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上去高挑、健壮、文质彬彬。
他听上去温柔、绅士、轻声细语。
百合子感觉自己脸颊发烫。
“图雅?我想这应该是女孩儿的名字。”
“女孩儿?”绅士思考了一秒钟,“或许我就是一位女士。”
他往前走了一步。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美丽的女士?”绅士缓步往前,直至走到百合子的面前。
百合子凝望着他深邃的黑色眼睛,他离自己是那么的近,百合子甚至可以闻见他身上的香气。
是她喜欢的,成熟柑橘与花朵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绅士凝视着百合子,他深情款款,像在欣赏一朵新绽放的花。
“是……一位绅士。”百合子像是自语般说着,“多随和,多漂亮啊……这是梦境吗?还是我的幻想?”
百合子在喃喃中伸出了手。绅士脸颊的温暖自她的指尖传来,多么真实的触感。她的双手就这样环绕住了他的脖颈。
“你有听见声音吗?美丽的女士。”图雅的双手轻柔地搂住了百合子的腰肢。像怀抱一只小猫一般将她笼入怀中。
“声音?”
“听见了吗?虫鸣声,还有我们之间的呼吸声。”图雅低下头在百合子耳边呢喃。
百合子倾听着——她听见微弱的虫鸣声从地底传来,听见粗重的呼吸声从自己的胸腔窜出。
她听见了。
“这多么真实,美丽的女士。”
暖流从图雅环绕着的双臂间流淌入百合子的身躯,于是她踮起脚,将自己贴近那位萍水相逢的绅士。
他纤薄的嘴唇近在咫尺,他漆黑的眼眸像深不见底的湖水。百合子欣赏着那双眼睛,她注视着那双眼睛,她不由自主开口。
“我们会离开这里吗?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她的唇就贴在他的脸颊上,一呼一吸间,她的气息就轻轻落在绅士的肌肤上。
绅士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笑着,任由百合子贴近他。
百合子的双脚试探着踩在了绅士的皮鞋上,他没有反抗。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你是谁?我的梦中情人?”
百合子的身体自下而上与图雅紧紧相依,像失去了站立的力气,她只能够与他依偎在一起。
图雅没有回答她。
百合子用尽一切在绅士的身躯上探索着,她发誓要确认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你会欺骗我吗?你会讨厌我吗?”
她品尝绅士的滋味,却没能在唇齿间回味出一丝味道。
地底传来虫鸣声在她的耳朵里突然增大,那声音由浅浅的白噪音变得聒噪且疯狂。百合子捂住了双耳,却始终不愿意离开怀中的图雅。
声音刺痛了她的耳朵,仿佛长出双脚般在她的头脑间乱窜。噪音抓挠着她的双眼,直到她流出泪水,在脸颊上留下泪痕。
图雅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抱着百合子,沉默地看着她。
烦躁充斥着百合子的大脑,她瞪大了眼睛望着图雅,张开的嘴似乎有话要讲。
但图雅只是沉默。
她的眼里流露出祈求,甚至从龇牙咧嘴的表情中挤出一丝讨好。
也许她需要图雅帮帮忙。
但图雅只是望着她,带着一成不变的笑意。
百合子的双手忽然从耳朵旁落下,好像那刺耳的噪音已经消失了一般。
她猛地抱住了图雅。
她哭着问:“你会带我离开吗?带我回积福山?你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你爱我吗?”
那股暖流正逐渐离开百合子的身体,她的双臂拥抱得更加用力。
“你要去哪里?你也要离我而去吗?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百合子哭泣着,指甲深深嵌入了图雅的身体。
她再也感受不到绅士的温度,只感觉自己好像正将一张纸片挤压变形。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我无法控制自己。”
“你在操控我?你在操控我吗?谁在操控我——”
噪音没有消失,虫鸣早已化作尖啸声在百合子的脑子里横冲直撞。也许图雅回答她了,但她没能听见。
一股力将她从图雅怀中抽出,她不受控制往后倒去。
“你为什么也要走?!”
百合子咆哮着,但那双努力伸出的手却再也够不到图雅。
被泪水模糊的视野中,她看见图雅好像皱起了眉头。
“啪”。
清晰响亮的巴掌声在瞬间平息了百合子脑中的混乱。
疼痛感将百合子带回了现实。
面前没有什么森林和草地,也没有英俊潇洒的绅士,只有她严肃矮小的母亲。
“妈妈?”当她喃喃着开口时,她的手已经抚上了自己红肿的脸颊。
母亲的肩膀随着她的呼吸而高高抬起,在一声充斥着厌恶的叹息中沉沉落下。
她看着自己莫名其妙变得泪流满面的女儿,看着她刚才昂着头呆愣愣站着,口中还如同幼儿仿佛牙牙学语般,不停发出含糊不清的尖叫声。
就和她小时候一样。
令人感到恶心。
当百合子在六岁那年第一次出现这样的症状时,她就感到恶心。
每当人们可怜她生出一个有妄想症状的女儿时,她就感到恶心。
但现在,她的女儿是如此可爱。
于是她往前一步,僵硬地怀抱住自己的女儿。
“为什么还不休息?”
母亲的手轻轻落在百合子的手背,将百合子捂着脸的手扯下。
百合子看见母亲挤出和蔼亲切的微笑,粗糙的手一遍又一遍抚摸自己还疼痛着的脸颊。
“妈妈?”
