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庄园里那处波光粼粼的大湖前,在萨利纳家族过去每月举办舞会的场地上,苦修仪式开始了。
流淌黑水的巨大圆形祭坛被修女和修士们簇拥着,他们高举双手捧起黑水,将其浇灌在身上。
黑水粘着衣袍缓慢向下流淌,却又在流淌的过程中与他们的衣裳与皮肤紧紧粘合在一起。
曾经为跳舞的人们打造的欢乐舞台此刻挂满了黑色的帷幔,晨光下,这里像是墓地、荒废的教堂。
芙莉雅站在那高高的舞台上,微笑着注视着底下的人。
注视着她的【孩子们】。
祭坛中央,为苦修者们留出的十把椅子在黑水中漂荡着,上面布满了斑驳的痕迹——也许是血迹。
修女和修士们带着被选中的苦修者们一齐抵达了仪式现场。
现场寂静无声。
修女们将苦修者们牵上祭坛,引导他们坐上椅子。
百合子清晰地感受着粘稠的黑水在脚间流淌滑走,那感觉就像踩着滑腻腻的油前行。
椅子漂浮在水面上,坐在上面和坐在船上没有什么区别。
这让百合子想起自己和母亲坐着轮渡远渡重洋过来时,在大海上漂浮时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
“呕……”
“你也觉得不舒服吗?”旁边的年轻女子听见了百合子的干呕声,贴心地伸出手,握住了百合子的手。
苦修者们彼此紧挨着坐着,他们都紧紧抓着椅子扶手,随着椅子在黑水中漂浮着、旋转着。
“我……还好。”百合子将手抽离出来。
“你也很期待吗?”另一侧的年轻男子似乎很兴奋。
百合子虽然没有办法通过那跳跃的黑影看见他的表情,但也能通过黑影那兴奋到不停跳跃的形状和他超快的语速猜出他兴奋得过头了。
“兴奋?有什么好兴奋的?”百合子不屑。
“这还不够令人兴奋吗?”年轻男子说着,百合子【看见】黑影踢着脚下的黑水,激起浪花。
“能进入苦修地是荣耀、是勋章、是使命。”他强调。
哦……百合子知道他在说什么,她居住的那间屋子里贴满了“教会教义”和“小镇规定”,其中就有他刚刚念叨的那条。
这有什么好荣誉的。
“我会在里面找到【真名】吗?”
“之后我也会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了。”
“【母亲】的声音是怎样的呢?”
母亲?
百合子对这个称呼感到疑惑,什么母亲?谁的母亲?
苦修者们叽叽喳喳讲着话,百合子并不想再参与进去,她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黑水。
在她的【视野】里,那触碰起来粘稠恶心的黑水居然也闪闪发光,她【看见】无数的生命正在黑水里跳动着。
就好像快要孵化的青蛙卵。
忽然一声击掌声从头顶传来,声音清脆,拉回百合子的思绪,也打算了其他苦修者的交谈声。
所有人都抬起头,晨光笼罩在所有人的脸上。
像初生的婴孩第一次看见生育自己的母亲。
“所有的……”芙莉雅站在舞台上,站在如黑夜般铺开,如巨型乌鸦张开的翅膀般的,高高挂起的帷幕前。
晨光透过帷幕上的蕾丝与花边,投下的光如同星光般闪烁着。
芙莉雅就站在那里,站在那星光下,如母亲般张开双臂,温柔又响亮地说着。
“我所有的,受到赐福的孩子们呐。”
她微笑着。
“我所有的,受到召唤的孩子们呐。”她拍起手,“请聆听,伟大的、善良的、全知的【母亲】的声音!”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钟声。
钟声?百合子四下张望,她不知道声音从何而来,也许声音是从她的脑子里传来的。
钟声只响了三响,轮到第四声时,她【听见】了一声极其悠长的叹息。
叹息声里还混杂着婴儿的啼哭。
哭声却在叹息里逐渐逝去。
这就是……【母亲】?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包括那些过去一直一言不发的修女和修士。他们振臂高呼,他们高喊着母亲!母亲!
什么母亲?!
