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一遍遍扑在脸上,指尖冻得发僵,可眼底的湿意半点没压下去。
镜中的女孩眼尾通红,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苍白的脸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狼狈得不敢直视。
周以禾攥紧冰凉的洗手台边沿,指节泛白。
苏琦失望的眼神、孟桐得意的嗤笑、还有方才撞进怀里时,江之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遍遍在脑海里打转,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明明只想悄悄熬过去,只想护住自己仅存的体面,不想牵连任何人,最后却还是弄丢了唯一真心待自己的朋友。
水声哗哗,掩不住喉间堵着的哽咽。
她不敢久留,怕有人过来撞见自己这副模样,胡乱擦干脸上的水渍,拢了拢凌乱的头发,垂着眉眼往教室挪。
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教室里传来孟桐刻意拔高的声音,字字清晰落进耳里。
“我早就说她心思不正,平时装得冷冰冰清高得很,背地里不知道多会攀附人,连苏琦那样真心对她的朋友都能糊弄,谁知道私底下还藏着多少心思。”
季舒瑶情绪不高,脑子里还回想着刚刚江之炀冷脸的样子。
班上的同学陆陆续续回到班里,就听孟桐自顾自的说着,
有些女生爱八卦便凑过来询问情况,事情一传出去,八卦的女生思绪就被带着走,接着就是阴阳怪气:“或许是她身不由己呢?只不过可怜苏琦了。”
“身不由己?”孟桐越说越来劲,嗤笑一声,满是刻薄,“谁逼她了?明明就是自己趋炎附势,巴不得贴着亮眼的人往上凑,偏偏还装出一副可怜无辜的样子,看着就碍眼。”
周以禾的脚步猛地顿住,后背瞬间绷得笔直。
指尖死死抠着校服下摆,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她知道孟桐向来刻薄,却没想到对方会把黑白颠倒得这般理所当然。
那些被威胁的惶恐、被逼着跑腿的煎熬、不敢诉说的恐惧,到了孟桐嘴里,全都成了她处心积虑的算计。
她没有勇气冲进去辩解,也没有底气反驳。
私密照片还攥在孟桐手里,那是她不敢赌的软肋。
正僵在原地时,一道清冽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冷得像淬了寒,硬生生截断孟桐的话。
“你亲眼看见了?”
是江之炀。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孟桐没料到他会突然开口,语气一滞,随即强装理直气壮:“江少,我就事论事……”
“论什么事?”
少年声线没有半分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你亲眼目睹了?张口就来的闲话,很有意思?”
孟桐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又羞又恼,却不敢同江之炀硬碰硬。
他向来冷淡寡言,极少掺和旁人是非,如今竟会为了周以禾,当众驳她的面子。
季舒瑶也愣住了,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眼底掠过一丝酸涩与不甘。
江之炀从来懒得管旁人的闲言碎语,如今这般维护,早已超出了普通同学的界限。
“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孟桐咬着唇,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不甘心的委屈。
“随口说说,就可以随便诋毁别人?”
江之炀抬眼,目光淡漠扫过她,冷意漫开,“管好你自己。”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孟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再不敢多言半句。
门外的周以禾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听着里面的对话,心口猛地一颤。
她以为他永远只会是旁观者,永远只会隔着远远的距离,冷眼旁观她所有的狼狈与难堪。
可他偏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挡下了这些无端的恶意。
酸涩混着细碎的暖意,缠缠绕绕堵在心头,眼眶又一次泛起热意。
她不敢再停留,怕被班里的人发现,攥紧衣角,快步绕开拐角,路过一班教室,
她下意识抬眼,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江之炀的方向。
少年正垂着眼看着桌上的习题,侧脸线条冷硬利落,仿佛方才那场出言维护从未发生过。
可方才那道冰冷的质问,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像是一束微弱的光,刺破了连日来裹着她的无边阴霾。
周以禾敛下眉眼,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将所有情绪都悄悄藏进眼底。
上课铃的预备声渐次响起,喧闹的走廊渐渐安静,放学出去散心的同学陆续折返教室。
苏琦也踏着铃声走进来,眉眼间还凝着未散的冷淡,落座时全程没有往周以禾这边瞥一眼。
周以禾指尖猛地绷紧,慌忙垂下眼帘,伸手抽出桌肚里的试卷,笔尖抵在纸面,却久久落不下一笔。
余光里全是苏琦挺直的背影,两人之间不过短短几排距离,却像隔了跨不过的鸿沟。
心底的愧疚密密麻麻往外冒,她连抬眼和对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将所有心绪压下,佯装埋头刷题。
整整几节课的时光都过得沉闷难熬。
熬到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响起收拾书包的窸窣声响。
周以禾抬眼时,恰好看见苏琦利落地收好书包,背上肩便径直走出教室,自始至终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半点留恋都无。
心口骤然发涩,周以禾慌忙胡乱拢好书包跟了出去。
走廊人流熙攘,她远远跟在苏琦身后,攥紧书包背带,在心里反复演练道歉的话语,攒了一路的勇气,只差一步上前开口。
可刚要抬脚迈步,一道身影忽然拦在了苏琦身前。
是柯骏宇。
周以禾下意识收回脚步,生生顿在原地,藏在走廊立柱之后,远远望着两人的方向。
柯骏宇手里捏着一支冰棍,笑意散漫,抬手便将冰凉的冰面轻贴在苏琦泛红的眼侧。
骤然袭来的寒意让苏琦惊得一缩,抬手便往他胳膊上捶了一圈,语气又恼又闷:“柯骏宇!你是不是有病?大冷天的买什么冰棍!”
