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这是个真实的故事吗？”
老妇合上书，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你喜欢这故事吗？”
四周如往常一样寂静无声。
【愿母亲喜爱你】
屋内如往常一样寂静无声。
苦修者的着装早已送到房间，整整齐齐放在鎏金的托盘上，放在房间唯一的窗户下的榉木卓上。
百合子站在房间中央，也如往常一样。
照顾她的修女早已经习惯她如雕像般伫立着的每一天，只是沉默着为她送上晚餐。
晚餐极其简单，一份浓稠厚重的碎肉汤，和一块铺满蔬菜和奶酪的面包。
百合子没有动，只是凝视着修女那双被黑色缎带遮住的双眼，还有脸上那泪痕似的金色痕迹。
十分钟后，修女将晚餐放在了百合子脚边，低垂着头缓慢退出了房间。
沉重的金属房门在悠长的叹息声中关上了。厚重的房门几乎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只有在天气好的时候，修女才会打开房门让她出去透透气。
两年前刚刚抵达这座庄园时，负责照顾她的修女就在第一时间将她带进了这间房间。
“你叫什么名字？”那时候她还会尝试和她们说话。
但没有人会回应她。
她依稀记得那天天气也很不错，通往房间的道路上还有积水，倒映着头顶的铁线莲花架。
那是座小型的修道院——黑色尖顶屋顶上立满了十字架，教堂和修道院的屋顶上都有十字架。百合子是这么认为的。
她还记得那天母亲也很高兴，那个总是垂着眼睛、不苟言笑的矮小消瘦的女人第一次高昂着头，走在自己身边。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百合子伸出手，母亲的臂膀却在她即将触碰到时躲开了。
母亲没有看向她。
“闭嘴。”
她的回答也和往常一样。
百合子只好一直看着修女的背影，看着她铺满暗纹和蕾丝的绸缎修女长袍扫过地上的积水，黏上灰尘。
修女的金发高高盘起，那顶看上去同样昂贵的汉宁帽上缝着诡异的黄金装饰。
像胎盘、眼睛、长角的蛇缠绕在一起。
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百合子的记忆就到此为止了，下一段记忆就是这间逼仄、昏暗，只有一扇窗户、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的房间。
还有那扇常年锁上的沉重金属大门。
百合子蹲了下来，开始大口吃起地上的食物。汤浓稠又难以下咽，百合子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食材，能有这般滑腻粘稠的口感。
但她一口接一口，抓着食物狼吞虎咽，好像那是什么美味佳肴一样。
她用袖子擦拭嘴角，汤液快要将她的皮肤和袖口粘连在了一起。
母亲为她带来的行李在进入庄园的当天就被没收，她只被允许穿上漆黑的修行长袍，只有头和双手露在外面。
一个踉跄，百合子踢翻了面前的餐盘，冲到了窗户前。她抓着围栏，在缝隙中将脸与目光挤出屋外。
她好像听见有人正在叫她。
但外面只有风声，和正在沉入地平线的太阳。
百合子站在窗前，她的胳膊伸出围栏，在夕阳残留的炫光中挥舞着，好像她要唤回那已经西沉的太阳。
她没有听见房门被打开了，也没有注意到有人在她身后站了许久。
当夕阳光消失在视野里，她再也抓不住那飘渺的炫光后，百合子才失魂落魄地收回手。她转过身，终于看见了静候在自己身后的人。
燃烧的呛鼻烟灰气息比来者的声音更快速地钻入百合子的身体，浑浊的灰烟轻柔地抚摸上她的双眼。
视线变得模糊了。
但百合子依旧知道来者是谁。
是芙莉雅。
修女芙莉雅。
那位永远提着燃烧的香炉，睁着那双无神的暗金色双眼的修女芙莉雅。
百合子不喜欢她，准确来说是不喜欢她那个只会传出燃烧的灰烬气味的香炉。
“晚上好，亲爱的苦修者小姐。”芙莉雅微笑着开口。
她的脸上有着所有修女都有的泪痕般的金色痕迹，她的头颅被金属双手装饰托举着，她的神情始终温和如幻想中的母亲。
