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此鱼非彼鱼

青雀走到明琼身旁,躬身行礼。“奴侍参见殿下。”

听到熟悉的声音,明琼抬起头,“是你啊。”

“还未谢过殿下提携之恩。”明琼懒懒地摆摆手,示意不必放在心上。

“不如让奴侍服侍殿下用膳吧。”明琼抬眼,就看到对方一脸楚楚可怜的表情看着自己。尽管知道对方并非面上装出来的这幅样子,可想到他初来乍到,想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是心有不安的缘故。

既如此,随他好了。反正换谁来她也是吃不下的。

得到首肯后,青雀缓步上前,轻抬挽袖,夹了一道火树银花放入食碗,“殿下可知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明琼却被他抬手布菜时无意露出的一道雪白皓腕吸引了目光,好像牛乳啊........

心不在焉答了句,“甜牛乳吧。”说出口的一瞬间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蹭一下就红了,结结巴巴解释道:“我不是,不是.....说....”

她此时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太丢人了——

头顶,青雀轻笑一声,缓缓道:“这道菜名字叫作火树银花,因其形状与烟花盛放相似,颜色绚烂,故唤此名,”

他观察了一下明琼的反应,接着又抛出一句:“殿下不妨猜猜这道菜是由什么做的?”

明琼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出来,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无头无尾一亩田。打一字。殿下可知晓?”

“是鱼!”

青雀拍手笑道:“殿下猜对了——!”

明琼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有点小得意,这算什么呀,她之前猜过更难的谜语呢。

接着她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就是外面池子里那种鱼吗?”

青雀失笑,向她解释道:“殿下,池子里那些是锦鲤,是用来观赏的,食用的鱼大多是青鱼,长得要大一些,虽然没有锦鲤好看,但生命旺盛,也别有一番意趣。”

明琼来了兴趣,从前没有人与她说这些。

见明琼将那一口鱼肉吃下去了,青雀眼中涌出一丝笑意。声音里像藏了把若隐若现的钩子,补充道,“若是到登州,那里有一种海鱼,外表如红白相间的玉石,肉却极其鲜美,哪怕是清蒸,也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甜香。当地渔民若是网到这种鱼,便拿到集市上售卖,往往刚出摊就卖掉了。”

明琼眼睛亮晶晶的,“是因为这种鱼很难捕捞吗?”

青雀含笑点头,开口夸赞,语气真诚,“殿下真是聪明。这种鱼长在深海,寻常捕捞不得。”

明琼却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心里还是很高兴啦。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她语气中也变得活泼:“我以前听人说起阳湖的鱼蟹乃是一绝,可后来托人送进宫,却全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滋味。”

说起这个明琼有些沮丧,虽说她作为公主,衣食无忧,人人送的贵重东西不少,送金银的却没几个。而且那些东西都登记在册,也无法拿出去变卖,所以她手里其实是没多少现银的,为数不多的还要拿出来置办东西送人,委实有些捉襟见肘。

上次为了弄到一篓子阳湖蟹,花费了她足足五金!想想都肉痛,可费尽力气弄来的螃蟹,送进来时活着是活着...

可怎么吃都不太好吃,还没之前太子哥哥随便一个池子里给她捞的好吃呢。

从那之后,明琼就对那些广为流传的地方美食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可眼下听着青雀那娓娓道来的声音缓缓讲述,她竟又起了好奇,很想尝尝那鱼的滋味是不是像他说得那般美妙。

“...阳湖的蟹之所以味道鲜美,与当地的水质有很大关系,再加上阳湖水产丰富,蟹的伙食好了,自然味道好,可若是离了阳湖的水,不出两日,其滋味便会大打折扣。所以这种蟹也只在当地流行,并不作为贡品上京。”

原来是这样。

说话间,青雀又夹了块八宝鸭放入明琼面前的小碗中,“殿下尝尝这个?”

