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宫苑前面花坛中早已换成了姿态各妍的菊花,前院正中的那棵银杏树也落了满地金黄。
长乐宫内,白芷正在为明琼梳妆,今日是明琼九岁的生辰,皇后吩咐下来要在景宸宫为她办个小宴庆祝,两日前就吩咐人送来一顶极其精美的九树花钗冠,上面花瓣细节处金箔粼粼,交相点缀的珍珠显出其独一无二的华贵。
白芷很高兴地将这顶金冠戴在少女的头顶。
明琼看着铜镜里映出的人影,动作有些迟疑,“这会不会太华丽了...”这样一说,白芷也觉得似乎...她面露难色,“可这是前日秋霜姑姑亲自送来的。”皇后赏赐,不戴会不会不太好?
明琼蹙眉,最近宫中缩减用度,这个时候她戴着这样一顶金冠,怕会招惹一些不必要的是非。
她抬手取下,吩咐白芷道:“戴那对蝴蝶嵌宝花丝钗,再簪一只宫花就是了。”
“是。”
景宸宫东侧的暖阁旁有一处小花园,此时正站满了人。今日是昭庆公主的生辰,皇后特意邀了人来,眼下宫里有头有脸的妃嫔几乎都到了,就连丽妃也挺着个大肚子来了,只有德妃迟迟未到。
“德妃最近常常这样吗?”面对淑妃的问题,皇后眼神微怔,扯出一抹笑容,“德妃忙着陪伴圣驾,一时过不来也是有的。”
淑妃眉头凝起,这个月给皇后请安,除了初一十五德妃能准时到,其他时候,不是姗姗来迟,就是直接称病不来。
上次众嫔妃去大福殿祈福敬香,德妃不仅迟到,还穿红戴紫,鬓发散乱。连皇后也忍不住拧眉,开口训斥,“德妃,你若是不想来可以不来,岂能这般不尊先祖!穿成这样,成何体统!”为求天灾平息,其余妃嫔俱是素衣银饰,只有德妃满头珠翠,光华夺目。若是在平常,这样的打扮也并无不妥,只要皇帝喜欢便是,可眼下各地灾祸并起,前朝为赈灾银两的事吵翻了天,如此情况下,后宫也要表献心意,这才有了人人都着素衣,佩银饰,皇后则带头捐献贵重首饰,后宫嫔妃也随行。
这是头一次皇后处罚高位妃嫔,以往最多是责斥,这次直接罚德妃闭门思过半月,罚俸一年,咸安宫宫人一律责十板,罚俸三月。
当天晚上,德妃因为恃宠而骄,不敬先祖被罚的消息就传遍了后宫。
眼下皇后相邀却不来,岂不是心中对皇后有怨气。淑妃忍不住相劝,“娘娘,您不该对她如此宽容的,”不敬先祖的罪名可大可小,皇后却选择了轻轻带过,连杖责都没有。
“娘娘,上次您就该将此事禀报陛下,让陛下下旨斥责李家教女无方。”
皇后听了只是轻轻摇头,“算了,陛下整日为前朝事情忙得焦头烂额,本宫帮不上忙,却也不能再让陛下多添烦恼了。”
“只要德妃能照顾好陛下,责罚轻一些也不要紧。只要她能知错善改就好。”
后面旁听全程的珍嫔和容嫔悄悄对视一眼,心中暗下主意。
“昭庆公主到——”
皇后脸上露出笑容,“公主来了,大家快入席吧。”
明琼进来暖阁时,被眼前看到的场景惊住了,屋里几乎坐满了人,淑妃、丽妃、云妃、珍嫔...几乎后宫有点地位的嫔妃都来了。
这,母后不是说只办一个小宴吗?
“琼儿,快来坐母后身边。”皇后一脸慈爱的唤她。
明琼有些不适应,动作僵硬地走过去,坐在皇后下首。
皇后的视线略过明琼头顶,停留一瞬后,正准备吩咐一旁的秋霜开宴。
就在此时,内侍突然来报,说华阴公主现下正侯在门外。淑妃急忙看向皇后,心内暗暗着急,这孩子,说了不要来,怎么这么有主意!
