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低沉,抱怨声与哭泣声此起彼伏。
百合子抱着自己,她在原地踏着小碎步。
钟声又一次传来,安抚着众人焦躁的情绪。
“【母亲】!是【母亲】!”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是被认可的!”
百合子看着他们欢呼起来,高举起双手试图抓住那虚无缥缈的钟声。
黑水里的奇行种们聚集过来,在他们身旁游荡。在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中融化在黑水当中。
圆形平台的中央在钟声中缓缓下沉,机械齿轮沉闷的声响中,一条向下的宽敞螺旋楼梯出现在平台中央。
人群一窝蜂涌了上去,争先恐后向下跑去。
“走吧,我们也去。”年轻女子还站在百合子身旁,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往前走去,百合子不情不愿跟在她身后。
向下的通道很长,她们走了许久都没有抵达终点。
越往下走光线越来越暗,她们走得越来越慢,最后的一段路需要互相搀扶才能往下迈出一步。
最后一步迈下的时候,一声清晰的踩水声钻进了耳朵里。
水?
百合子皱起了眉头,她的脚在水里搅动,催促自己继续往前走。
但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像是水底有人扯着她的脚,想她留在这里。
挣扎向前了许久,微弱的光才钻进视线里。
借着光线,百合子才看清自己踩在浑浊的泥潭里。
天空与大地连成一片,腐朽、血腥、混沌的色彩交融在一起。它们组建成天空与大地,交织成日月与星辰,编写出新生与死亡。
一切都混沌不堪,一切都混乱不堪。
腥臭腐烂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随着每一步对泥水的搅动,白骨与残肢就被从泥底里翻出来。
稀里哗啦的声响在四面八方响起,百合子抬起头,看见刚刚与自己一同进来的那些人们正在泥潭里奔跑。
他们四散奔逃,嘴里还发出尖叫。
似乎正有什么东西正追逐着他们。
百合子凝神望向他们,却只看见翻腾的泥水如数条巨蟒般向他们逼近。
那是什么?!
那是头颅、是四肢、是扭成麻花的块状物拼接而成的生命在泥潭中奔跑。
它们在追逐前面的人,它们不知生在在何处的的口中还发出婴儿般的啼哭。
枯瘦修长的手们拖住了奔跑者的双腿,“婴儿”抽泣着,哭闹着向上爬去。
它裹住自己所认定的乳母,向乳母索求它应得的爱。
多……
百合子望着那狂奔嚎哭的生命。
多么……
她捂住嘴,她流下眼泪。
多么可怜的生命啊。
百合子往前走去,不由自主向它们伸出手。
可她伸出的手却被另一只手拉走。
是那位年轻女子。
她拽着百合子在泥潭里奔跑,带着她远离那些可怜的生命。
“那不是【母亲】的幼子,别靠近它们!”她对百合子喊着,拉着她往泥潭中央跑去。
可越往里越难前进。
脚底也变得更滑溜,每一步都向踏在层层叠叠的水床上一样,还时不时会被边缘柔软有弹性的边沿绊住脚。
泥潭中探出无数脑袋,脑袋又扯着身体,身体再拽着手臂,追寻着百合子她们的脚步聚集过来。
尖叫声早就消散在血腥的空气里,只有啼哭声还此起彼伏。
枯瘦的手指们钩上了姑娘们的长袍,向内卷曲的指甲与布料摩擦发出嘶嘶的声响。
百合子忍不住回头,与对方遍布于全身的暗金色横方瞳孔对视。
瞳孔微微闪烁着光芒,百合子从中读懂了它的心绪。
【请让我,再度降生吧,母亲】
“你说什么?!”身旁姑娘惊恐的喊声传来,将从出神的百合子拉了回来。
“什么?”
百合子转回视线看向姑娘。
枯瘦的手臂们环抱着她,百合子再也看不清她的面容,只看见无数被腐肉浓水包裹的暗金色瞳孔下,歪斜残缺的乳牙下,一只绿色的人眼正渐渐失去光彩。
“婴儿”痛哭着,怀抱着失去生息的乳母跌倒在泥潭中。
它哭泣着,与乳母一同融化在泥水里,只留下一具白森森的骸骨。
百合子呆呆看着那具骸骨,试图在那具骨架中拼凑出那位金发姑娘的容貌。
死……了?
都死了吗?
她蹲下去,目光还没来得及从骸骨上挪开,余光便瞅见几双黑漆漆的枯手抱上了自己的腰。
掉落的皮肉和汁水与袍子融为一体,完全无法分辨。鼻子也嗅不到腥气与臭气了,她已经开始慢慢习惯这里了。
好脏,好脏!
