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溪抬眸望向戴惟,一字一句道:“老师多年前就该清楚了,修习从来都有不可逾越的最高界限,无论修习者如何潜心精进、耗费心力,都始终无法突破那道与生俱来的桎梏。”
“而要突破这个界限的唯一办法,也是被你们一致不齿的,便是主动去接触玄法术。”
“你接触了玄术法?”
“自然是真的,唯有这样我才能打破局限。” 风溪抬手抚过短刃,“因为我不像老师,也不像所有固守成规、自命不凡的人而已。”
“人本来就兼具修习二术法的潜质,没有天生的界限与好坏之分。” 风溪微勾起唇角,嘲讽之意愈发明显,几分不屑地看向她,“是你们这些所谓的法师非要给自己套上枷锁,你们自以为拥有很高尚的心,以为这样就能标榜自己的清高。说到底,不过是固步自封、自欺欺人。”
“真是既无趣,又很好笑。不是么?老师。”
“风溪。”戴惟摇了摇头:“你不该走到这一步,不是所有人都能融合好而不走火入魔,多少前辈为此丧命。”
“老师,您有些自相矛盾了。”风溪收了指,短刃在掌心缓缓转动,“您不是还夸我是您最得意、最出色的学生吗?”
“说到底,您还是太在意我了,不是么?”
“何况,您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年您真正用心教导过的,从来就只有我一个学生。”
戴惟:“你姐姐也是我学生。”
“姐姐?” 风溪抬眸,目光骤变得凌厉起来,直直地看向戴惟,戳中要害,“那老师不妨扪心自问,这些年你真的认真教导过她吗?”
“你对她用过半分对我这样的耐心、期许与心力吗?”
“你是不是因为她的天赋不如我,就下意识地忽视她、敷衍她,从来没有真正放在心上过?”
“嗯?”
“她是能自洽,不会自哀,那是因为她身性正。但是你们好意思吗?”
“你们真是好意思。”
戴惟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失责与负罪感。她不得不承认,风溪说的全是事实。
她没有真正用心教导过月龄,因为月龄的天赋远不如风溪,她便下意识地将所有的精力、耐心与期许都放在了风溪身上,从未真正走进过那个孩子的心里。
风溪看着她,突然笑出来,“你现在心里是不是想着,若是早知道会走到今日这般局面,当初定会心甘情愿地花费更大的心力,去教导那个天分平平、却始终默默努力的月龄?”
“太好笑了。老师你知道吗?我一直很讨厌你,我学得好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有天赋。但是我姐姐学不好却是因为你,因为你没有好好的认认真真地教过她。”
风溪轻轻抬手,短刃在她手心悬浮起来,像蛰伏的蛇眼,透着令人心悸的威慑力。
戴惟猛地回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满是忌惮与难以置信,开口:“碎玉?这个术法我从来没有教过你,你怎么会?”
风溪掌心一翻,短刃快速旋转起来,周遭的寒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引了过来,紧紧缠在剑身上。
戴惟心里一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按常理来说,修习了玄法术,必然会反噬源术的功力,导致根基衰退,可看风溪这般模样,她的源术语根基不仅没有受到半分影响,反而愈发稳固,甚至隐隐有突破之势。
“老师,您从前常说,法术一道,师者引路,修行在己。” 风溪朝她眨了眨眼,眼底却始终平静无波,“如今我融会贯通,您瞧,您还满意吗?”
她微微一动,短刃瞬间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一道比戴惟先前发出的光刃粗上三倍的气波,直直朝着地面射去。
巨响过后大地上尘土飞扬。风溪轻声念了句“收”,银灰色短刃化作一道光,落回她掌心。
待尘土散去,又恢复了先前的寂冷与空旷,只留下地面上一个深不见底的冰坑,仿佛方才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风溪转头望向一侧的雾霭深处,目光平静。片刻后,一道身影缓缓从雾霭中走了出来。
王霏走近,目光扫过地面上的坑,遗憾道:“我原以为她会与你死磕到底,拼个你死我活,没成想她竟就这么转身走了。”
“说起来,她这次来根本不是为了劝你回去,而是为了探查我们这边的实力与势力部署,摸清我们的底细。”
风溪未说话,目光落在远处正快速往南移动的影子,那是戴惟老师离去的身影。或许,现在也只能说是“从前”的老师了。
“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王霏的语气里满是真切的佩服。
风溪嗤笑一声:“修习者的选择不同罢了。那些修习玄法术的人,大多自愿与世俗势力勾结,为了利益不择手段。”
都幽国陈平易府邸的庭院。
月龄盘膝坐于蒲团,反复掐着诀印,掌心气劲还是刚聚便散。
如意守在外间,美其名曰:“打基础”,实则是断了她又跑出去新伤叠旧伤的机会。月龄一个人在屋内咬牙,这于她本就是无用功,与其困在此地消磨时日,不如去试其它学派的术法。
月龄犹豫了一下,起身拉开门,看到如意吉祥后讪讪笑了一下:“如意,你教我其它术法吧。这个我练不通,再困下去也是白费功夫。”
如意知晓月龄的性子,看样子不会轻易罢休。先前如意和吉祥不是没有想过要不要教她灵狐的术法,而是她们族的术法极耗心神,寻常术者练上半刻便会头晕目眩,擅长者皆为灵狐族人。
“你可知我们族内的术法对外族人的隐患?” 如意顾虑,“耗心神,乱气脉。”
吉祥在一边伸手将布囊里的馒头扔给月龄:“试试吧,反正简单的对她来说都难了,那她其实是分辨不出更上面的难度的。”
月龄接住馒头,不再软磨硬泡:“试吧试吧,死马当活马医。”
如意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
二人本未抱多大期望,只打算教她最基础的手法,没曾想月龄学了后对身旁枯木施法,那干枯发黑的枝桠居然抽出几个新芽,新芽舒展间,白花瓣破枝而出,而后稳稳当当落于她指尖。
廊下的如意与吉祥对视一眼,眼底藏着几分复杂。前几日教月龄源术法,吐纳心法纠正了不知多少回,二人刚刚没法子才试着传了她灵狐族的术法,没料到她学起来却是顺畅许多。
如意:“源术法与我狐族术原是两套路数。好比汉文和算术,根基全然不同。”
月龄:“全然?是吗?”
