前这一群面露不善的人,心中升起警惕。
“这里是司膳局的地界,你们想做什么——”
领头宫人一脸轻蔑,嗤笑一声,道:“司膳局的人算什么东西,连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其他人围过来,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按跪下去,“连我们赵哥都不认识,你不想活了!”
青雀使劲挣脱不肯跪下,膝盖却从后面被猛地一踹——
双膝砸到青石板上的一瞬间,发出砰地一声响。
青雀只觉膝盖一阵剧痛,他咬牙忍住不肯发出声音。
这时赵齐慢慢地走到他面前,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脸,一下又一下,像逗狗似的。
青雀咬牙怒目而视。
赵齐却收回手,旁边人立刻递上帕子。
他一边慢条斯理的擦拭手,一边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你就是那个被丽妃娘娘夸赞的人?小子,不要以为生得一副好相貌,就可以在这宫中为所欲为了,小心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起那次丽妃娘娘对这小子说的话,赵齐都一肚子火,自己巴结了许久也没得到娘娘一个正眼,这小子去送了一次点心就得了赏,不过就是凭那一张脸罢了。
原来两日前,司膳局的人都去领上个月补发的月俸,只有青雀因为一些琐事未曾一同去。
恰逢陛下最近的新宠丽妃娘娘点了一道鹊桥仙,青雀送到飞鸾殿时,被夸赞了两句,说他仪态端方。
便遭到了丽妃宫中首领宦官赵齐的嫉恨,
打听到他每天都会经过这条路,赵齐提前带了人来堵他,才有了方才那一幕。
青雀目光充满厌恶以及不可置信,似乎不解只是因为自己送了一回点心就要对他下手?
赵齐眯起眼,他那是什么眼神。
“来人,把他的嘴堵上,头也给杂家蒙住,除了脸不许动,其他的给杂家往死里打!”赵齐尖锐的声音里充斥着气急败坏。
一个小杂役,居然敢用那种眼神看他。
其他人立刻照做,紧接着就是拳打脚踢。
青雀痛的想蜷缩起身子,可是手脚都被人制着,只能生生受着。
所幸跟赵齐过来的这些人,平日里都是一些偷奸耍滑之辈,力气并不是很大。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人终于打累了,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抓着他的人一松开手,青雀就滑了下去,栽倒在地上。
赵齐侧站着,眼角斜睨了一眼,懒懒道:“好了,今日就先给他一个教训,走吧。”
所有人离开以后,很久,地上的人才缓缓支起手臂,去掉了头上的布套,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庞。
青雀漆黑的眼睛里像燃着一把火,映衬的白皙的面庞愈发没有血色。
整个人像是刚从地下爬出来的厉鬼。
若是有胆小的此刻路过此地,怕是要吓得魂飞魄散!
这是第三次了,这些日子总有一些陌生的宫人围堵他,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有力气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的向住处走去。
幽黑的眼睛深处充斥着冰冷,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快走到住处时,青雀看到了那一盏小小的灯火。
眼神中终于透出一股柔软,他小心地再次整理全身上下,最后检查觉得没有什么纰漏后,才扯出一抹笑容,轻轻推开眼前小小的木门。
破旧的木门年久失修,发出“吱呀——”的声响。
烛火下等着的小少年惊喜的望过来,“哥哥回来了!——”
只是那抹笑容还未展露完全,便在看到来人有些僵硬别扭的走姿时消失了。
青芜急忙迎过去,一脸焦急的问道:“哥哥,你怎么了?”
青雀呼吸静了一瞬,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没有瞒过去。
他抬手揉了揉青芜的头,温声道:“今日哥哥不小心摔倒了,阿芜不要笑哥哥好吗?”
青芜满脸心疼,死死的咬着下唇,用力到唇色泛白。
“我能看看哥哥身上的伤吗?”
青雀面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背过身道:“阿芜,哥哥今日有些累了,先休息吧。”
他不喜欢自己如今残缺的身子,更不想阿芜看到。
“哥哥,你的伤,真的是自己摔得吗?”
青芜的眼神落到他背后衣服一角上的鞋印上,一丝阴鸷从他眼中划过。
一个小少年脸上出现这种神情,却没有丝毫违和。
青雀背对着他,并没有注意到青芜的眼神,他淡淡笑了笑,说:“哥哥不疼,没事的。”
灯熄后,青芜面朝里侧躺下,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一道风带着身体的温度在身后躺下,带着浓郁的药油味道。
在被子里看不见的地方,青芜的拳头紧紧攥着,眼眶通红。
大约一个时辰过去,身后的呼吸逐渐平稳,青芜转过头,认真盯着眼前的面容。
夜晚,寂静无人的宫道,一个漆黑的身影闪过。
第二日,青雀硬撑着起来,想要去上值。
却被刚从外面回来的青芜拦住了,他扶着青雀慢慢躺回去,说道:“哥哥,你今日好好休息吧,我已经替你告过假了。”
青雀愣了一瞬,“阿芜,我——”
话还未说完,便被青芜打断道:“哥哥还是听阿芜的,身体若是没养好,再摔倒了该如何是好?”
