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里几乎没什么人。
收银员盯着百合子,直到她藏入货架背后。
该死。
百合子在心里咒骂。
她在货架间穿梭,视线在货品中穿梭,看上去她确实在认真挑选着自己需要的商品。
“欢迎光临。”懒洋洋的欢迎语飘了过来。
余光里,收银员始终紧紧盯着自己。
他面无表情,双手撑在收银台上。
怎么一直看着我,该死,都怪生喜那小子,他总是笨手笨脚的。
百合子咬着嘴唇抱怨着,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重更慢。她挺直了脖子,目光始终直视着面前的货架,余光却不断扫视着收银员,祈祷着他能转过身去。
但他没有。
他只是望着前方,咂了咂嘴。
心跳声在耳朵里来回敲响,假装抬起选择商品的手也越来越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百合子哼起歌儿来,声音却断断续续,不住发抖。
收银员眯了眯眼睛。
咚——咚——
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她一遍遍告诉自己。
耐心点,百合子,耐心点。你比生喜可聪明多了。她扯起僵硬的笑,牙齿却还紧紧咬在一起。
手指划过了一瓶酱油。
“哒哒”。收银员敲了敲桌面。
他发现了吗?他不耐烦了吗?好像听见了一声粗重的吐气声。
手一抖,像是触电了一般,她的手指跳了一下,收了回来。
百合子转了个身,将手背在身后,仰起头去看放得更高的商品。她不停踮着脚,双唇紧紧抿住。
收银员的肩膀抬了抬,一只手举了上来。他眯起了双眼,他始终盯着前方。
咚咚——咚咚!
心砰砰直跳,没有声音再钻进耳朵里,只有一声接一声的心跳声在躯体里回荡共鸣。
为什么……为什么还盯着我。眼球已经抵在眼眶边缘,视野已经无法再往后拉宽,她就这样眨也不眨盯着收银员,直到她的眼球痛到快要炸开。
终于!
他张开了嘴,张得很圆。
收银员此时打了个哈欠。
好机会!
百合子一把将面前的商品抓了下来,塞进了书包里。
她的动作很快,但还是差点碰倒旁边的商品。
玻璃瓶互相碰撞着,发出叮呤乓啷的清脆声响。
“嘿,小心点。”收银员的声音传来,平静正常,好像没有察觉到百合子刚刚的动作。
“嗯!抱歉!”百合子大声回应着,她背对着收银员,夹紧的双臂在校服下几乎看不出颤抖的痕迹。夸大的声音也掩盖了抽搐的嘴角和发颤的声音。
收银员没有再说话,百合子也不敢回头。
她垂着头,在一堆商品间犹豫。嘴里还不停喃喃着:“在哪里?怎么会呢,我怎么没找到呢?”
“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收银员好心询问。
却把百合子吓了一跳。
她猛地回头,看见收银员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掀开收银台旁的围板,正迈了一条腿出来。
“呃,啊……我找到了!”她随手抓了一包,绕过货架快步往收银台的方向走去。
冷静点,冷静点,百合子。
收银员正盯着她,盯着她。
盯着她走过去了。
“只有这个吗?”收银员提着那包百合子放在收银台上的饼干,微微皱了下眉头。
“嗯。”百合子慌忙移开了视线,她的手背在身后,手指紧紧交握在一起。
“三元。”
“好。”
“感谢光顾,欢迎下次光临。”
有惊无险。
她出了便利店的大门。
紧绷的双腿一下子泄了力,百合子长长吐出一口气。她没有着急往前走,走向那几个正期待着望着自己的学生。
她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次,又伸手拍了拍小腿。
好了,没事了。她自我安慰着,扭动着松懈下来的小腿。
也不是很难嘛。
百合子露出胜利的笑容,她仰着头,自豪地朝他们走去。
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她看见他们惊讶、意外、怀疑,看着他们停止窃窃私语,看着他们不屑的神情里流露出钦佩的目光。
她走到人群中央。
她享受他们的注视。
“天呐,居然是进口货欸,这个很贵吧?”短发的女生抢过百合子的包,翻出里面的东西。
漆黑的纤长玻璃瓶在夕阳下折射出暗红色的光,明艳的红蜡包裹着瓶口和瓶颈,套圈似的英文字母组成一个圆形,印在蜡上。
短发女生托着瓶子,在夕阳光下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又一遍。
她长长的指甲敲击着瓶身,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响。
百合子斜眼瞅着她,目光缓缓滑向她手中的玻璃瓶——那是一瓶酒,一瓶她根本不认识的酒。
学生们还在吹捧着百合子。
“看吧,我就说百合子做得到,有谁能拿得出这么好的东西?”
