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也是这样美丽灿烂的日子。
今天莉莉亚要去大书房，她的姐姐兼家主正在那里等待着她。
穿过走廊时，她向窗外望了一眼。
楼下，草坪上，两位修女正抬着一个矮小瘦弱的女人向外走去。
那个女人直挺挺躺着，好像已经死去多时了。
莉莉亚远远望了她几眼，和那个女人死不瞑目的眼睛对上了。
她在看你。
莉莉亚咽了口唾沫。
她是谁？
思考时，莉莉亚觉得她惨白僵硬的面容有些温暖。
她望着对方的脸，直到那张脸在她的眼中变得模糊，最后只有一团漆黑的影子。
直到她们的身影被窗框遮挡，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莉莉亚也没想起来她是谁。
于是她径直朝大书房走去。
也许是因为拉万多尔昨天有带着她在庄园前院和主楼里转过一圈，她顺利找到了大书房。
数不清的书籍整齐摆放在数不清的书架上，漆黑的书架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没有开灯，只有阳光从一侧的落地窗外洒入。
莉莉亚的脚步声在大书房里回荡，她在迷宫一般的道路里寻找姐姐。
“你还没有习惯你的眼睛。”
不知道走了多久，冰冷的女声从一个书架后传来。
“我的眼睛被遮住了。”莉莉亚反驳。
“你要习惯，你的眼睛不需要看不必要的东西。”
“你是谁？”莉莉亚问。
“你晚了六分钟三十三秒。”那人没回答，只是在责备后放一下声清脆的“咔哒”声。
好像是合上怀表的声音。
“根本就没有时钟，房间里的钟表也没有显示时间。”莉莉亚理直气壮。
“你不需要时间，遵循规则，不被外界打扰，你的每一步都会踩在时间上。”
在说些什么鬼话。
莉莉亚瘪了瘪嘴。
“过来。”那人命令着。
莉莉亚没有动弹。
【过去吧，过去吧，妈妈】
脑子里稚嫩的童声担忧着催促。
【去吧妈妈，姐姐要生气了】
莉莉亚终于迈步往前。
在迷宫般蜿蜒曲折的道路里又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走到了目的地。
那里有位身材高挑的女士正等着她。
她的着装和其他人别无二致——修女服、汉宁帽、蒙眼的缎带和脸色泪痕般金色的痕迹。
她只是多了一件宽大精美，用金线绣满不知名图案的曳地外袍。
莉莉亚看着她，却不知道如何称呼，所谓的姐姐也叫不出口。
对方也在沉默中凝视着莉莉亚，许久之后，也许是意识到气氛有些尴尬，她开口了。
“埃尼利。”她的语气里没有带上什么情感，“你不必叫我姐姐。”
“嗯。”莉莉亚应了一声。
“拉万多尔已经带你熟悉过这里了。你已是家族的一员，从今天起，你要开始处理家族的事务。”
“什么事务？”
“卡夫旅店里有无数的旅客在此疗养，引导他们聆听【母亲】的声音，让他们在【母亲】的怀抱中康复，这是你的义务。”
“我要怎么做？”莉莉亚听得一头雾水。
“旅店中的家庭成员会教你。”
“嗯，我知道了。”莉莉亚点了下头。
她转身离开。
这么简单的事情，还要专门跑来一趟，就不能找个人传句话吗？
“莉莉亚。”
没走几句，埃尼利却又叫住了她。
“干什么？”莉莉亚循声回头。
“欢迎回家。”埃尼利的语气突然变得温柔。
“呃……谢谢你。”
“你知道莉亚吗？”她突然问。
“谁？”莉莉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莉亚？我好像知道她，她是……谁来着？”
埃尼利看着莉莉亚抓耳挠腮，她上前几步，捏住莉莉亚的下巴。
她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她的声音清晰得传入莉莉亚的耳朵里。
“找到她，告诉我她在哪里，即使是尸体。”
埃尼利望着莉莉亚，又好像是正望着另一个人。
莉莉亚与埃尼利道别。
她离开主楼，穿过数条被铁线莲包裹的走廊，她越往前走，眼前的景色越返璞归真。
就像终于穿越山林，走向梦或幻想中一直指引着的黄金乡。
那片大湖明媚又澄净。
它被草地与鲜花环绕，白桦树林做它由山野织就的摇篮的帷幔。
风拨动每一寸闪光的涟漪。