她向皇后露出一个歉意的神情,“是臣妾没有约束好她。”
皇后先是对内侍道:“快请公主进来。”接着才扭过头,宽慰一笑,“姐姐别这样说,华阴也是惦记琼儿,姊妹之间互相想着,这是好事。”
一旁的明琼也翘首望向门扉,她与大姐姐快有一年未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在鲁国公府办的洗三礼上。
一小截裙踞先露出来,接着一袭浅蓝色人影从殿外缓缓而至。
一进暖阁,华阴扶着肚子想要行礼,秋霜快步走到她面前,轻轻托住对方的手臂,间接制止了行礼。
“你身子愈发重了,这些虚礼不必在意。”
“快入座吧,淑妃久不见你,这些日子整日都同本宫念叨。”皇后打趣的声音响起,话语间还带着丝熟稔。
明琼将目光移向桌上的酒樽,里面是葡萄酿成的果酒,喝起来几乎尝不到酒味,只有浓浓的果香。
皇后让人在淑妃的旁边加了一张案席,椅子上也铺了厚实的垫子。华阴坐下以后,笑意盈盈地对着明琼道:“还未恭贺妹妹生辰,愿妹妹将来能够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趁着宴席开始,她压低声音,悄悄探过身子,“礼物我已经命人送到你宫里了,记得回去拆——”说完,还俏皮地冲她眨眨眼。
明琼心上涌出一点好奇,她也小声问道:“姐姐,你怀了身子,辛苦吗?”方才从一进门开始,她就注意到大姐姐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都很困难的样子。
还以为她会说什么的华阴,听了这话,双眼睁大,这个问题...,“说来话长啊。”她一脸思考状。
少顷,她才说了个不算答案的答案,“这种事,你觉得辛苦就会很辛苦,你觉得不辛苦...”‘便也不辛苦’这种鬼话她还是说不出口。
“还是很辛苦的。”只不过这句她几乎是气音说出来的,说完还左右扫了眼,确保这句没有被除她俩之外的第三个人听到,尤其是她娘。
皇后和淑妃倒是一直有分丝余光在姐妹俩身上,不过看到她们脑袋凑到一起,只当两人在说悄悄话。
明琼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却又觉得这是大姐姐能说出的话。
似乎觉得小人一脸意料之外的表情很有趣,她忍不住轻轻伸手,戳了戳明琼脑袋上的花苞头。
两人都笑了出来,从进来到入座两人之间那种隐隐的生疏,此刻在笑声中消失殆尽。
华阴也在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另一边,咸安宫。
时间回到一炷香前,德妃终于姗姗睡醒,嗓音微哑,“现下几时了?”
“回娘娘,已经巳时过半了。”
翠微体贴问道:“娘娘可要起身?”
德妃慢慢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赤红的丹蔻搭在白皙的额头上,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越想头越痛。
直到翠微为她梳头时,她才终于想起来,猛地抬头看向翠微,“今日是昭庆公主的生辰?”不等翠微回答是,她又问道:“皇后在哪里设宴?”
“回娘娘,宴会在景宸宫东暖阁举行。”
“快为我梳妆!”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德妃带人火急火燎的赶向景宸宫,不早不晚,刚好宴会举行到一半。
众人看着鬓发有些乱的德妃突然进来,或是诧异,或是看热闹的眼神。
珍嫔率先开口讽刺,“怎么,德妃娘娘这是...做什么去了?”
顾不上理会她,德妃慌忙请罪,“嫔妾一时来迟,望娘娘恕罪。”
皇后坐在堂中,不发一言。
珍嫔还在继续,“...上来就‘请恕罪’,这是向皇后娘娘认错的态度吗?”
德妃终于忍不住了,狠狠瞪向她,“你住嘴!”