“好棒欸,百合子,你怎么这么厉害!”
“哇,难怪他们都说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不会是幸运女神吧?”
吹嘘声不绝于耳,百合子却一个字没听进去,她直愣愣盯着那瓶酒,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下次考试之前我来找你吧?借一点你的幸运咯?”
“那我也要分一点,说不定我也能考高分呢。”
“你算了吧,你就没有去上过一节课。”
“喂!怎么说话呢你!”
人群吵吵闹闹,百合子却依旧盯着那瓶酒。
她在想什么?
或许她什么都没有想。
她直直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
直到感受到有人在拉扯自己的手,她才略微回过点神来。
“百合子?”在她身边轻柔开口的,是位清瘦秀气的少年。
垂下的黑色碎发盖住了他上半部分的眉眼,露出右眼角下的一颗痣。他的眼角有些泛红,是不久前哭过吗?
百合子侧过头,像是愣神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才给出回应:“啊……怎么了,生喜?”
生喜摇了摇头,轻声询问:“要走吗?”
“走?”百合子不明白,“去哪儿?”
“回家。”
回家。
百合子张大了嘴,她好像很惊讶,又好像有些迷茫。
“回家吗?百合子。”生喜握着她的手,指腹轻按着她的掌心。
“……嗯。”她点了头。
生喜松开了她的手,他走上前,一把将短发女生手里的百合子的书包抢了过来。
“干嘛,爱哭鬼。”短发女生龇了龇牙,嫌弃鄙夷溢于言表。
她沾满烟味的手推了生喜一把,涂黑的长指甲差一点就戳到生喜的脸颊。
生喜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书包上沾染的烟味,抱在怀里,走回百合子身边。
“走吧。”
他拉着百合子的手。
“喂——”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短发女生喊着,“我们明天见!”
两人都没有回头,任凭背后传来海浪般起伏的狂笑声。
回家的路上布满林荫,太阳已经落入山下,乌鸦叫声伴随着渐渐远去的日光在林间回荡。
两个人拉着手,一句话也没说。
草木攀援着鸟居向上生长,注连绳在徐徐的山风中摇曳着。
日光在蜿蜒向上的石阶上褪去,萤火钻出了草丛,微微闪光。
“为什么要答应他们?”漫长的沉默过后,生喜终于开口了。
他带着些不满,带着些埋怨。
“什么?”百合子故作没听见的模样,将手搭在耳朵边上。
“你听见了。”生喜停下脚步,他抬头看着站得更高的百合子,他蹙着眉,“为什么要答应他们,百合子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百合子望着他,凝视着他那双总是泛着红的眼睛:“那生喜你为什么要去?”
“百合子和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百合子呵斥他,一把将书包从他怀中扯出。
“哪里不一样?”她问。
“就是……不一样。”生喜却垂下眼帘,紧紧抿起双唇,他克制着向下弯去的嘴角,百合子还是能看见有水光在他眼中流转。
他们站在分岔口,一排排高低错落的民房栉比相邻,几条狗摇着尾巴,踩着晨昏相接时最后的光晕回家。
“我知道百合子是最好的人,百合子有独一无二的能力,百合子也会关心我。总之,百合子和他们不一样!”
说这番话的时候,生喜始终没有抬起头看向百合子。
他们的手还牵在一块儿,他们的手始终牵在一块儿。
这十七年来一直如此。
只有鸟叫声在回应。
“生喜。”百合子喊了一声。
底下的人还是没有抬头。
“伏野生喜!”百合子加高了音量。
底下的人连忙抬头,泪水也刚好从眼眶里滑落。
百合子将书包甩在肩膀上,她往下走了两阶台阶,飞快地擦去生喜脸颊上的泪水。
“明天见。”她轻声笑着,捏了把生喜的脸颊肉。
生喜眨着眼睛望着她,愣神几秒后,也换上了灿烂的笑容。
“嗯。明天见。”
他们在分岔路口分别,只有生喜在道路尽头回了头。
家里一片漆黑。
百合子站在玄关,将脚上的鞋子踢掉。
母亲还没有回来,又或许回来了,只是在黑暗里静静看着自己。
鞋子摔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百合子大喊着“我回来了”,却无人回应。
看来确实还没有回来。
百合子往房间走去。
她的房间在一楼,那条狭窄走廊的尽头,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郁郁葱葱的院子。
推开门,窗户打开着,昏暗的房间里正坐着一个人。
“你在啊。”百合子毫不意外的开口。
跪坐在榻榻米上的人抬起头,冰冷地开口:“去哪里了?”