苇草与鸢尾在光斑中闪耀。
当那扇爬满葡萄藤的大门被打开，静谧与美好的气息终于在疏阔的栏杆间拼凑完整。
一切都豁然开朗。
莉莉亚欣喜于此。
她向前奔去。
仿佛回到她最熟悉之地。
她沐浴在阳光里。
她沉醉于微风中。
全然忘记了，她在来的路上，又一次看见了那个可怜女人的尸体。
那个可怜的女人孤零零躺在深深的土坑里，没有棺材，没有墓碑，独自一人慢慢被泥土掩埋。
对方的脸依旧黑成一团，可莉莉亚依旧从她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她奔跑着，踩碎草叶与鲜花。
湖水打湿她的裙摆，风扬起她的头发。
像在云间漫步，歌声与欢喜在耳边萦绕。
她欣喜。
她狂笑。
她在簇拥中奔跑。
直到她被人叫住。
“莉莉亚！”
一位悲泣修女急匆匆赶来，一把抓住莉莉亚的胳膊，拉扯着她往一旁走去。
“你做什么？！”美梦突然如泡沫般破碎，莉莉亚被拉回现实之中。
“你想溺死在湖里吗？”修女怒气冲冲，手指狠狠戳在她的脑门上。
莉莉亚这才低下头，看着及膝的湖水正泛着闪耀的波澜。
“噢……抱歉……”她微微有些脸红。
“走吧，从今天起你要开始学着在旅店里照顾来疗养的旅客。”修女拉着她，慢慢走回岸上。
“我要做什么？”
“就是和他们聊聊天，帮助他们聆听【母亲】的声音，有些人无论如何都听不见，这个时候就得我们去帮忙了。”
“就这么简单？”莉莉亚有些惊讶，“埃尼利讲得可没这么简单。”
“她就是爱讲些神神秘秘的话，可能因为她要摆出家主的威严吧。卡夫先生据说就是一位很有威严的老绅士呢。”修女微笑着，蹲下去帮莉莉亚拧干衣摆上的水。
“噢……”莉莉亚看着她，失神了片刻才蹲下去推开她的手，“我自己来吧。”
“旅店里的事宜基本都有护工处理，我们只需要传播好【母亲】的声音就好。”
“传播【母亲】的声音？”
“慢慢你就会知道的，在苦修地里，【母亲】一定同你说了话的。”修女站起身，望向大湖另一侧的旅店。
莉莉亚随着她的目光眺望那座硕大的旅店。
木石交错，雪白的墙壁上还有刷洗过的痕迹。
它看上去旷阔、温馨，充满宁静。
散发着遥远乡村里，炊烟袅袅时的温馨。
“走吧，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呢。”
两人沿着湖畔行进，两人都一言不发。
修女不时会撇一眼莉莉亚，微张的嘴总是欲言又止。
“你刚刚……为什么要去湖里？”
犹豫许久，她还是问了出来。
莉莉亚的注意力依旧在那片波光粼粼的大湖上，她凝视着晃悠着的天空的倒影，好似漫不经心地回应：“我没看见湖。”
“可是湖很大呢，怎么会没看见。”
“也许我发病了，所以没看见。”
“病？”
“嗯。妈妈曾说我有妄想症。”
“妈妈？”
修女疑惑的声音止住了莉莉亚的回答。
她在说什么？
她刚刚脱口而出了些什么？
谁告诉了她这些事情？
谁是她的妈妈？
莉莉亚想不起来。
“我们不都是【母亲】的孩子吗？是萨利纳家的一员吗？你所说的妈妈是……”修女不解。
“我……”
莉莉亚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何要脱口而出那些话。
只是在模糊的记忆里，有那么一两片残缺的碎片，在那里记录着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里，有人叹息着宣告了她的不幸。
而那个可怜的女人，正抱着自己哭。
“我不知道。”
莉莉亚垂下眼帘，她不再看向那片大湖，只是努力回想那个可怜的女人。
那个记忆里可怜的女人。
那个可怜的女人的尸体。
可修女却对莉莉亚的回答感到轻松，她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
“我还以为你说的是幼子呢。幼子会称呼我们为‘妈妈’，但我们只是祂的乳母，替【母亲】照看着祂。”
“幼子？”
“没关系，你会回想起来的，关于【母亲】、幼子和萨利纳一切。”
修女回过头，看着莉莉亚笑。
莉莉亚凝视着她的笑脸，她笑得那样灿烂，阳光也为她镀上一层璀璨的光。
可为何，她的身后，她的眼前，她的肩膀之上，总有一层薄如蝉翼的黑纱，若隐若现笼罩着她？