别碰我!
百合子伸出手巴拉那几双枯手。
它们软绵绵的,泡乎乎的,手指只需要轻轻触碰,就能划拉下来一大块皮肉,露出里头漆黑的骨头。
尖利的恳求声在百合子耳边一阵一阵响起,沉重的负担拖着她无法继续前行。
她清晰地感觉到它们正紧贴着自己,皮肤开始刺痛、烧灼。
枯手们交叠、紧握,拥抱着她。
挤压着她。
窒息感正沿着她的喉管游走,推搡着酸水与呕吐物冲向她的口腔。
大地正在凹陷,百合子需要把脚抬得更高才能迈出下一步。
她看见水位正在升高,泥水逐渐漫过胸膛。
水花随着百合子的跌倒而激起,“婴儿”们蜂拥而上,
它们重叠在一起,在逐渐平息的浪花中磊成一座小山。
这里恢复了沉静。
哭声止住了,再也没有传来一点儿声响。
泥潭风平浪静,只有一处,不时会咕嘟几个泡上来。
找不到百合子的踪迹了。
或许她也和其他人一样,化作了泥潭中森森的白骨,等待着下一批前来的人们,将他们从潭底翻起。
咕咕冒泡的地方又是怎么回事?
好像那底下,还有生命正蠢蠢欲动。
“哗啦”一声,一个黑压压的生物从泥潭底蹿了上来,挂着手骨肋骨,淌着泥浆腐肉,手脚并用往前冲去。
声音又一次惊动了泥潭中那些拼凑而成的生命,它们望向那团狂奔的黑团,只是稍加愣神,便又一次追了上去。
那飞奔逃命的是谁?
裹在骸骨下的人卯足了劲往前冲,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自己此刻不能停下脚步。
挂在身上的骨头和泥浆常会绊倒百合子,跌倒呛进口腔里的泥水也只能忍着腐臭味咽下去。
前头那块漂浮物明明不远,可是百合子感觉自己跑了好久了,也还是够不着。
她拉扯着自己的双腿,每一步都能清晰听见皮肉被撕碎,骨头掉落在水里的闷响声。
她划拉着双臂,看着那块漂浮物像船一样离自己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她触碰到了它。
她抓住了它。
她爬上了它。
身后穷追不舍的嚎哭戛然而止。
百合子坐在漂浮物上面,她终于有时间来喘喘气。
她咳嗽着,嗓子眼里腥甜的气息直往鼻腔里钻。百合子抬起头望向头顶,一下子瘫软下去。
漂浮物粗糙柔软,那是一块方形软垫,已经有些年岁了,上头布满污痕,不知道是血迹,还是污秽之物。
软垫足够百合子蜷缩着躺在上面,她躺在上面,喘息、抽搐、咳嗽,如同学着呼吸第一口空气的小鹿。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正式的观察头顶的所谓的天空。
和再生之门的天空不同,这里的天空更加猩红,更加暗淡。没有卷曲流线型的云团与日月,只有不断跳动着的、如血管般密布的囊泡。
像天空一样。
夏天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一样。
百合子不合时宜地想。
休息的差不多了,她坐了起来,开始环顾四周。
除了她,再也看不见任何人。
百合子叹息了一声。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低下头,看着软垫在水面缓慢漂荡。悠过去的涟漪底下,有一团又一团猩红的膜,包裹着蜷缩着的正跳动着的肉块,裹着它们枕在一片好似切断的肠子盘根错节着的絮状物上。
百合子清楚地看见一条管道正链接着肉块和絮状物。
清楚地看见那管道里蛄蛹着什么东西,钻进肉块里。
呕。
百合子扭过头。
她意识到那是什么了,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正在颤抖,看见了吗?
【妈妈】
稚嫩的呼唤声传来,却把百合子吓了一跳。
“谁?!”她大吼着,紧抓着底下的软垫,冲着四方龇牙咧嘴。
但回应她的只有——
【妈妈】
水里开始咕嘟冒起泡,一双漆黑的骨节分明的手拨开软乎乎的膜与肉块,捏着什么东西升了上来。
手举到了百合子面前,在她错愕的目光中缓缓张开。
掌心里躺着两团血迹斑斑的棉花团。
那双手晃了晃,示意百合子拿起里头的东西。
百合子没有动,她将头扭开了。
【妈妈】
那声音催促般唤着。
百合子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妈妈】【妈妈】
……
【妈妈】【妈妈】【妈妈】
“吵死了吵死了!”百合子尖叫着,她捂住耳朵,但那一声又一声似哭似笑的呼唤声却还是直直钻进她的耳朵里。
【妈妈】
【妈妈】
……
呼唤声此起彼伏,就连底下的软垫也开始摇晃。
不合时宜的摇篮曲哼哼悠悠飘来,将呼唤声串成一串,在百合子的面前晃荡。
软垫如同摇篮般摇晃,却在一声又一声呼唤里荡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快。
直到摇篮曲也被呼唤声掩埋。
“吵死了!”