“这不是看你眼眶肿得像核桃,特意买给你消肿的嘛。”柯骏宇收了玩笑的神色,目光透着几分关切,轻声问道,“你和……周以禾闹矛盾了?”
不提名字的瞬间,苏琦的情绪骤然翻涌,本就郁结的烦闷彻底爆发,音量陡然拔高几分:“你再提这个名字,我连你也一起绝交!”
这话不偏不倚,清清楚楚落进了身后周以禾的耳中。
晚风掠过走廊,吹得她浑身发冷,指尖彻底失了温度。
原来真的是这样。
苏琦是真的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牵扯,是真的彻底不想再听见她的名字。
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磨,又酸又沉,闷得喘不上气。
柯骏宇见她情绪这般激动,连忙顺着她安抚,将冰棍塞进她手里:“行行行,不提了不提了。你赶紧敷敷眼睛,不然回家被叔叔阿姨看见,肯定要追问,到时候就不是你说不说的问题了。”
说着这话时,他下意识回头往身后扫了一眼,目光精准落在立柱后蜷缩的周以禾身上,眼底藏着几分无奈与惋惜,却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苏琦满心郁结,没察觉他的小动作,攥着冰棍默默往前走,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楼道尽头。
周以禾独自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道,良久才挪开沉重的脚步,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恰逢周五,天色沉得格外早,暮色早早笼住了街巷。
周以禾刚推开家门,就看见周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往日温和舒展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面色凝重得吓人,指尖无力地攥着手机,屏幕暗着,却像是承载了千斤重量。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猛地回神,缓缓抬眼望来,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沉痛又不忍。
“念念,回来了。”
周以禾放下书包,心底瞬间涌上强烈的不安,那颗心悬在半空,怦怦直跳。
她轻声应了一句,缓步走到沙发旁。
周海沉默几秒,像是斟酌了无数遍措辞,才哑着嗓子开口:“爸爸有件不好的事,要告诉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好的预感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
“李爷爷他……走了,去世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轰然在周以禾脑海中炸开。
她一瞬间愣在原地,浑身僵硬,耳畔嗡嗡作响,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李爷爷是这世上除了爸爸之外,待她最亲最暖的人。
当年妈妈离世,爸爸忙于工作无暇顾及年幼的她,刚上一年级的小以禾,日日都是被独居开医馆的李爷爷照看。
老人无儿无女,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将她当成亲孙女疼宠。
平日里攒下的零用钱,总会牵着她的手去街边买各种好吃的;
放学的第一站永远是小小的医馆,氤氲的药香里,是李爷爷温软的饭菜;
直到升入初中,她依旧日日往医馆跑,那一方小天地,曾是她童年最安稳的港湾。
那些温热细碎的过往一幕幕涌上来,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后续的事宜仓促又沉重。
周海带着她送了李爷爷最后一程,告别、守灵、入殓,繁杂的程序她全程沉默跟着走完,像一具提线木偶,麻木又茫然。
葬礼的礼堂里站满了邻里街坊。
李爷爷一生善良热忱,虽无血脉亲人,却被周遭所有人记挂在心,此刻人人面色沉痛,前来送老人最后一程。
周以禾静静立在黑白遗照前,望着照片上老人温和慈祥的笑容,眼底一片干涩,偏偏落不下一滴眼泪。
满心的酸涩、不舍与孤单缠成一团,堵在喉咙里,闷得发疼。
她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声呢喃。
原来这世间所有偏爱她的人,都在慢慢渐行渐远。
“对我好的人都渐渐离我远去……”
往后漫长的路,好像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