明琼将菜放入口中,仔细品味了下,“似乎有股桂花香气。”

“这种鸭子是江宁的特产,江宁人擅吃鸭,培育了许多品种。这种桂花鸭就是其一,这种鸭子从小开始喂食桂花,刚长成便被送上餐桌,其味至鲜,肉质软嫩,细品还有一丝丝桂花香味,故此闻名。”

“殿下你看鸭皮,微微泛黄,便是这种鸭子的特点之一,桂花鸭适合清蒸或炖煮,配合冬笋、莲子和其他食材,既能养胃又能补气。”

听着身旁之人不疾不徐的声音缓缓道来,不像是在用膳,倒像是真的到了他口中描述的那个地方,见证了一道菜从选材到出锅的过程。

她突然对眼前的这些膳食没有那么不能忍受,于是,她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八宝鸭,放入口中。“确实比其他鸭肉口感更好。”

而一旁侍立的白芷和知菱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下眼神,二人眼中俱是惊喜。

继续,继续啊!

谁料青雀却没有继续讲起菜式,而是说道:“等殿下用完膳,奴侍陪殿下去看青鱼好不好?”

闻言明琼眼睛一亮,很多东西她只在书里看到过,只是...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将目光投向白芷,目露询问之意。

白芷心内兀地涌上一股暖流,她轻轻点头。

明琼这才满脸欢喜地回答:“好啊!”

趁这个机会,白芷试探着提出:“殿下,墨笺从暗所回来了,往后殿下出行让她随侍可好?”

也不怪她如此小心翼翼,说来奇怪,殿下一向待人宽和,可每每遇上墨笺,总是面无表情,似有不喜。

如果能听到白芷的心声,明琼一定会欲哭无泪。她那是不喜吗?分明是害怕!

事情还要从三年前说起,那时候明琼刚刚搬到长乐宫,白日再如何镇定,也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许是孩童天生的孺慕之情,再加上白芷确实待她事事用心,那段时间的明琼简直成了白芷的小挂件。

而白芷因为事务繁忙,并不能时时顾到明琼。有次明琼不小心掉入坑里,被困了一下午,直到晚上才被白芷找到。因为这件事,白芷大怒,一改往日和善作风,严厉惩治了懈怠的宫人。

之后不知是白芷想了什么办法,从暗所带回来一个跟她年龄差不多的少女,便是墨笺。那时墨笺时不时还需要回暗所接受训练、执行任务。

起初,明琼对这个新来的姐姐也抱着好奇,直到她有次无意撞见墨笺杀人的场面,她被这一幕吓一跳,没控制好声音,发出来一声惊呼。墨笺以为是什么人在偷窥,提着染血的剑慢步走来,这一幕竟直接将草丛后面的明琼吓晕了过去。

之后每每明琼看到她,便忍不住身子僵硬,而墨笺似乎也知道,很识趣的不在她面前出现,只远远地跟着。

眼下白芷将这件事情提了出来,明琼一时有些沉默。那件事也并不是墨笺的错,暗所负责整个皇宫暗中的安全,那日死在墨笺剑下的是个西羌细作,也没有人料到明琼会突然自己悄悄跑到那个偏僻处。

说起来,也是自己胆子太小的缘故。

“好。”

......

“这就是青鱼啊?”明琼看着水下的青鱼自在的游来游去,心里痒痒的,“我可以摸一摸吗?”

小厨房管事的在一旁赔笑,下意识的望向一旁侍立的青雀,“这.......”

明琼有点不高兴,板着脸问青雀:“不可以摸吗?”殊不知一张白嫩的小脸做这副表情时毫无威慑力,

他有些想笑,但是忍住了。

一旁的墨笺表情冷冷的,一路上只跟随在明琼身后,此时也不答话,

青雀蹲下身,“那殿下就只摸一下好不好?”

明琼一脸认真的点了点头。

一旁的管事心里发苦,本来指着这一位能劝劝公主,怎么跟着一起胡闹起来了,哎哟~公主千金之躯,如何能碰得这些腌臜物,这要是让人知道了,自己绝对没好果子吃。

明琼的手一触到水面,“水好凉啊——”

碰到青鱼的瞬间,它立刻一招“神龙摆尾”,溅起了好大一蓬水花。

“哈哈!”明琼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又笑了起来。三人在小厨房摸鱼、喂鸡、还摸了一回鸡蛋。

这些对明琼来说,都是从未拥有过的新奇体验。

直到快要用晚膳时分,白芷亲自寻过来时,明琼还有些依依不舍,白芷温柔劝道:“殿下先把晚膳用了,明日再来好不好?”