“和同学去散了会儿步。”百合子脱口而出。
“和谁?”
“同学。”
“你撒谎!”母亲猛得窜到百合子面前,她恶狠狠盯着百合子的眼睛,双手掐着百合子的臂膀。
百合子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却又被母亲拉回原地。
“你撒谎。”母亲的斥责从喉咙里挤出,沉闷地钻进百合子的耳朵里。
唾沫刚咽下去,母亲的声音就再度传来。
“你和伏野家的小子去做什么了?”
“生喜?就只是一起放学回家而已。”
“我不是叫你不要和他来往吗?!”
怒吼声贴着百合子的耳朵炸进脑子里,嗡嗡声和疼痛紧随其后。
百合子有些懵。
“你为什么不听话!”
巴掌在母亲的怒吼声落下后便甩在了百合子的脸上。
“有什么关系?!”百合子将书包摔在地上,她捂着脸颊,委屈和愤怒同时倾泻而出。
她伫在原地,浑身僵硬,双腿却止不住颤抖。
“你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母亲却先一步泪流满面,她对着百合子拳打脚踢,不停质问着她为什么不听话。
百合子忍耐着,忍耐着。
一言不发。
直到她也流下泪,知道她浑身瘫软跌倒在地。
她才开始哭喊:“为什么!生喜做错了什么?他比你更关心我!”
母亲的动作顿了一下。
在黑暗里,在泪光中,百合子清晰地看见了母亲在错愕中踉跄着往后退去。
她往后退去。
退去。
直到消失在百合子的视野。
消失在黑暗里。
百合子跌坐在黑暗里,被冰冷与黑暗包裹着,流干她此刻的眼泪。
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寂静里,只有悉悉索索的奇怪声响在百合子身边环绕。
开灯。
百合子挣扎着站起来。
她在黑暗里摸索。
要开灯,开灯!
她只有这一个念头。
可电灯开关没有出现在她熟悉的位置。
不是这里吗?不就是这里吗?
百合子有些气急败坏,她咬着牙齿,在她熟悉的地方挥舞着胳膊。
这不是我家吗?这不是我的家吗?!
为什么……为什么……在我家?
悉悉索索的声音钻进百合子的脑子,强迫她保持冷静。
我不应该在我家才对。
百合子低下头,她看着自己身上那身积福山小镇高中的制服。
是我的校服。
我怎么穿着我的校服?
百合子一愣,她揉了揉眼睛,身上的衣物在眨眼间又变回了那身苦修者的黑袍。
这是哪里?
我在哪里?
百合子抓着那身黑袍,她的身躯摇晃着,黑色的齐肩卷发抽打着她的脸颊,她蓝色的眼瞳在黑暗里颤抖。
我没有回家吗?
她撕扯着那身结实耐造的黑袍,她发出野兽般低沉痛苦的嘶喊。
是的,她没有回家。
她绝望地承认这件事。
她无助地跌倒在地,她蜷缩起来,如同刚从胎盘中新生剥离,只发出低沉的呜咽。
【妈妈】
稚嫩天真的呼唤推开百合子的悲伤,俯在她身侧,欢快地开口。
“谁?”百合子的头颤动了一下,黑袍的阴影里,清澈的蓝色眼眸正在颤抖。
【妈妈!】
天真的呼唤离得更近,那声音从她的怀中飘出,在她的身体里呼喊。
滴答声在耳畔响起,她感到无形的压力正席卷全身。
一阵接一阵的腹痛袭来,抽痛感逐渐席卷全身。
【妈妈!】
稚嫩的呼唤仍在继续。
在一片漆黑里,全新的生命将再度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