百合子只觉得头皮发麻。她蜷缩在椅子上,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觉得寒冷刺骨。
她想离开这个地方。
可昨晚母亲的话却拴住了她的手脚。
“等你通过苦修仪式,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
“你要通过苦修仪式,这样你才算得上是我的女儿!”
百合子还是没有动弹。
她在一声又一声关于【母亲】的高呼声中保持着理智,却又在脑子里永不止息的叹息声中煎熬。
她的手攥着自己的肌肤。
她的手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她的手攀上了蒙住双眼的缎带。
我要离开这里。
她对自己说。
她要离开这里!
她感觉有个声音对自己说。
对!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再去向母亲祈求爱!
百合子抓住了眼前的缎带。
她脑中的叹息声止住了,她耳畔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止住了。
好像这一刻她的世界也停住了。
不,没有停止,没有停歇。她再也不能抓住那条缎带了,至少现在不能了。
那把椅子开始飞快的旋转了。
百合子听见黑水咕嘟咕嘟叫嚷着。飞溅起的水花像是无数双小手,拉扯着椅子往下沉。
她抓着扶手,努力在天旋地转中保持平衡。
她看向其他人,她看不见他们的表情,只看见许许多多旋转着、跳跃着、扭曲着的黑影平静地坐在椅子上。
他们很平静,平静到像是死去了一般。
她向外望去,所有的黑影都十分平静,平静的像是雕塑一般静静伫立着。
在所有的黑影里,她唯独看得清芙莉雅的脸。
慈爱、祥和、又十分宁静。
为什么能看得清芙莉雅的脸?
百合子不理解。
也来不及理解了。
她感觉到黑水吞噬了她的下半身体,慢慢漫过了她的胸口。
她感受到强烈的窒息感挤压着身体,她看着黑水沸腾着、飞溅着、一点一点晃晃悠悠荡上了她的视线。
她沉入了水中。
就像沉入阳光不曾照耀到的深海里。
“哈……”
百合子张大了嘴。奇怪,她仍在呼吸。
即使那粘稠滑腻的液体堵住了她所有的器官,涌入了她张大的嘴,灌进她的喉咙,滑入她的胃里。
“祝福你们,我受到赐福的孩子们呐。”
她陷入了黑暗里。
所有人都在黑暗里。
你也在黑暗里。
直到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再次响起,眼前才慢慢有光亮浮现。
一切都看得清了,清清楚楚。
周围什么人也没有,一片乌黑的大地上,翻涌着陈血般色泽的天空下,只有百合子一人孤零零站着。
圆润滑腻的团块构建起了整个世界,小到花草树木,大到建筑与大地,都是由泛着血色光晕的团块们组成。
空气里飘荡着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很恶心。
百合子同样觉得很恶心。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没有人知道要去哪里。
她望着混沌一片的天空,那些翻涌着、蠕动着的黑红色的块状物是云吗?百合子眯了眯眼睛,抬手捂住了鼻子。
身旁石块一样的东西时不时会抽动一下,如同刚被剖出的新鲜的心脏,正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偶尔,还能听见里头传出一声咕哝的声响。
百合子也听见了。
她差一点呕出来。
离开这里吧。
她往前走去。
团块们居然构筑出一条蜿蜒曲折的小道,百合子能沿着这条路一步一滑地向下走去。
路一直通往一滩漆黑的池塘,那里头翻滚着的液体就和苦修仪式上,祭坛中的黑水一模一样。
百合子停住了脚步。
她不想去那里,可她无路可去。
她清楚地看见了黑水里像鱼一样翻涌着奇行种。
祂们密密麻麻挤在水里,簇拥着中间的大圆形平台。
她看见无数黑影行尸走肉般踏过浅浅的黑水池塘,往那大圆形平台走去。
百合子果断转过了身往回去走去。
谁要去那个鬼地方!
