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积福山小镇

便利店里几乎没什么人。

收银员盯着百合子,直到她藏入货架背后。

该死。

百合子在心里咒骂。

她在货架间穿梭,视线在货品中穿梭,看上去她确实在认真挑选着自己需要的商品。

“欢迎光临。”懒洋洋的欢迎语飘了过来。

余光里,收银员始终紧紧盯着自己。

他面无表情,双手撑在收银台上。

怎么一直看着我,该死,都怪生喜那小子,他总是笨手笨脚的。

百合子咬着嘴唇抱怨着,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重更慢。她挺直了脖子,目光始终直视着面前的货架,余光却不断扫视着收银员,祈祷着他能转过身去。

但他没有。

他只是望着前方,咂了咂嘴。

心跳声在耳朵里来回敲响,假装抬起选择商品的手也越来越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百合子哼起歌儿来,声音却断断续续,不住发抖。

收银员眯了眯眼睛。

咚——咚——

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她一遍遍告诉自己。

耐心点,百合子,耐心点。你比生喜可聪明多了。她扯起僵硬的笑,牙齿却还紧紧咬在一起。

手指划过了一瓶酱油。

“哒哒”。收银员敲了敲桌面。

他发现了吗?他不耐烦了吗?好像听见了一声粗重的吐气声。

手一抖,像是触电了一般,她的手指跳了一下,收了回来。

百合子转了个身,将手背在身后,仰起头去看放得更高的商品。她不停踮着脚,双唇紧紧抿住。

收银员的肩膀抬了抬,一只手举了上来。他眯起了双眼,他始终盯着前方。

咚咚——咚咚!

心砰砰直跳,没有声音再钻进耳朵里,只有一声接一声的心跳声在躯体里回荡共鸣。

为什么……为什么还盯着我。眼球已经抵在眼眶边缘,视野已经无法再往后拉宽,她就这样眨也不眨盯着收银员,直到她的眼球痛到快要炸开。

终于!

他张开了嘴,张得很圆。

收银员此时打了个哈欠。

好机会!

百合子一把将面前的商品抓了下来,塞进了书包里。

她的动作很快,但还是差点碰倒旁边的商品。

玻璃瓶互相碰撞着,发出叮呤乓啷的清脆声响。

“嘿,小心点。”收银员的声音传来,平静正常,好像没有察觉到百合子刚刚的动作。

“嗯!抱歉!”百合子大声回应着,她背对着收银员,夹紧的双臂在校服下几乎看不出颤抖的痕迹。夸大的声音也掩盖了抽搐的嘴角和发颤的声音。

收银员没有再说话,百合子也不敢回头。

她垂着头,在一堆商品间犹豫。嘴里还不停喃喃着:“在哪里?怎么会呢,我怎么没找到呢?”

“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收银员好心询问。

却把百合子吓了一跳。

她猛地回头,看见收银员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掀开收银台旁的围板,正迈了一条腿出来。

“呃,啊……我找到了!”她随手抓了一包,绕过货架快步往收银台的方向走去。

冷静点,冷静点,百合子。

收银员正盯着她,盯着她。

盯着她走过去了。

“只有这个吗?”收银员提着那包百合子放在收银台上的饼干,微微皱了下眉头。

“嗯。”百合子慌忙移开了视线,她的手背在身后,手指紧紧交握在一起。

“三元。”

“好。”

“感谢光顾,欢迎下次光临。”

有惊无险。

她出了便利店的大门。

紧绷的双腿一下子泄了力,百合子长长吐出一口气。她没有着急往前走,走向那几个正期待着望着自己的学生。

她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次,又伸手拍了拍小腿。

好了,没事了。她自我安慰着,扭动着松懈下来的小腿。

也不是很难嘛。

百合子露出胜利的笑容,她仰着头,自豪地朝他们走去。

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她看见他们惊讶、意外、怀疑,看着他们停止窃窃私语,看着他们不屑的神情里流露出钦佩的目光。

她走到人群中央。

她享受他们的注视。

“天呐,居然是进口货欸,这个很贵吧?”短发的女生抢过百合子的包,翻出里面的东西。

漆黑的纤长玻璃瓶在夕阳下折射出暗红色的光,明艳的红蜡包裹着瓶口和瓶颈,套圈似的英文字母组成一个圆形,印在蜡上。

短发女生托着瓶子,在夕阳光下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又一遍。

她长长的指甲敲击着瓶身,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响。

百合子斜眼瞅着她,目光缓缓滑向她手中的玻璃瓶——那是一瓶酒,一瓶她根本不认识的酒。

学生们还在吹捧着百合子。

“看吧,我就说百合子做得到,有谁能拿得出这么好的东西?”