百合子尖叫着,她咆哮着,试图驱赶那些环绕着自己的声音。
那双手晃了晃。
“谁是你妈妈!我不是你的妈妈!”她哭嚎着,连嗓音都被撕扯到沙哑。
那双手在她的声音里晃了晃。
“我不要——我不要做你的妈妈!”
她尖叫着,喊出那句她曾经最讨厌的话。
那双手在她的面前晃了晃。
在泪水中,百合子伸出的手抓起了那一对棉花团,手颤抖着,将它们塞进了耳朵里。
她笑着,咯咯笑着,嘲笑那些声音就这样被两团棉花隔绝。
全然没有注意到那双手已经沉入水底。
百合子笑累了,她逐渐安静下来。
她伸出手,想要擦擦眼角笑出的泪水,手指却在眼前感受到一段温热,还有些滑溜的触感。
这是什么?!
她愣了几秒,后才猛然想起,仪式开始前,那两个人给自己眼睛上蒙上了一根缎带。
蒙上缎带后,她就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而进入这个怪地方后,周遭的一切却又变得清清楚楚。
“原来也没有什么用嘛。”百合子嘟囔着,“不还是看得一清二楚嘛。”
看得……一清二楚吗?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为什么?看得一清二楚?
【妈妈】
一声呼唤又一次传进耳朵里,像一双手忽然拨弄到百合子的神经。
她的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百合子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
声音近得就像是在耳畔呢喃。
【妈妈,我好高兴】
那声音欢快地说着,冰冷的气流触碰着她的右耳。有一个怀抱正轻柔地推倒她,将她仰面放置在软垫上。
“谁?”百合子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切,可身体却瘫软无力,无形的重物正压迫着她的身躯,她的意识驱赶着自己徒劳地挣扎。
“谁?!”
百合子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力,她觉得她的指尖已经高高翘起,她觉得她正逐渐被压迫到窒息。
她认为自己正奋力挣扎着,哪怕此刻她只要一歪脑袋就会失去意识,陷入痛苦但沉重的安眠。
但你知道她其实正一动不动躺在软垫上,摊开着双手,只有喉咙里不时传出低沉沙哑的咔咔声。
巨大的黑影正如帷幕般笼罩着她。
祂拨开百合子脖颈处上堆的衣衫,抚摸她右侧脖颈处红色的眼睛形状的胎记。
也许她会活着,也许她会在这里死去。
现在唯有祈祷。
祈祷【母亲】爱着她。
……
“……嘿……”
……
“喂,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
“喂……你在听吗?”
有人正在说话,语气不耐烦。
“我当然在听。”
你听见百合子同样不耐烦地回应。
“去吗?你不会到这里要选择退缩了吧?”
“我听说没有爸爸陪伴的人胆子就是会很小,你不会是这样的人吧?”
低低的窃笑声传来。
你听见百合子愤怒的声音传来:“我爸爸只是很忙而已,他结束了工作就会回来的!”
“那你去呗,我们可都拿到战利品了。”
有人正耀武扬威炫耀自己手里的东西。
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一瓶汽水,一桶杯面,一块巴掌大的糖。
“去就去。”
“你可不能比我们差,哦对了,别说我没提醒你,刚刚生喜出来的时候,那个收银员可是多看了他几眼的噢。”
“我才不会被他抓住。”
百合子翻了个白眼,远离人群。
他们在哪儿?
一处便利店大门前?
蓝白相间的便利店被弯弯绕绕的山道与植被包围着,夕阳正在大门对面缓缓下降。
山林郁郁葱葱,鸟居与爬满青苔的低矮小庙隐藏其中。
道路上偶尔才有一辆小货车缓缓驶过。行人穿梭在山道与林间小路中,欢笑着,或沉默着。
几名学生正围在便利店大门旁,他们垂着头警惕着四周,身旁几辆自行车歪歪斜斜随便停着。
在他们的注视下,百合子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