看着阿芜面无表情的小脸,青雀心里有点虚,没再说话。
罢了,那边再过几日吧,赵齐那边...还没有解决。
......
傍晚的时候,青雀突然听到住处外面一阵嘈杂。
他抬手费力推开窗子,依稀听到什么死了、可怕之类的。
直到晚上,他才知道消息。
飞鸾殿的赵齐死了。
青雀蹙起眉头,死了?未想一阵就放弃了。
这宫中,死的人还少吗?
没有了赵齐,还有李齐,王齐。
两日后,青雀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去往司膳局的宫道上,他突然看到一队宫人行色匆匆的走过,像是中宫的服饰。
心下微微一动,他小心的跟了上去。
走到御花园时,宫人停下了,青雀佯装成修剪花木的样子,离得远远的。
只见一个女官走到凉亭外,下跪行礼:“下官参见皇后娘娘,”
过了一会儿,凉亭中一貌美宫女掀开垂幔,低声道:“皇后娘娘宣你进去。”
女官端正身子,点头称是。
大约一刻钟后,那名女官才从凉亭中出来,眼中似有困惑。
青雀留了心思,等到这位女官出了御花园,他才从花木中出来,远远的跟了上去。
只见她先是去了司膳坊,却发现整个司膳局几乎无人,只有几个杂役。
原黎忍不住皱眉,这也忒不成规矩了些。
看见桌上有备好的点心,她随手挑了一份。
原黎扫了周围一眼,正要开口诘问人都去哪了——
青雀此时连忙从拐角走出,行至对方面前,低头拱手,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原黎瞥了了他一眼,此人看样子是司膳局的人,身上却是最低等杂役的服饰。
往长乐宫送点心的事原轮不到一个小杂役,只是现下无人可用,打眼扫去,他已经是这几个里面最合适的了。
看了眼剩下几个木讷的,皱了皱眉头,问眼前人道:“其他的人呢?”
青雀低着头恭敬答道:“回大人,其他人都去参加今年的考核了,怕是要好一会儿才能回来。”宫内设有六局,分别为司膳、司锦、司宝、司寝、司仪、司制。六局每半年会有一次考核。
原黎眉心攒到一起,她还有别的事要办,不可能一直在此地等着。
想到这儿,她吩咐道:“你将这份点心送到长乐宫,交给宫人即可,路上不要逗留。”
“诺。”
随后她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看了眼手里的食盒,青雀直起身子,脸上浮现意味深长的笑意。
长乐宫啊......
青雀提着点心一路走到没人的小道时,却突然听到前面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小心翼翼的拨开面前的草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女童。
大概六七岁的年纪,明眸皓齿,眉目如画,额心一点红痣,像极了观音坐下的童子,只是看上去有些瘦削,衣服穿在其身上,看着有些空荡。
观其衣着,华贵非常,身上是百金一匹的织金锦,头顶那枚暗紫色的东珠,成色极润,绝非凡品。还有腰间的玉佩,是品质极好的羊脂玉,佩戴的折枝花香囊隐隐约约透出些许龙涎香的味道,
看她的动作,似乎在看树上的什么。
顺着女童的目光看过去,原来是一只风筝。
青雀垂下眼睛,暗暗在心中猜测这名女童的身份,
他虽久在司膳房,很少出来,却也知道当今圣上膝下唯有两个女儿,淑妃所生的华阴公主三年前早已嫁人,宫中现如今只有一位公主,便是中宫嫡出。
近日也并未听说有什么人进宫。
那位嫡公主的年龄好像就是八岁左右。
最关键的是她眉心的那一颗红痣,艳艳生绝,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她便是‘青雀’这二字的来由,——昭庆公主。
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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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琼一早来景宸宫给母后请安过后,照她今日的安排,本该在自己的宫中等夫子上课。可今日她最喜欢的周夫子告假了,授课的是古板的卫夫子。
这位卫夫子最喜欢讲女德女训,明琼最讨厌上的就是他的课。
连一向疼爱她的太子哥哥也忙于政务,没空见她。
见此情形,明琼当即用各种理由支开了身边伺候的宫人,一拐道,去御花园放起了风筝。
风筝没放多久,被一股妖风给吹到了高高的树上。年仅八岁的明琼只能望筝兴叹,懊恼自己的小身板,与几米高的大树比起来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正当她一筹莫展时,忽然听到一阵极轻的哭声。
顺着声音的来源找过去,明琼发现一个坐在假山洞里小声哭泣的宫人,旁边还摆着一个食盒。
许是这宫人哭的太可怜了,明琼忍不住问道:“你是谁啊,为什么在这里哭?”
青雀恰到好处的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清隽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