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只有孩子欢愉的笑声。
水声在荡漾,平静又祥和。
就像是睡了一觉,做了一个不太美好的梦。
百合子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软垫上蜷缩着身体,头发撩开露出右侧脖颈。眼睛般盘踞于此的红色胎记暴露出来,痕迹沿着血管向四周蔓延。
身体很轻盈,好像梦中的腹痛皆是假象。
百合子坐了起来,她揉搓自己的肚子——和以前一样。她抚摸脖子上的胎记——除了有些发热,没有其他的异样。
泥潭里一片寂静,好像失去了活力。
不,还是有一些声响。仔细聆听,能够听见湖底飘上来低沉的窃笑声。
百合子晃晃悠悠站了起来,软垫在水面平静地飘荡着,像一艘小船,静静飘荡着。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望着一片死寂的湖面,犹豫再三,还是伸出一只脚搅了搅湖水。
无人回应她。
现在,要去往何处?
百合子不知道,她站在软垫上,茫然望向四周。
【走吧,走吧,我们回家】
脑子里传来声音,轻快地催促她。
“谁?”一个寒颤过后,百合子颤颤巍巍询问。
【走吧,我们回家】
【妈妈】
脑子里的声音重复着。
回家?回哪里去?
百合子犹豫着探出脚,再度步入泥潭之中。泥潭此刻安静的就像一片普通的山林间的湖泊,再没有所谓生命在水中伺机而动。
她凭直觉在水中穿行,只有激起的水花与涟漪伴随。
熟悉的跳动的团块又一次出现在视野里,只是此刻,百合子再也听不见它们的声音。
大大小小团块密密麻麻组合在一起,它们拼合成阶梯,指引来者走向陆地。
百合子自然地踏上了那片陆地,自然得就像是踏上现实世界里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土地。
即使团块始终在她脚底跳动。
道路蜿蜒,四周却多出了许多建筑与物件。
人造的建筑与物件。
尖顶房子与拱桥拱门鳞次栉比,高高的路灯闪烁着昏黄的光,火花正从破碎的玻璃罩中跳跃而出。
越往前走,视野便越昏暗,直到彻底进入黑夜般的黑暗之中。
但百合子并不害怕,脑中的声音鼓励着她一直前行。
灯光如星火般蔓延,指引百合子走向建筑群中最高大最恢宏的那栋。
古朴的尖顶大教堂静静矗立在月色下。
月亮是何时出现的呢?那真的是月亮吗?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月色皎洁,比灯火更加耀眼。
巨大的月亮悬挂在教堂中央最高的塔楼之上,像一只眼睛,静静注视着来客。
浑厚的钟声敲响,百合子踏着钟声站在了大教堂的大门前。
厚重华丽的大门布满雕花,她猜测图案是神与祂的子民,在宇宙星辰、新生与死亡中交织缠绕,永不分离。
指尖轻触到门扉时,大门如书页般张开退去。
教堂内如此明亮,月光在此刻笼罩大地。
百合子向里走去,她穿过门廊,在侧廊内熙熙攘攘的注视下,踩着如星空般闪闪发光的地砖,穿过中殿。
她在唱诗班席前停下。
教堂里只有她一个人。
教堂里除了她,空无一人。
可这里依旧热闹。
动听的圣歌始终在屋顶回荡,徘徊于教堂的“人们”依旧在侧廊内注视着来客,永悬不落的月亮将一直悬挂于穹顶之上。
百合子望着前方。
她失神地望着前方。
她陶醉在摇篮曲般的圣歌里。
她望着后殿高台上巨大的神像,凝视着阴影里【母亲】的面容。
她向母亲张开双臂,她向母亲献上臣服,她向母亲奉上她仅存的自我。
在月光的照耀下,在花窗投射的绚烂光斑中,在【母亲】不可观测的目光中。
【莉莉亚】
脑中响起轻柔、悦耳的回荡。
【莉莉亚·萨利纳】
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母亲,喜爱你。
……
“你还好吗?孩子。”
温柔的呼唤从耳边传来。
她睁开了眼睛。
蒙眼的缎带已经滑落在腿上,金色的泪水从她眼中涌出,又在脸颊上凝结,形成一道道美丽奇异的泪痕。
“我……还好。”
回家了吗?
她坐直身子。
她还能听见咕嘟咕嘟的水声。
她站了起来,下一秒却跌落在一潭冰冷的液体中。
这是哪里?
冰冷刺骨的液体呛入她的口鼻,漫过头顶。微弱的光线在一片漆黑中闪烁。
她无法站立。
即使她拼尽全力。
她跌倒在漆黑一片的水中。
无法呼吸。
水倒灌的刺痛在整个头颅里蔓延,从鼻腔、喉舌,游走到眼睛。
泪水在喷涌吗?
已经感觉不到了,只有眼睛干涩疲惫,每一次眨眼都尽力润湿眼睛。
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只有心跳和水声在回荡着。
回荡着。
一双手忽然将她托起。
像托起珍宝,像托起新生。
“母亲!”
那温柔的声音大喊着。
“母亲——喜爱于你——”
阳光在脱离黑暗的那一刹那刺向双眼。
像两把利刃,狠狠夺去睁眼观察世界的权力。
刺眼的光在眼前照射着,只有欢呼,和终于可以大口呼吸的畅快在弥漫。
像拥抱新生。
欢呼声不绝于耳,她已然分辨不清那些人究竟喊了些什么。
她只庆幸于自己终于再度获得了呼吸的权力。
“你叫什么名字?”那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母亲唤你为什么?”