“苦修者？”百合子仰头看着她，满脸困惑。
芙莉雅换了称呼，之前她一直称呼百合子为“待选者小姐”。即使百合子强调了无数次她叫“山田百合子”。
芙莉雅点头，她继续说着：“明日即是苦修仪式，请仔细聆听神的旨意，苦修者小姐。”
“你怎么确定我是苦修者？不是说好住满两年我就可以走了吗？你这个满嘴谎言的女人。”百合子对芙莉雅的话不屑一顾，她瞪大了双眼，向芙莉雅顶嘴。
“萨利纳家族的孩子都是苦修者。”芙莉雅并没有如百合子预计的那样变得愤怒，她始终保持着温和。
“我不是萨利纳家的人，我叫山田百合子。”
“世间一切都是萨利纳家族的孩子，而那并非你的真名，苦修者小姐。”
“我叫山田百合子。”百合子大声重复。
“请在今夜换上修行长袍，明日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时，苦修仪式就将开始。”芙莉雅的一只手终于离开了连接香炉的长链，盖在了自己的胸口。
她的双手修长白皙，手指好似没有骨头般柔软。
“我叫山田百合子！”百合子大叫。
“祝您平安度过苦修仪式。”
“我！叫——山田百合子！”百合子尖叫。
芙莉雅离开了。
百合子追在她身后，一遍又一遍尖叫着。可房门隔绝了她的声音，也隔绝了她的疯狂。
屋外只有芙莉雅平缓离开的身影，曳地的长袍不仅包裹着她的身躯，还吞噬了她的脚步声。
百合子依旧在尖叫着，即使双手已经变得红肿，她也依旧在捶打着房门。
也许是她足够虔诚，也许是她足够疯狂，门在她的声嘶力竭中打开了。
外面空无一人。
百合子安静下来，她愣愣站在门口，好像屋外的寂静也吞没了她的声音。
这扇门从来没有在夜晚打开过。
也许是芙莉雅没有关紧房门？
百合子踌躇着往前踏了一步，脚底传来屋外走廊上羊绒地毯的柔软触感。
门确实打开了。
喜悦攀上了百合子的脸，她大笑着，跳跃着，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奔跑、跌掉又爬起来。
她像一只乌鸦，在逐渐浓重的夜色里跳着无人能懂的诡异舞蹈。
很快，百合子就觉得疲累，她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迎着月光，惨白的月光将她的脸照亮——那是张漂亮、艳丽、但面黄肌瘦的混血女孩儿的脸。
“百合子。”一个沙哑的女声从墙壁间游走而来，钻进百合子的耳朵里。
百合子回过头，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目光在无数间紧挨着的房门间跳跃着——只有她的房门是开着的，也许只有她居住在这里。
即使是自由活动的日子里，她也没有见这些房间门打开过。
“这里，百合子。”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百合子终于循声走了过去。
声音是从走廊的一处圣女雕像背后传来的——这种被诡异金色装饰覆盖着头颅的圣女雕像在修道院里随处可见。
百合子一直都讨厌这个雕像和这个金色装饰，就像把胎盘、眼睛、长角的蛇绑在一起再捣碎了，然后接在修女的头上。
恶心，又不可名状。
雕像后的声音又呼唤了一遍：“百合子。”那声音微微颤抖着，每个字节发音都处在破音的边缘。
百合子将雕像移开，头颅背后有一个小孔，往里看去，里头有一抹浑浊的蓝色正微微颤动着。
那是一个人的眼睛。
百合子贴在小孔上，好像要将肌肤融入其中。她在等里头的人说出下一句话。
“你明天要去苦修仪式了，对吗？”
百合子点头：“是的。”
“你一定要顺利度过苦修，亲爱的百合子。希望你顺利、平安。”那人说。
“我不要去什么苦修仪式，我要回去，我还得去上学呢。”
“不去？”那人微微提高了音量，“不不，为什么不呢？你会顺利的，百合子你会拥有真名，到时候我们会一起前往幸福之地的。”
“我不要。莉亚，我要去学校，我要去外面，我要去坐他们口中的蒸汽火车，还要去那些戴着高帽子打着领结的人工作的大楼里工作。”
百合子撒着娇，她认为里头的人一定会理解她的。
但莉亚的回答却让她失望：“你要去苦修仪式，萨利纳家的人都要去苦修仪式。”
