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亚睁开了眼睛。
就好像命中注定,困意在一瞬间消失。
她如同提线木偶般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望向桌上由金色双手状托盘托举着的圆盘钟表,扭曲的指针正好指向日出。
莉莉亚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才爬下床换衣服。
钟表上指针正一顿一顿地行进着,唯一的一根指针在日出、正午和日落三个图标间孤独的轮回着。
门外一个人也没有。
所有的房间都房门紧闭,好像里面根本没有住人一般。
莉莉亚不知道家族教堂在哪里,但身体仿佛十分熟悉,引领着她往教堂方向走去。
“百合子。”
忽然有人讲话。
但莉莉亚没有停下脚步。
“莉莉亚!”
那声音踌躇了片刻,在莉莉亚即将转弯走下楼梯时,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莉莉亚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回了头。
一处裂开了一道细小缝隙的墙角,那里有一抹蓝色正闪烁着。
莉莉亚靠近那处缝隙,她看见一只蓝色的眼睛正喜悦的笑着。
“你拥有真名了,莉莉亚。”那只眼睛祝贺着,“美丽的名字。”
“你是谁?”
“噢……”那只眼睛流露出片刻微弱的失望,“你忘记了我,但这是正常的。我是莉亚,你唯一的朋友。”
“朋友?”莉莉亚眨了眨眼睛。她好像记得,她应该记得的,她在这里确实有一个朋友。
“要晨间祷告了。”莉亚重新流露出喜悦,“早些习惯这里的生活,亲爱的。记得回来找我。”
那只眼睛退出了墙缝,只留下一片漆黑。
“你去哪里?”
微弱的吱嘎声从墙后传来,沿着墙壁爬行。
莉莉亚追逐着这若隐若现的声音询问着。
“我去哪里找你?”
“你随时都能找到我。”莉亚沙哑又低沉的声音飘来,“你知道能在哪里找到我,你的身体知道。”
声音消失了。
莉莉亚愣在原地。
身旁的雕像正注视着她,即使雕像的头颅正被金色的装饰物覆盖着。
莉莉亚看了一眼雕像。
一尊圣女雕像。
她皱起了眉头。
像是在恶疾中不择手段重获新生一般,像是把不同的生命都杂糅在一起捣碎了一般。
恶心。
莉莉亚翻白眼。
【走吧走吧,妈妈走吧】
稚嫩的声音催促着。
莉莉亚不自觉转身离开。
家族教堂里,十来位修女和修士已经在座位上等待了。
“莉莉亚。”拉万多尔一眼就看见了她。他低声呼唤,示意对方来自己这里。
所有人都低着头,所有人都窥视着。
莉莉亚在注视下走向拉万多尔。
拉万多尔替她整理长袍,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祭台前站着一位身形修长的女子,黑绸带垂在她的眼前,只有金色的泪水不停滑落,滴在衣服上。
教义如雨幕自穹顶倾泻而下,石板上的文字有些已经开裂,却又被黄金重新连接。
所有人都保持了缄默。
莉莉亚还在东张西望,好奇打量这里的一切。
“闭眼。”拉万多尔低声讲,“祷告需要专注。”
什么祷告?
莉莉亚不明白,都没有人在讲话。
祷告不应该歌颂神的英明,每个人都念点什么东西吗?
她望向拉万多尔,绸缎盖住了他的双眼,可莉莉亚就是能够看见他紧闭着双眼。
好像那不是她看见的,是直接浮现在她脑海里的。
【妈妈,妈妈,开始祷告吧】
稚嫩的声音催促着。
祷告?祷告什么?
莉莉亚摇晃着脑袋,但声音如水般在她脑子里晃荡,久久不会散去。
【你听你听,母亲要说话了,妈妈】
孩童稚嫩的双手捂住了莉莉亚的耳朵,为她隔绝外界一切的声音。
她只听见心脏在沉闷的跳动,耳膜随着每一声跳动鼓动。
咚。
咚。
咚。
【欢迎回家,孩子】
轻柔悦耳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一只手似乎正伴随着声音抚摸她的额头。
这就是【母亲】?
莉莉亚仔细聆听她的声音。
但她之后再也没有开口。
反倒是脑中孩童的声音一直不断和她对话。
【妈妈,你喜欢这里吗】
【妈妈,我很喜欢这里,之后你也会喜欢这里吗】
莉莉亚一次也没有回应。
【妈妈,谢谢你带我来到这里】
谢谢?
【谢谢你妈妈,我最喜欢妈妈了】
稚嫩的声音笑着,仿佛真的是孩子正在母亲身边雀跃着。
我……突如其来的告白让莉莉亚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以后我也会带妈妈去美丽的地方】
【希望妈妈,会永远和我在一起】
她睁开眼睛,她望着那些垂下的石板,黄金在缝隙里闪闪发光。
直到这时,她才惊觉自己眼前一直蒙着厚重的黑色绸带。
究竟是怎样看见的?
莉莉亚始终想不明白。
还是说是谁,正在替自己看见呢?