“莉莉亚。”
名字脱口而出。
声音陌生,像是在自己的耳边飘荡,飘进耳朵里。
噢……对,莉莉亚,母亲叫我莉莉亚。
她学着睁开眼睛,她尝试着睁开眼睛。
“莉莉亚,莉莉亚……”她喃喃着,回想着,思索着,“莉莉亚?”
这是我的名字。
这是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什么?
莉莉亚思考着,思绪却又被那温柔的声音打断:“欢迎你,莉莉亚小姐。”
她抬起头,望着那位有着柔和圆润面容的女士,望着她那头发一丝不苟掖进了头巾下的,正微笑着,微微眯起的看不见瞳孔的金色眼睛。
她望着那位女士,呛鼻的烟灰气味正灌进她的鼻腔。
她望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那只用棕色口红掩盖着的苍白的嘴唇正讲着话。
“从今天起,你正式成为了萨利纳家的一员。再次欢迎你,莉莉亚·萨利纳小姐。”
女士扶起她,将她从椅子上抱下。
她的视线越过女士的肩膀,攀上逐渐升高的圆形祭坛。
祭坛高高矗立在舞台前方,它只比后方的舞台稍矮一些,凿刻在祭坛边缘上的台阶里,还有正滴答着的黑水。
祭坛内黑水平静,那十把椅子静静漂浮着。
当高高的椅背飘过,苍白的骷髅正歪着脑袋坐在椅子上。
莉莉亚抱紧了那位女士,她的手正触碰到女士脖子上金色冰凉的装饰。
“你是谁?”她轻声开口。
女士没有停下脚步,她缓缓沿着台阶下行。
“芙莉雅。你的芙莉雅妈妈。”她伸手,轻抚着莉莉亚的背。
“芙莉雅……妈妈……妈妈?”她不断重复着,念叨着,回忆着。
她隐约记着,好像在某个地方,在某个还算温暖的梦里,有个矮小瘦弱的女人,曾对着她笑,对着她愤怒,对着她悲伤。
但那是谁?
莉莉娅不知道了。
她抱着芙莉雅,看着圆形祭坛耸入云霄。
草地上,虔诚的修士早已等候多时。
他看着芙莉雅将莉莉娅轻放在草地上,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走向自己。
他向芙莉雅行礼,向芙莉雅问候。
“午安,亲爱的芙莉雅妈妈,代我向【母亲】问好。”
“午安。拉万多尔。”芙莉雅手中的香炉噼啪作响。
“我亲爱的孩子,去吧,走向你的兄长,回归你家人的怀抱。”芙莉雅推了一把莉莉娅,像母羊鼓舞新生的小羊。
莉莉娅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高挑清瘦,风拂动他宽大的修士长袍时,他枯木一般的身体也在微微颤动。
男人向她伸出了手。
他的皮肤泛白,指甲呈显出深深的紫红色。
莉莉娅握住了他瘦骨嶙峋的手。
“我们去哪儿?”她问。
她跟着男人走着,不知道要去何处。
“回家。”男人目视前方,有些冷漠的回复。
回家?
莉莉娅怔了片刻。
家?
什么家?
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在她脑子里响起,雨后泥土蒸腾出的腥气如幻觉般涌入她的鼻腔。
【我们回家!妈妈!】
幼儿激动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回荡,催促着。
【回家!】
“我的家……好像不在这里。”她喃喃着,下意识说出一句话。
男人的脚步停住了,他低下头,侧着脑袋看着莉莉娅。
“你的家就在这里。”男人强调。
莉莉娅只是点了下头。
男人依旧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尽可能用柔和一些的语气继续说话。
“刚从苦修地回来会有些不习惯,这是,很正常的,满满的你就会习惯一些了。”
“我不知道,我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很正常。”男人拉着莉莉娅继续往前走,“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整年,会忘记一些事情实属正常。”
“一整年?”莉莉娅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
她的视线掠过男人的肩膀,看向他凹陷下去的脸颊。
“我刚从苦修地醒来时,已经过去了八年。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我叫拉万多尔。”
莉莉娅在他的解释中回过头,她远远望见芙莉雅还站在那里,背后是高高的祭坛。
她还记得祭坛上一闪而过的骷髅。
那是谁?
“你会慢慢适应家里的生活的。”
风拂过那片波光粼粼的大湖,闪烁的湖面如梦境般捉摸不透。
刺眼的光跳动着,就和此刻窗台上一团一团的光斑一模一样。
莉莉娅坐在松软的床铺上,苹果花的香气在阳光中氤氲弥漫,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团闪烁的光。
她终于拥有了一个温暖舒适的房间。
“欢迎回家。”拉万多尔站在门口,他带来了干净的新衣裳,等着莉莉娅来取。
但莉莉娅没有动。
她好像正在思索着什么,但又好像只是在发呆而已。
她沉默着,无动于衷着过了许久,才离开那张舒适的大床。
一件修女服,一条头巾,一顶缝着诡异金属装饰的汉宁帽,一双朴素的布鞋。
“每天早晨日出时我们会在家族教堂举行晨间祷告,不要忘记。”离开前,拉万多尔嘱咐着。
莉莉娅没有回应。
安静的房间内,她贪婪地享受着阳光。
在耀眼的炫光中,她看见楼下有位消瘦矮小的女人,正向一位修女苦苦哀求。
可修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痛哭。
莉莉娅觉得那个女人有些眼熟,可她想不起对方是谁。
直到对方垂头丧气地离开,她才从窗边走开。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念着自己的名字,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那双蓝色的眼睛。
我叫莉莉娅。
她这么肯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