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整条街区车流寥寥,沿街商铺大多落了卷帘门,只有街角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暖白的灯光,玻璃门上凝着薄薄一层夏夜的水汽,隔绝了外界微凉的晚风。
宋霖然靠在便利店外侧冰凉的金属墙面上,指尖夹着一根燃了大半的香烟。
烟蒂燃出细碎的火星,在昏暗夜色里明明灭灭,淡白色烟雾顺着晚风飘散,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散在空气里。
那场争执厮打,两个人下手都没留余地,实打实的一拳硬碰硬,力道尽数砸在彼此下颌唇角。
此刻宋霖然左侧唇角破了一道狭长的口子,结痂的伤口微微泛红肿胀,
每一次抿唇、呼吸牵扯皮肉,都传来尖锐又麻钝的痛感,嘴角残留淡淡的血腥味,混着烟草的苦涩,堵得胸腔闷胀发疼。
他眼底褪去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散漫,只剩一片沉沉的疲惫,眉眼耷拉着,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这场感情带来的挫败与伤痕,远比唇角的伤口更刺骨。
路面传来拖沓闲散的脚步声,黑色帆布鞋踩过地面细碎的落叶,发出轻响。
江之炀单手随意插在黑色工装裤口袋里,身形挺拔,周身气压极低,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他右侧唇角同样青紫破皮,破皮处微微肿起,比宋霖然的伤口更显眼,下颌线条紧绷,唇色偏淡,一身冷意漫在周身,沉默地走进便利店明亮的灯光里。
不过短短几分钟,江之炀抱着四瓶冰镇玻璃汽水走了出来,瓶身凝满细密水珠,冰凉的水汽透过玻璃瓶渗透指尖。
他径直走到宋霖然身侧,挨着墙面坐下,长腿随意舒展,手肘搭在膝盖上,全程一言不发,指尖扣开汽水金属瓶盖,
清脆的开瓶声划破深夜的安静,冰凉的汽水气泡往上翻涌,他抬手,将开了口的汽水稳稳递到宋霖然面前。
“…没劲。”宋霖然眼皮微抬,指尖褪去烟蒂,随手摁灭在脚边的垃圾桶灭烟处,抬手一把接过汽水,瓶口贴合破皮的唇角,微微仰头灌下一大口。
刺骨的甜味汽水划过喉咙,冰凉刺激到嘴角伤口,带来一阵刺痛,可心里的沉郁,半分都没能消解。
江之炀垂眸看着自己手里的汽水,指尖慢悠悠摩挲着瓶身水珠,又低头拧开自己那一瓶,气泡滋滋破开,晚风掀动他额前细碎黑发,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缓缓开口:“你想遭一顿打,我可不想。”
宋霖然闻言,低头看着汽水液面晃动的光影,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自嘲轻笑,笑意不达眼底,只剩满身荒芜,声音沙哑干涩:“我这是不是报应啊。”
他从前肆意妄为,任性周旋,伤害过真心待他的人,如今深陷情爱泥潭,被人狠狠辜负,遍体鳞伤,想来,一切都是因果轮回。
“不知道,但你是真傻。”江之炀没有转头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漆黑无边的夜空,一口一口喝着手里的汽水,语气直白又笃定,没有丝毫安慰。
他太懂宋霖然,明明看透人心,却偏偏心软执念,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陷进去就不肯抽身,不是深情,是愚笨。
宋霖然立刻不服气地啧了一声,眉眼勉强抬了几分,带着平日里惯有的拌嘴模样,冲淡了几分低落:“你才傻!”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头,望向头顶布满薄云的夜空,月色被云层遮挡,星光稀疏黯淡,满城晚风都带着失意的味道。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肩头颓然下沉,轻声叹气,语气满是无奈与落寞:“这下我也陪着你一起失恋了。”
两个人,两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两嘴角同款伤痕,同陷深夜失意,殊途同归。
“一边去,谁跟你一起失恋。”江之炀眉心骤然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抗拒,指尖攥紧冰凉的汽水瓶,刻意避开了失恋这个字眼。
那段耗尽真心、小心翼翼奔赴的感情,从不是能用“失恋”二字轻易概括的过往。
宋霖然看着他故作淡然的模样,眼底阴郁散去些许,难得扯起一抹轻松的笑意,眉眼微挑,找回了往日少年意气,开口邀约:“打一把?输了老规矩。”
从小到大,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心情不好就窝在一起打游戏,输的人包揽当晚所有夜宵饮品,心甘情愿请客,不用多说安慰的话,一局游戏,就能消解大半烦闷。
“这么着急请客?”江之炀原本紧绷的唇角微微一勾,漾开一抹浅淡戏谑,眼底阴郁淡去几分,属于少年的傲气慢慢浮现。
宋霖然当即直起身,抬手拍了拍衣裤上沾染的灰尘与草屑,伤口随着动作轻微扯痛,他却浑然不在意,眼底燃起几分胜负欲,语气不服输:“谁输还不一定呢!”