晨间祷告就在一片寂静中结束了。
修女修士们陆续离开。
莉莉亚却叫住了刚刚起身的拉万多尔。
“怎么了?”他低下头看向她。
“……”踌躇片刻,莉莉亚低声说,“我什么都不记得。”
“这是正常的。”拉万多尔安慰她。
“正常吗?”莉莉亚却反问他。
拉万多尔却在反问中沉默。
“这正常吗?”莉莉亚追问。
拉万多尔不再看她。
他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教堂,看着最后一位修士消失在大门外。他继续沉默着,又过了许久,才低声说出一句:“跟我来。”
他快步离开,莉莉亚愣了片刻,才慌忙追上去。
“去哪里?”她问。
拉万多尔没有回答她,很快,也不需要他再回答了。
他将莉莉亚带到了庄园大门外。
古旧的大门透露出的华丽与奢靡依旧不减当年。宝石与黄金仍在雕花与金属上闪闪发光。
萨利纳的庄园并未在时间里褪去它的奢华,数不清的尖顶,不断绵延的红与黑交错的屋顶仍然在宣告它在这座边陲小镇里的地位。
“这是萨利纳庄园。”拉万多尔望着高耸的大门,望着璀璨的太阳。
“曾经,这里还只是一座普通的小镇,人们以农业、伐木为生,依靠着那片巨大的湖泊,祈求大湖能给予他们更多的鱼虾。”
他带着莉莉亚往里走去,踏上那条宽阔的,被无数脚步踩实的道路。
“一位名叫卡夫·萨利纳的建筑家来到了这里,他发掘小镇的文化和价值,将这里建造为一座美丽的疗养之地。”
“旅客与金币源源不断涌入这里,人们不再劳作,不再关心他人,只在乎口袋今天有没有被金币填满。”
阳光穿过修剪整齐的白桦树与灌木,落在前行的每一步上。
偌大的庄园里,此刻安静得只有轻柔的风声。
风将拉万多尔的声音轻轻卷走,又在不远处抛下,只有那千篇一律的圣女雕像向他们投以目光。
“于是萨利纳先生设立教堂、创办学校,他教给镇民信仰和知识。他组建纠察队,设立审判所,告诉镇民们什么是是非。”
一只鸽子在阳光下掠过,打断了拉万多尔的话语。
他们望着那只鸽子掠过天空,飞进钟楼,在与铜钟撞击敲出一声钟响后坠落。
“会痛吗?”莉莉亚却早早将目光移向拉万多尔,凝视着他泛青发黑的眼下皮肤。
那本是被绸缎蒙上的部分,那本应该是不能被看见的地方。
“也许不会。”拉万多尔知道莉莉亚在看他,他继续往后讲着。
“镇民歌颂他,崇拜他,信仰他。他们将金币、田地,他们的一切都悉数上交,他们渴望成为萨利纳先生那样的人。
但萨利纳先生只是用这些钱建起旅馆,为旅客提供歇脚地。
镇民赞颂他的伟大,将自己称为萨利纳先生的孩子。”
他们站在一条走廊的入口,阳光从高高的围栏外洒下,铁线莲肆意生长着,织成一张稀稀拉拉的网。
他们继续往里走,继续沿着看不见尽头如黑蛇一般延展的走廊往里走。
“萨利纳先生在赞美中修建了这座庄园,离他舒适美丽的旅店只有十五分钟车程,离那片大湖只有二十分钟车程。”
拉万多尔拨开垂入走廊内的藤蔓,等待莉莉亚走过后才收回手。
“即使他的身躯早已腐朽,镇民们也依旧相信,只要通过了苦修仪式,他们就真的成为了萨利纳先生的孩子。”
拉万多尔在斑驳的阳光里讲完了这个故事,他的面容却蕴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莉莉亚平静、冷静、冷漠的听完了这个故事。
良久之后,她才看着拉万多尔,发出她的疑问:“为什么要给我讲这个故事?”
“记住这个就好,之后都是新的生活了。”
“你不会对遗忘的那些感到好奇吗?”
“不会。”
“你会。”
沉默。
面对莉莉亚信誓旦旦的反驳,拉万多尔只能沉默。
莉莉亚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他的眼里始终挂着漠然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
拉万多尔看着莉莉亚,他那双有些凹陷,甚至略有些浑浊的眼睛第一次微微发亮。
但也仅仅持续了一瞬。
“不会。”
他再度强调。
但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继续带着莉莉亚往里走。
“我们有一个统一的名字——悲切修士,与悲泣修女。”
说到最后的时候,他指了指莉莉亚。
“为什么要统一我们的名字?”莉莉亚又一次反问。
“我们明明有自己的名字,我叫——”
她却停顿了,像是思考,像是怀疑。
在说到名字的那一刻,她停下了。
我叫——什么?
莉莉亚。
对吧?
“莉莉亚。”
她说得轻柔,但更像是底气不足。
“百合子。”
早些时候的那个声音好像此刻又从某处飘来,钻进她的耳朵里。
百合子。
好奇怪的名字。
拉万多尔的手忽然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沉重又温暖。
“是的,你叫莉莉亚。”
他肯定着,又重复了一次:“你叫莉莉亚。”
可莉莉亚没有回话。
她沉默着往前继续走了许久,才回过头对停在原地的拉万多尔说:“走啊,故事讲完了吗?”
拉万多尔愣了片刻,他追了上去,走在莉莉亚身旁。
“走吧,故事还没有讲完呢,没有讲完呢。”
莉莉亚不知道他愣神的时候在想什么,但后来他也没有再继续讲他的故事了。
后来,和今天这般阳光明媚的日子也常遇见,但莉莉亚却鲜少再从那扇大门外走入庄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