百合子在恍惚中伸出手,她不可置信地触摸到母亲的脸颊。母亲脸颊的温暖让她的指尖止不住颤抖。
“明天就是苦修仪式,你知道吗?”母亲的语气还是那样冰冷。
可她在微笑。
她在冲我微笑!
“我知道。”百合子点头。
“你要通过苦修仪式,这样你才算得上是我的女儿。”百合子感觉母亲的语气在慢慢变得柔和。
“可是,妈妈……我……”
“你希望妈妈爱你的,一直爱你,对吧?”
“嗯。”百合子小声回应着。她点着头,她感觉母亲的话语里开始带着些鼓励。
她是爱我的?
“等你通过苦修仪式,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母亲抚摸着百合子的脸颊,她的动作极其生疏,连指甲刮红了百合子的脸颊都没察觉。
“你说……爸爸?”
“你不会知道我有多高兴,百合子。”母亲自言自语,“你不会体会到他有多好。”
百合子看着母亲,她的手依旧搭在母亲脸旁,她在想,母亲是不是还是爱她的呢?
看来这个苦修仪式,也没那么糟糕。
对吧?
“等你通过了苦修仪式,我就能见到他了。”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充满了期待。
“你会通过苦修仪式的,不然你还有什么用呢。”
“对吧,百合子。”
母亲推了一把百合子,将她推离自己的视线,推出自己的怀抱。
百合子倒在床上,后脑勺摔在硬邦邦的床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现在,睡觉吧。”
母亲命令着。
柔软舒适的被单被拉了上来,随意掖了几下。
母亲的手盖在百合子的眼睛上,她毫无节奏地拍打着,似乎是在哄着百合子入睡。
百合子感受着母亲慈爱的敲击,却产生不了一丝睡意。
她仿佛木雕一样躺着,就连呼吸产生的起伏都小得可怜。
爸爸,是怎样的人呢?
她满脑子都在想这件事。
她从来没有在外人和祖母口中听到过有关于父亲的任何事。她也从未见过他。
“爸爸,是怎么样的人?”终于,她问了出来。
母亲慈爱又毫无章法的拍打在她询问出声的那一刻就停了下来。
随后母亲的巴掌在黑暗里准确无误落在了百合子脸上。
“你怎么敢提起他!”
清脆的巴掌声和母亲一如既往的愤怒斥责传进了百合子的耳朵里。
但很快,母亲的安慰的抚摸又落在了刚刚巴掌落下的位置。
“噢……百合子,噢——百合子——”
百合子感觉到母亲的额头正抵在自己的肩膀,她想象母亲正以一个怪异又扭曲的姿势趴在自己的肩头,也许就像一只怯懦的小鹿。
她感受到母亲正微微颤抖着,那抚摸着自己的手也正在安抚与抓挠中挣扎。
妈妈只是爱自己。
她这样劝慰自己。
但她没有抱住母亲,即使这是母亲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拥抱她、依靠她。
“快睡吧,百合子。”
母亲在挣扎中挤出一句话。
“要成为我最爱的百合子。”
这是母亲今夜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再次睁眼的时候,母亲已经不在床边。百合子揉着眼睛,茫然地看着面前站着的两个浑身黑漆漆的人。
是昨天的修女和修士。
修女捧着那条黑色缎带,静静站在床边,百合子隐约能从遮着她眼睛的缎带后感受到她的注视。
那是充满期许的目光。
“来吧。”
在黎明前的寂静中,修士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许沙哑,还有点虚弱,好像他昨天晚上一夜没睡。
“原来你会说话啊。”百合子坐在床上没有动弹。
“来吧。”修士又催促了一声,语气和语调和刚刚都一模一样。
百合子撇撇嘴,不情不愿下了床。
她站在修女面前,张开双臂,撇过头去看修士。
“然后呢?怎样?”
修女并未等她说完话,便将她手中的缎带蒙在了百合子的眼睛上。
“你做什么?!”百合子被吓了一跳,她连忙伸手阻止修女,可对方力气怎么会那么大,即使被她扯着也丝毫不受影响。
“我什么都看不见!”百合子尖叫着,她扭动着身体想要逃离,却被修士一把按在原地。
“眼睛不需要看无用的东西。”修士平静又毫无用处的安慰飘进了百合子的耳朵里。
那根缎带紧紧系在百合子的眼睛上,她觉得眼睛胀痛得快要裂开。
可修士抓着她的手,不允许她触碰那根缎带。
“深呼吸,你只需要看见你需要看见的。”
“别说那些没用的!蒙住了还能看见什么啊!”
修士依旧按着百合子的手,任由她像泥鳅一样在原地摆动。
“你会看见的。”
他依旧很平静。
也许是累了,又或许百合子真的看见了,慢慢的,她平静了下来。
百合子喘着气,她记得自己应该是闭着眼睛的,她记得自己确实是被缎带蒙住了眼睛的。
可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觉得眼前如此清晰?
清晰到甚至能看见地上砖块的裂缝。
清晰到能感受到晨光正渐渐升起。
但为什么……
那两条细长的、在晃动的黑影是什么?
人吗?
那他们肩头趴着的是什么?中间那截咕噜咕噜冒泡的是什么?
百合子眯起【眼】,试图看得清楚一些。
她往前凑了凑,却被修士推了一把。
“走吧。”
他催促着。
百合子刚想开骂,修女却牵起了她的手。
“走吧。”修女应和着。
她牵着百合子出门去,修士就紧跟在她们身后。
百合子看见晨光正逐渐爬上地平线,可她明明没有回头。
百合子看见圣女雕像背后瞪大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可她明明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