他们总是说会想起来，会知道的，不需要了。
可莉莉亚什么也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稚嫩的孩童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却没有人问过她是否愿意。
是否愿意就这样忘记过去的一切，在一个崭新干净到一无所有的起点开始。
莉莉亚感到愤怒。
你看见她的双眼因为愤怒而圆睁，她的牙齿因愤怒而紧咬。
她猛地甩开了修女的手。
“我不乐意！”
她在修女震惊的目光中大喊。
只有不停摩挲着的草叶花朵，和潺潺的水声在回应。
“我不乐意。”
她几乎是带着哭腔的。
修女却拥抱了她，轻抚她的背，安慰着她。
“重新开始是很难的，没关系，你会逐渐习惯的。我会陪着你，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修女的脸颊贴着她的耳朵，她的轻抚如母亲那般温和。
“放下吧。那所谓再也不能想起来的过往。”
莉莉亚却哭着摇头：“我不乐意。什么都忘记了的话，就和那个可怜的女人一样，和死了一样。我为什么会忘记那些？凭什么就让我忘记了？”
“忘掉那个可怜的女人吧。忘了那个可怜的女人的尸体。”
莉莉亚无法看见修女那闪烁着歉意与担忧的目光。
卡夫旅店里，一切都欣欣向荣。
护工们在老人们之间穿梭，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偶尔也会有年轻人迈着轻快的步伐，意气风发地走过。
大厅里无事可做的修女和修士都迎了上来，他们对莉莉亚表示欢迎，他们对莉莉亚说：
“愿【母亲】保佑你。”
“真好，我们有新妹妹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八年前？还是十一年前？”
“太早了，那可是……是那个人的时候。”
“那个人？”莉莉亚的疑问终止了他们叽叽喳喳的谈话。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再说话。
“呃……”莉莉亚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急忙将话题扯开，“抱歉，我应该怎么做？”
“啊，很简单的。”带她来到此处的那位修女慌慌张张抓起她的手，将她拉到一位老人身侧。
老人身边的护工正巧正挥手请他们过来。
老人抓着修女的手，他颤抖着双臂，不停忧愁又害怕地重复着：“听不见了，我听不见了。”
“别担心。”修女将手轻轻盖上老人的耳朵，温柔地耳语，“【母亲】一直注视着你，【母亲】会一直爱着你。”
她微笑着，她身后朦胧的黑影伸出手合上老人的眼睛。
她微微笑着，老人握着她的手腕。急促的呼吸和颤抖的身体正一点一点变得平和。
很快，他露出了微笑。
他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容光焕发。
“感觉如何？”护工及时上前，端详他的脸。
“真是平和啊，我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老人欣喜着道谢，“看来我也快要好起来咯！”
“愿【母亲】保佑您。”
修女笑着离开。
“他……还好吗？”莉莉亚对于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感到诧异，她扯着修女的袖子，担忧地望着老人。
老人正滔滔不绝向护工讲述着。
“别担心。”修女拍了拍莉莉亚的手，“他们在接受疗养，【母亲】会让他们感到平静的。”
“但这……很奇怪。”莉莉亚依旧担心着。
“刚来此地的人都会觉得奇怪。不过各处都有各处的神奇，不是吗？他们来此寻求帮助，【母亲】则回应他们，帮助他们，这就是卡夫旅店、坎迪拉小镇的魅力，在需求疗养之人间有名的疗养之所。”
修女笑着，她看着莉莉亚。
但你知道，她正看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