说完他干脆伸出手,掌心朝向江之炀,干脆利落要拉人起身。
江之炀抬眸看向他,骨节分明的手掌顺势搭上去,指尖相扣,借力利落起身,身形站直,语气慵懒又笃定,带着从小到大从未变过的自信:“找虐,我奉陪。”
少年之间的情谊向来直白简单,不用深挖心事,不用共情落泪,不用反复诉说情爱里的委屈伤痛。
失意难过时,一局游戏,一场较量,几句拌嘴,就能暂时抚平心底的褶皱,抛开所有情爱遗憾,只剩彼此陪伴的轻松。
晚风渐渐放缓,两人并肩转身,走向路边停放的车辆,驱车去往江之炀家里。
江家别墅夜里格外安静,一楼客厅只留了一盏暖光小夜灯,光线柔和静谧,整栋房子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脚步声。
径直上到二楼江之炀卧室,房间陈设极简干净,黑白灰为主色调,书桌整齐,电竞设备摆放齐全,是两人从小到大最熟悉的空间。
打开电竞大屏,手柄握在掌心,熟悉的游戏音效响起,所有情爱烦恼、现实疲惫暂时被隔绝在外。
指尖操控角色走位、对决、攻防,键盘敲击声、手柄按键声交织在一起,少年肆意的呼喝声填满房间。
几局酣畅淋漓打下来,战况毫无悬念。
从年少初识到如今长大,上千次对局,宋霖然就从来没有赢过江之炀。
最后一局游戏画面定格战败界面,屏幕红光刺眼,宋霖然猛地往后靠在电竞椅上,眉心紧紧皱起,唇角伤口被动作扯得发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嘶了一声,满眼憋屈。
“挑衅我!故意的是吧!”他攥着手柄,一脸愤愤不平,转头看向身旁神色淡然的江之炀,满心无奈,“真想掰开你的脑子看看怎么长的,上帝到底给你关上什么窗了!”
学习、运动、游戏、处事,江之炀样样拔尖,仿佛天生自带天赋,从无短板,永远从容拿捏一切。
他随口抱怨完,视线漫无目的扫过一旁原木书桌,目光骤然定格。
书桌一角,平整摆放着一张打印完整、填写完毕的海外高校出国申请单,字迹清隽利落,是江之炀的笔迹,院校、专业、入境日期全部填写完整,只差最后递交确认。
宋霖然脸上的随性笑意瞬间消散,身体微微一僵,语气带着不可置信,轻声开口:“你要出国?”
江之炀闻言,指尖随手将游戏手柄扔到桌面,塑料手柄落在桌面发出轻响,他直起身,神色平静无波,淡淡应声:“嗯。”
没有隐瞒,没有铺垫,坦然承认。
宋霖然心底咯噔一下,当即起身,下意识跟着江之炀起身下楼。
楼下客厅灯光柔和,地板光洁透亮,江之炀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向嵌入式冰箱,抬手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他随手拿出两瓶常温矿泉水,手腕发力,精准将其中一瓶丢向身后的宋霖然。
宋霖然抬手稳稳接住,指尖贴着微凉的瓶身。
江之炀关上冰箱门,拧开自己手里的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唇角伤口微动,语气平淡道出缘由:“我爸的公司总得有人管,江女士都累进医院了,管不了那么多。”
江母常年操劳集团大小事务,身心透支,前段时间直接劳累晕倒住院,身体彻底垮掉,再也无力兼顾庞大的家族企业。
从前江之炀可以任性追梦,随心奔赴喜欢的人,可如今家庭重担落在肩头,他再也没有随心所欲的资格。
“所以你是打算出国边读书边学管理公司?”宋霖然攥紧水瓶,眼底满是错愕,他一直以为,江之炀会留在这座城市,留在有周以禾的地方,从未想过他会选择远走他乡。
江之炀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眸色深沉,没有开口作答,沉默便是答案。
宋霖然瞬间读懂了这份沉默,心底沉了沉,轻声追问,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忐忑:“还回来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客厅只剩挂钟滴答走动的声响,江之炀背靠冰冷的冰箱柜门,后背轻抵柜体,姿态散漫疏离,半晌才语气随意,漫不经心地回应:“看情况吧。”
没有笃定归期,没有明确答案,前路未知,归途未定。
宋霖然沉默良久,斟酌再三,还是忍不住多言一句,说出最直白的现实:“我多一句嘴,出国了可就见不到她了。”
这一次,江之炀没有像从前一样回避这个名字,眼底没有悸动,没有酸涩,没有不甘,只剩一片通透的平静,语气淡然无波:“见到了然后呢?她需要往前走,我不能退步吧,或许时机不对又或者我还没能力。”
“我还以为…你会恨她。”宋霖然愣住,心底满是震撼。
爱而不得,被迫放手,满心欢喜尽数落空,换做任何人,都会心生怨恨。
江之炀闻言,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笑意浅淡,无悲无喜,通透又释然:“处境和立场不同,我又有什么恨的资格。”
晚风透过客厅落地窗缝隙吹进来,拂动他额前碎发,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开口:“你听过一句话吗?”
“?”宋霖然抬眸看向他,静待下文。
室内安静无声,江之炀目光望向窗外无边夜色,语气轻缓,却字字坚定,藏着少年最后的温柔与成全,半晌,缓缓开口:“对的人会站在前途里。”
停顿片刻,他眼底漾开一抹温柔坚定,说出心底所有执念与成全:“我想让她有选择的余地。”
他退出她的世界,奔赴自己的前途山海,积攒能力,挣脱桎梏。
不是放弃爱意,而是把爱意藏于心底,各自登顶,如若有缘,顶峰相见,给她无拘无束、随心选择余生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