可她还没走几步,脚底滑溜溜的道路就变得极其难走。团块们构筑的道路在眨眼间变得崎岖陡峭,哪怕是手脚并用也爬不上去。
百合子的手指嵌进软乎乎的团块里,她不想像坐滑滑梯一样滑进池塘里。
“好!好吧!”她妥协般大喊着,“我去!去——”
话音还没落下,道路咕哝咕哝叫唤着,渐渐放平。
它们将百合子稳稳当当放在了地上。
百合子坐在地上,沾满腥气血污的手举在半空中,犹豫着要不要擦在已经被弄脏的袍子上。
在她犹豫的片刻时间里,囊泡般的小团块们聚集在她四周,发出如泡泡破裂般的细碎嘈杂声响。
百合子盯着这些莫名其妙从地下冒出来的东西,听着它们的声音。
恍惚之中,她好像听懂了它们在说什么。
“快去,快去,幼子在等待乳母,等待乳母。”
巴掌在它们的催促声中落下,狠狠将它们碾碎。
百合子站了起来,她突然有些好奇,什么幼子?谁是乳母?
她往池塘走去。
去吧,往池塘去。
她走进池塘的黑水中,在那堆奇行种中寻找落脚点。
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直跳。
黑水没过她的脚踝,有一种温热的感觉。
百合子弯下腰,她伸出手,轻轻捧起水中的生物,像捧起一只幼小的狗崽子。
她像抱婴儿一样抱着那只生物,盯着祂疑似头部的混沌扭曲的部分,她陷入祂漩涡般面部里,出神地望着。
那生物伸出数条布满“修长指头”的手臂,缠绕住百合子的手臂。
“噢……”百合子感慨着,她贴近祂,脸颊轻轻蹭着祂的“脸”。
“去吧去吧,幼子在等待乳母,去吧去吧,去做祂新的乳母。”
她听见怀中的奇行种在说话。
百合子将祂轻轻送回黑水中,看着祂游远后,才继续往前走。
十个人,整整齐齐聚集在圆形平台上。
直到现在,他们才看清彼此的容貌。
黑色的缎带还蒙在眼睛上,却能通过缎带看清他们虹膜的颜色。
却没有人觉得奇怪。
“你好。”温和的金发姑娘走到百合子身旁,握住百合子的手。
百合子猛地将手抽了回来,她记得这个声音,是之前旁边的那位年轻女子。
“你好。”百合子回答的很尴尬。
“这是哪儿?”人群中有人问。
“这里是再生之门。”年轻女子回应。
“再生之门?”
“你忘记了吗?芙莉雅女士讲过——穿过再生之门,抵达留泥之地,找到你的真名,回归【母亲】的怀抱。”年轻女子耐心向百合子解释。
“这种劣等生是怎么被选上的?”人群中有人讥讽起来。
低低的嘲笑声传了出来,百合子清楚地看见一个又一个充满嘲讽的笑字在眼睛前漂荡。
她的手在逐渐急促的呼吸中攥紧了衣袍。
“别这样说,她是萨利纳家族的人,她可是拉万多尔和埃利尼亲自送来的。”
嘲笑声在年轻女子的解释中戛然而止。
许久的沉静之后,第一个笑出声的人毕恭毕敬又小心翼翼,颤抖着出声:“是、是小人眼拙,萨利纳的小姐。”
百合子斜眼看着他,片刻后才在嘴角扬起一点笑意。
噢,好一个萨利纳的小姐。
呸,谁要当这个小姐。
“嗯哼。”
但他的样子真滑稽。
真有意思。
“现在,我们要去哪儿?”百合子仰起头,她向下的视线和目光扫过那人。
“【母亲】会为我们打开门,只要母亲认可我们,我们就能开始苦修。”年轻女子解释着。她望着圆形平台的中央,期待溢于言表。
可只有黑水翻腾的声响与时隐时现的咕哝声回答他们。
哪里有门?
人群开始骚动,担忧与害怕开始蔓延,直到第一个人问出“【母亲】不喜欢我们吗?”时,抽泣声传了出来。
“不、不不,怎么会这样?”
“不!这是我的荣誉,我的使命!我会被冠以萨利纳的姓氏,找到我的真名!”
“为什么……呜……为什么,【母亲】,萨利纳先生,为什么……”
百合子漠然地看着他们,她不明白他们在悲伤什么,可悲伤也还是在她的心底开始蔓延。
窒息感渐渐扼住她的脖子。
母亲,母亲还会爱她吗?她算通过苦修仪式了吗?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