“那好吧。”

回到偏殿后,青雀就告退了,白芷把盛好的一碗粥放在明琼面前,“殿下先用些粥,太医说这样更养胃。”

见明琼竟然乖乖用了,白芷眼中露出惊讶,居然真的有用!

又为明琼夹了些别的菜,虽然用得还是不算多,但没有像之前一样很抵触。

白芷和一旁的知菱对视了眼,都很是惊喜。

想到这儿,白芷试探开口道:“殿下今日玩得开心吗?”明琼点点头,

“那...奴婢安排他做殿下的近身内侍,可好?”

青雀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了。房内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他有些疑惑,这个时间阿芜人去哪里了,“阿芜——阿芜——”

准备出去找找时,推开门的一瞬间,突然听见身后一声异响,回过头去,青雀吓了一跳,

身后突然出现人脸,“啊——”他跌坐在地上

青芜刚开始以为是哪个宫人来偷东西,刚准备下手处理了,却发现那人是出去了一整天的哥哥,他也愣住了,

静默了一瞬,青雀鼓起勇气举高灯笼,看清楚后,他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嗔道:“阿芜,怎么是你啊?你晚上不睡觉做什么?”

面前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他,

知道是阿芜之后,他站了起来,一边去掌灯,一边说道:“阿芜,我方才进来时,怎么也没看见你?”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青芜此时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有些嘶哑“我方才....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青雀也没起疑,随口道:“下次睡不着,你就点一盏灯,”说这话时,青雀终于找到了火折子,点着了桌上的烛火,屋子一瞬间亮堂了起来。

他转过身,眼里带着隐隐的笑意,

青芜察觉出来了,哥哥今天很开心吗......

“阿芜,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

“如果我能讨公主欢心,或许有一天,我们还能出宫看看……”

听着哥哥语气中遮掩不住的对未来的美好畅想,他心里却在想着,来长乐宫让哥哥这么开心吗...

青芜的反应实在有些平静,青雀愣了一下,轻声问道:“阿芜,你怎么了?”似乎察觉到这话的不走心,他自进门起就一直挂在脸上的浅笑有消失的迹象,目光中透出微微的担忧。

闻言,青芜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只是很久没见哥哥这么开心过了,”接着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哥哥怎么会突然要搬到长乐宫啊?”

虽然像是随口一提,可青雀了解自己的弟弟,这个问题可能已经在他心里憋了一整日了,似乎是想通了方才青芜的反常,他心下舒了一口气。

但个中缘由,尤其是涉及到那些他不欲提之的事,他只好言简意赅道:“我们总不能一辈子就在司膳局做杂役。”

“一定要待在这里吗?哥哥,赵齐已经死了,没有人会欺负我们了。”

“你怎么知道赵齐?”青雀有些疑惑,自己从来没在阿芜面前提过自己被赵齐欺负的事。青芜眉心跳了一下,

“我——听宫人议论说的,听说这个人经常欺负别的宫人”,青芜试探着问道:“哥哥觉得他该死吗?”

青雀觉得他说这话有些奇怪,皱眉,但他并不想弟弟年纪轻轻就沾染这些事情,只道,“都是宫人,说不上什么该死不该死的,只要不牵连到我们,就与我们无关。”

青芜拖长了声音,“哦——”手上不断的把玩着一个白色的小珠子,质地似玉非玉,有些发灰

青雀看到后随口问道:“从哪来的珠子,是在哪里捡的吗?”

青芜的手顿了顿,慢吞吞道:“门口捡到的。”

“早点休息吧,过两日哥哥想办法给你找个轻松一点的活计。”虽说他们不打算给阿芜安排差事,可青雀知道,这宫里一点用处都没有的人,会死的很早。

“一切都听哥哥的。”

青雀说完就背过身去,“好了,时候不早了,快些洗漱睡觉。”

熄灯后,青雀面朝里,很快就发出了均匀和缓的呼吸声。而青芜则于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前方侧卧的人影,眼里是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平静和冷漠,直到窗外即将破晓,他才缓缓闭上眼睛。

很快,身侧就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怕吵醒他,动作很轻。

直到门被轻轻关上,青芜才坐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箱子,狠狠踹了一脚,面无表情道:“都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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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鹤行
连载中月凉微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