百合子没有接她的话，她的身体挂在圣女雕像上。她扭动着，摩挲着，似乎确定对面的人能看见她娇滴滴的撒娇模样。
“你不想和我一起去幸福之地吗？”莉亚问。
百合子依旧没有回答，但她的身体安静了下来。
“那里宁静温暖，你不想和我一起抵达幸福吗？”莉亚又问。
百合子沉默了几秒钟，便回复到：“我当然愿意。”
“那你会在完成苦修之后来找我的，对吧？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幸福之地，好吗？”听声音，莉亚在笑。
“当然了。”百合子笑了起来。
“快回去吧，修女们回来了。”莉亚突然提醒道。
百合子直起身子，她将雕像搬回原位，飞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在她回到屋子的那一刻便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百合子刚从门口往屋内走了几步——虽然她的房间只用四步就能走到头，房门便又被打开了。
屋外站着一位修女和一位修士。百合子没见过他们，即使这些修女和修士的着装都一模一样，百合子还是能发现他们之间细微的差别。
修女示意身后的修士走上前来，他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水盆，水盆边缘还挂着一条干净的毛巾。
这是百合子在这里第一次见到热水。
她只有在天气好，房门打开能够自由活动的时候才能去到盥洗间，用凉水冲洗一下身体。
修士将水盆放在了百合子面前。
他黑色的卷发倔强地从汉宁帽里钻了出来。
三个人围绕着水盆静静站立着，百合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横跳，片刻后她才询问：“洗澡？”
修女点了下头。
“在这儿？”百合子觉得荒唐。
她往后退了一步，但背后就是床了。
两人没有回应，只是隔着缎带，看着百合子——他们眼前的缎带真的能遮住眼睛吗？那只是挂在眼睛前面的装饰吧？
“出去。”百合子命令道。
但没有人动。
“请出去。”她试图礼貌一点。
但依旧没有人动。
好吧。
百合子妥协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洗完那个热水澡的，她只记得水有些烫，坐进盆里的时候，水竟然刚好上浮到盆口，没有漫出来。
修女和修士离开后，百合子抚摸着自己被烫得还在冒热气的手，走到了榉木桌子前面。
“请在今夜换上修行长袍。”芙莉雅的话还回荡在百合子的耳边。
她提溜起托盘里的衣服，依旧是一条袍子，但摸上去光滑柔软，上面好像还毛茸茸的。袍子终于可以露出脖子，领口还有一圈金色的刺绣。
百合子看不懂那圈纹样，只觉得像一条盘绕的符咒。
她套上袍子，那长袍异常宽大，尤其是腰部以下，衣摆变得格外蓬松。
没有衬裙，也没有长裤，百合子只好光着双腿。
托盘里只剩下了一双布鞋和一条黑布缎带——和那些修女修士挂在眼前的一模一样。
百合子穿上鞋子，长袍的下摆能够完全将她的脚面遮盖住。
她很想照照镜子，可房间里没有，房间里甚至连灯也没有一盏，百合子只能借着月光分辨手边的一切。
唯一的镜子在盥洗室里，但估计没有机会去照一照了。
她摊开手，在房间里旋转，想象着自己正站在镜子面前。
“真适合你。”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带着赞美，带着欣赏。
百合子被吓了一跳，她猛地回过身，背后却不再是逼仄狭小的房间，是一望无际的森林和草地。
百合、玫瑰和天仙子漫山遍野，雾气在花丛中弥漫，一位绅士倚靠在一棵爬满青苔的树上，正微笑着看着她。
“你是谁？”百合子往后退了一步。
她感觉脚下一软，低头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布满露水的草地上。
“图雅。”绅士站直了身子，微笑着向百合子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