珍嫔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正准备开口时,
“陛下驾到——”
一道明黄身影走进了暖阁,所有人都起身离席,“臣妾/儿臣参见陛下/父皇。”
皇帝走上前亲自扶起皇后,接着对众人道:“都平身吧。”
一路携着皇后行至上首,皇帝才有闲心发问,“发生什么事了?”视线略过有些狼狈的德妃,“德妃,你又做什么惹皇后不开心了?”这个“又”字用得就很有深意。
珍嫔立马告状,“陛下还不知道吧,上次在大福殿,德妃娘娘可是好大的威风,又是对先祖不敬,又是顶撞皇后娘娘。这才过几日,又故态萌发了。”
德妃闻言,不自觉地抖了下,她忽然想起,上次陛下得知她恃宠而骄的消息时,也是这样一副平淡的神色,却罚她在床边跪了一整晚,如今再听到熟悉的诘问,她本能地涌上恐惧。
“回,回陛下,臣妾一时来迟,方才正向皇后娘娘请罪。”
“哦?”皇帝挑眉,转头面向皇后,不假思索道:“既如此,就罚德妃闭门思过半年,如何?”
皇后还未说话,德妃却先喊了起来,“陛下,臣妾知错了!臣妾再也不敢了!求您饶恕臣妾吧!”
半年——半年后丽妃都生产完了,届时定会重获宠爱,自己若不能在这之前怀上龙胎,又得罪了皇后,将来这后宫哪儿还有她的立足之地——
想到翠微和自己说的,自己决定争宠便已经得罪了后宫诸人,若是不能有个自己的孩子,来日一定会被人清算。她家世不显,容貌在后宫更是寻常,哪里还能争过旁人——
想到这儿,她顾不上形象,脸上几乎是涕泪横流,鬓发也散了,不断哭喊:“臣妾知错了,陛下!求您饶恕臣妾吧——”
皇后见状轻轻抽回了放在陛下手中的手,一脸为难,“这...德妃妹妹也不是有心的,陛下还是饶恕她吧。”
“皇后真是善良。”皇帝扫过在场诸人及宴席,点点头“不错,皇后能够带头厉行节俭,很好。”瞥到德妃头上一整套翡翠头面,瞬间面露不喜,
“朕几次下旨,要在后宫杜绝奢靡之风,连皇后和淑妃都不曾佩戴如此华贵之物,昭庆年纪尚小,又是生辰,却也能做到素简,你身为一宫之主,又是长辈,却如此阳奉阴违,可有将朕的话放在心上吗?”
德妃不敢相信地抬头,这套翡翠,是陛下赏给她的啊,还夸她这样打扮甚是好看,怎么...一切都变了呢?
皇后不动声色地朝德妃瞥去带着怜悯的眼神,她还没有看清,男人呐,爱你的时候你怎么样都是好的,不爱你时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她温声细语地劝道:“好了陛下,今日是琼儿的生辰,若是此时责罚德妃,传出去也不好看,不如看在臣妾的面子上,此事就罢了吧。”
她扭头看向地上一脸惊惶的德妃,眼神淡淡,唇角却微微弯起,轻声说:“何况,臣妾看此次德妃是真的知错了,陛下就莫要与她计较了。”
在皇后几次三番劝说下,皇帝的面色和缓了些,“既如此,朕今日就看在皇后的面子上,饶你一次,若是再犯,定不轻饶!”说完,留下一句“朕去看看丽妃。”就离开了,只留下满地萧瑟。
丽妃只在开席后略坐了会儿,之后便告辞回宫了。
突然接到皇帝驾到的消息,眉宇间飞快闪过一丝不耐,旋即由宫女扶起,起身迎接皇帝。
“臣妾参见陛下。”不等她屈膝,皇帝就快步走了过来,“爱妃不必多礼。”两人走到贵妃榻上,皇帝仔细打量了眼她的肚子,用一种看似商量实则不容拒绝的语气开口,
“如今你月份大了,还是少出去吧。皇嗣要紧,皇后那里朕会让人免了你的请安,如何?”
丽妃扬起头,明媚的小脸上露出动人的微笑,轻声轻语,“臣妾知道陛下是心疼飒飒,可臣妾却不能仗着您的宠爱恃宠而骄,陛下放心,臣妾一定会保护好咱们的孩子,陛下莫要太担忧了。”
话说到这份上,皇帝也只能跳过这个话题,丽妃将头轻轻靠在皇帝肩上,“陛下去看过昭庆公主了吗?”
“朕刚从那儿过来。”男人说话的时候带动胸腔也一震一震,“那陛下怎么不多待会儿?”