“好棒欸,百合子,你怎么这么厉害!”

“哇,难怪他们都说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不会是幸运女神吧?”

吹嘘声不绝于耳,百合子却一个字没听进去,她直愣愣盯着那瓶酒,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下次考试之前我来找你吧?借一点你的幸运咯?”

“那我也要分一点,说不定我也能考高分呢。”

“你算了吧,你就没有去上过一节课。”

“喂!怎么说话呢你!”

人群吵吵闹闹,百合子却依旧盯着那瓶酒。

她在想什么?

或许她什么都没有想。

她直直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

直到感受到有人在拉扯自己的手,她才略微回过点神来。

“百合子?”在她身边轻柔开口的,是位清瘦秀气的少年。

垂下的黑色碎发盖住了他上半部分的眉眼,露出右眼角下的一颗痣。他的眼角有些泛红,是不久前哭过吗?

百合子侧过头,像是愣神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才给出回应:“啊……怎么了,生喜?”

生喜摇了摇头,轻声询问:“要走吗?”

“走?”百合子不明白,“去哪儿?”

“回家。”

回家。

百合子张大了嘴,她好像很惊讶,又好像有些迷茫。

“回家吗?百合子。”生喜握着她的手,指腹轻按着她的掌心。

“……嗯。”她点了头。

生喜松开了她的手,他走上前,一把将短发女生手里的百合子的书包抢了过来。

“干嘛,爱哭鬼。”短发女生龇了龇牙,嫌弃鄙夷溢于言表。

她沾满烟味的手推了生喜一把,涂黑的长指甲差一点就戳到生喜的脸颊。

生喜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书包上沾染的烟味,抱在怀里,走回百合子身边。

“走吧。”

他拉着百合子的手。

“喂——”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短发女生喊着,“我们明天见!”

两人都没有回头,任凭背后传来海浪般起伏的狂笑声。

回家的路上布满林荫,太阳已经落入山下,乌鸦叫声伴随着渐渐远去的日光在林间回荡。

两个人拉着手,一句话也没说。

草木攀援着鸟居向上生长,注连绳在徐徐的山风中摇曳着。

日光在蜿蜒向上的石阶上褪去,萤火钻出了草丛,微微闪光。

“为什么要答应他们?”漫长的沉默过后,生喜终于开口了。

他带着些不满,带着些埋怨。

“什么?”百合子故作没听见的模样,将手搭在耳朵边上。

“你听见了。”生喜停下脚步,他抬头看着站得更高的百合子,他蹙着眉,“为什么要答应他们,百合子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百合子望着他,凝视着他那双总是泛着红的眼睛:“那生喜你为什么要去?”

“百合子和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百合子呵斥他,一把将书包从他怀中扯出。

“哪里不一样?”她问。

“就是……不一样。”生喜却垂下眼帘,紧紧抿起双唇,他克制着向下弯去的嘴角,百合子还是能看见有水光在他眼中流转。

他们站在分岔口,一排排高低错落的民房栉比相邻,几条狗摇着尾巴,踩着晨昏相接时最后的光晕回家。

“我知道百合子是最好的人,百合子有独一无二的能力,百合子也会关心我。总之,百合子和他们不一样!”

说这番话的时候,生喜始终没有抬起头看向百合子。

他们的手还牵在一块儿,他们的手始终牵在一块儿。

这十七年来一直如此。

只有鸟叫声在回应。

“生喜。”百合子喊了一声。

底下的人还是没有抬头。

“伏野生喜!”百合子加高了音量。

底下的人连忙抬头,泪水也刚好从眼眶里滑落。

百合子将书包甩在肩膀上,她往下走了两阶台阶,飞快地擦去生喜脸颊上的泪水。

“明天见。”她轻声笑着,捏了把生喜的脸颊肉。

生喜眨着眼睛望着她,愣神几秒后,也换上了灿烂的笑容。

“嗯。明天见。”

他们在分岔路口分别,只有生喜在道路尽头回了头。

家里一片漆黑。

百合子站在玄关,将脚上的鞋子踢掉。

母亲还没有回来,又或许回来了,只是在黑暗里静静看着自己。

鞋子摔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百合子大喊着“我回来了”,却无人回应。

看来确实还没有回来。

百合子往房间走去。

她的房间在一楼,那条狭窄走廊的尽头,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郁郁葱葱的院子。

推开门,窗户打开着,昏暗的房间里正坐着一个人。

“你在啊。”百合子毫不意外的开口。

跪坐在榻榻米上的人抬起头,冰冷地开口:“去哪里了?”

“和同学去散了会儿步。”百合子脱口而出。

“和谁?”

“同学。”

“你撒谎!”母亲猛得窜到百合子面前,她恶狠狠盯着百合子的眼睛,双手掐着百合子的臂膀。

百合子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却又被母亲拉回原地。

“你撒谎。”母亲的斥责从喉咙里挤出,沉闷地钻进百合子的耳朵里。

唾沫刚咽下去,母亲的声音就再度传来。

“你和伏野家的小子去做什么了?”

“生喜?就只是一起放学回家而已。”

“我不是叫你不要和他来往吗?!”

怒吼声贴着百合子的耳朵炸进脑子里,嗡嗡声和疼痛紧随其后。

百合子有些懵。

“你为什么不听话!”

巴掌在母亲的怒吼声落下后便甩在了百合子的脸上。

“有什么关系?!”百合子将书包摔在地上,她捂着脸颊,委屈和愤怒同时倾泻而出。

她伫在原地,浑身僵硬,双腿却止不住颤抖。

“你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母亲却先一步泪流满面,她对着百合子拳打脚踢,不停质问着她为什么不听话。

百合子忍耐着,忍耐着。

一言不发。

直到她也流下泪,知道她浑身瘫软跌倒在地。

她才开始哭喊:“为什么!生喜做错了什么?他比你更关心我!”

母亲的动作顿了一下。

在黑暗里,在泪光中,百合子清晰地看见了母亲在错愕中踉跄着往后退去。

她往后退去。

退去。

直到消失在百合子的视野。

消失在黑暗里。

百合子跌坐在黑暗里,被冰冷与黑暗包裹着,流干她此刻的眼泪。

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寂静里,只有悉悉索索的奇怪声响在百合子身边环绕。

开灯。

百合子挣扎着站起来。

她在黑暗里摸索。

要开灯,开灯!

她只有这一个念头。

可电灯开关没有出现在她熟悉的位置。

不是这里吗?不就是这里吗?

百合子有些气急败坏,她咬着牙齿,在她熟悉的地方挥舞着胳膊。

这不是我家吗?这不是我的家吗?!

为什么……为什么……在我家?

悉悉索索的声音钻进百合子的脑子,强迫她保持冷静。

我不应该在我家才对。

百合子低下头,她看着自己身上那身积福山小镇高中的制服。

是我的校服。

我怎么穿着我的校服?

百合子一愣,她揉了揉眼睛,身上的衣物在眨眼间又变回了那身苦修者的黑袍。

这是哪里?

我在哪里?

百合子抓着那身黑袍,她的身躯摇晃着,黑色的齐肩卷发抽打着她的脸颊,她蓝色的眼瞳在黑暗里颤抖。

我没有回家吗?

她撕扯着那身结实耐造的黑袍,她发出野兽般低沉痛苦的嘶喊。

是的,她没有回家。

她绝望地承认这件事。

她无助地跌倒在地,她蜷缩起来,如同刚从胎盘中新生剥离,只发出低沉的呜咽。

【妈妈】

稚嫩天真的呼唤推开百合子的悲伤,俯在她身侧,欢快地开口。

“谁?”百合子的头颤动了一下,黑袍的阴影里,清澈的蓝色眼眸正在颤抖。

【妈妈!】

天真的呼唤离得更近,那声音从她的怀中飘出,在她的身体里呼喊。

滴答声在耳畔响起,她感到无形的压力正席卷全身。

一阵接一阵的腹痛袭来,抽痛感逐渐席卷全身。

【妈妈!】

稚嫩的呼唤仍在继续。

在一片漆黑里,全新的生命将再度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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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赐清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