提起这个皇帝就一脸不快,但怕吓到怀里人,他只得放缓语气,“没什么,只是德妃闹出了一点小事,已经解决了。”
丽妃还想再问些别的,皇帝将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肚子上,“你呀,就别操心别的事了,眼下你最重要的就是为朕生下一个健康的皇子,其他的事都不必在意。”
丽妃眼中划过一丝晦暗,皇帝没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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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内,知菱端上一盏新泡好的茶并一些点心送进寝殿。
“大姐姐,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她除了偶尔能从淑妃口中得知一二近况,却也比不上现在两人面对面坐着交谈来的方便。
“等生下肚子里的这个调皮鬼,我就轻松了。”华阴眼神无奈看向隆起的肚子,话里带着笑意。
“你呢?最近在忙些什么?”华阴看着这个小自己整整十岁的妹妹,眼中透出好奇。因为皇后与淑妃关系要好,所以姐妹两个也是从小在一处,不同于别的家孩童,喜欢玩家家酒等,反而喜欢捧着书看。
婴儿时期就喜欢听人念书,只要听书很快就睡着了。自打认字,整天就抱着书不松手,为了看书甚至连饭也不吃。
华阴用一种长姐很欣慰地看着妹妹长大了懂得关心人的眼神盯着明琼,明琼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凉,不知道大姐姐怎么突然这样看自己。
她认真想了想,一本正经的回答道:“这些时日,我在学习厨艺。”
“厨艺?”华阴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回应她的是明琼重重地点头。
可她只觉得荒谬,当下人们皆以庖厨低贱,只有农妇才需要自己料理食物,世家女子最多只在出嫁前会学一两道菜式,作为对未来姑舅的孝顺。
可却没听说过哪家姑娘在成亲前专门磨炼厨艺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明琼顶着一张乖乖的脸补充道:“自从学了下厨,我现在吃的比以前要多。”这句话正中红心,华阴立刻收回想说的话,神色严肃的点点头,从善如流道:“我那里还有一些前朝流传下来的食谱,明日就差人给你送过来。”
也不怪华阴这般反应,实在是明琼之前的“厌食”愁煞了不少人,作为一个认真负责妹妹一日生活起居的姐姐,华阴是最了解其中情况的。
那真是为了少吃一口饭,连兵法都用上了,她为此常常头疼不已,出嫁前,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明琼的饮食,明琼甚至写下了“保证书”,可她们两个都知道,她绝对做不到。
之后她在宫外,时不时从母妃那听到皇后遍地为明琼寻厨子的消息,才稍稍放下点心,可如今一见面,哪还有不明白的。
“你呀...”似乎是做了母亲的缘故,华阴身上笼罩着一种柔和、包容的气息,“只要能让你多用些饭食,别说是下厨了,就算你想要天上的星星,姐姐都愿意为你去试一试。”
“姐姐...”明琼轻轻靠过去,将耳朵放在华阴的腹部,“我想要姐姐和肚子里的小侄女好好的。”
华阴轻笑出声,“这就知道是小侄女了?”
明琼嘴巴一撅,罕见地露出几分孩子气,“已经有小侄子了,我想要一个小侄女。”
“这可不由人说了算。”华阴抬手落在明琼的头发上,发梢尾端有些泛黄,“阿琼,对不住。”
突如其来的道歉使得明琼眨了一半的睫毛停在半空中,几息后才快速眨了几下,她坐起身,看到了华阴眼中深藏的愧疚与歉意,她轻声道:“姐姐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怨过你。”
华阴点点头,“我知道你不会因为此事生我的气,可致歉确是我应该做的,我不能因为你的善良,而丧失我为人的准则。这种事换我也会不痛快,如果是我,我会想听到这样一句‘对不住’。”所以她要对明琼说这一声。
明琼低下头,望着垫子周围的细小流苏,一时没有言语,她只是在想,那母后呢,她会担心我此刻是否难过吗?
华阴试探着伸出手,将明琼轻轻揽到了怀里,就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脊。直到一道热流浸湿了她的肩窝,这是一场无声的宣泄,能回答她的,只有时间的流逝和肩头不断传来的热度。
那样滚烫。
明琼:姐姐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我是因为不想吃饭才去看书的?至于婴孩时期,别说是念书了,念经睡得更快~
一切都是姐姐滤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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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生辰宴(一)(二)修修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