吉祥叹了口气:“不妥当的是,灵狐的术法是出了名的难学,更不妥当的是你居然不知道,你理论听到哪里去了?我们狐族的术法要借血脉引灵气,人没有狐族的灵脉,千百年来就没听过有人能把灵狐的术法练入门的。”
月龄心中一松,抬手操控花瓣,让其在身前绕圈。“最难学?可我觉得比源术法容易多了。”
如意眉头微蹙:“所有术法的根,都在‘咒诀心法’上。就说一个‘火’字,源术法要‘气沉丹田,声贯肺腑’,得守着心定;可灵狐的术法要‘以血引气,以气应灵’,靠的是血脉里的灵韵与天地灵气相和。”
“人没有狐族的灵脉,想学灵狐的术法,好比要在石头里种出花来,理论上是这样……”
月龄:“哎呀你傻啊,理论理论,小时候戴惟教我和风溪的时候,一开始大半个月先是念叨法术的意义,又在那里讲术法的目的,半天才到术法的应用……这都是些劳什子话,我听不听都不懂。”
月龄:“还是你这种好,直接教我用,能学会就好”她说着,眼神一凝。
如意刚要开口提醒她收力需缓,灵气不可过散,没等说话,那些花瓣突然失了控,借着风势直直朝着吉祥的衣领钻去。
吉祥浑身一僵,下意识抬手去拨,却越拨越乱,花瓣顺着衣领往里钻:“收力!”
只是月龄本就控力不稳,被吉祥一喝,愈发急躁,一道失控的气劲直直撞向吉祥腰间悬挂的玉。
一声脆响,玉应声碎裂,碎片溅落在石板上。
吉祥:“……”
如意:“……”
月龄浑身一僵:“吉祥,玉碎我来赔……”
吉祥看着碎掉的玉,又看了看月龄紧绷的侧脸,忍不住笑出来:“赔倒不必,一块玉而已。”
三人正弯腰收拾,林间草木突然无风狂动,空气中的气劲变得躁动不安。
月龄下意识后退半步:“不是我弄的吧?”
如意直起身探查周遭灵气波动,打断她的思绪:“与你无关。这是玄法师那边弄出的动静,怕是有人要动手了。”
话落,院门传来急促的靴声,一名身着青色官服的使臣快步进来躬身道:“君主有旨请诸位即刻入宫议事。”
宫内炉火在一边烧得正旺,然而满殿的沉郁却显得尤为冰冷,殿中来了月龄三人,还有几位影卫与执卷官,人人敛声屏气,面色沉肃。
天王立在殿中,声沉道:“戴惟昨夜潜入台去城,意图将北国国师带走。”
“并未成功。”天王摇头,目光落在月龄身上,“只是……你可知照清没能活着回来。”
“你说什么?”月龄身子晃了晃,脚下一个趔趄,旁侧的苏都平见状,也觉得诧异。
她诧异的不是照清老师的死,此事早已在暗阁中传开,诧异的是月龄竟一无所知,忍不住开口:“你竟还未曾知晓?照清在上官氏被抄门过日便已没了。”
“不……我……我……”
她还记得家里被灭门前几天,那夜雨下得紧,照清老师和娘亲站在廊下等她,见她出来,老师便将带来的糕点递到她手里:“术法练不顺便缓一缓,心定了气脉自然顺,不必急。”
那时她还嫌老师又说这些讨人厌的学习话,连带着觉得糖糕太甜,皱着眉说下次要吃咸口的。
众般往事忽地涌出在月龄眼前,想起照清教她认草药时说过一句话:“先从简单认起,就像读书先读有趣的,才会爱读。”
想起夜里在灯下,照清给风溪讲历史,她也在旁便听着,老师的声音总是那么不高不低;想起照清总说“法术再厉害,也是要在有一颗定力的心的。”
这些画面翻涌上来,堵得月龄喘不过气。
烛火摇曳不定,陈平易看了月龄一眼,而后目光落在纸页上:“上月上官氏遭人灭门那晚,照清老师后来赶来,替你母亲挡了玄法师一箭,当场便没了气息。”
陈平易把卷宗往她面前推了推,“戴惟悄悄潜入台去城想把风溪带回来,没成想不仅没能成功,反倒让王霏顺着她的踪迹追了上来。”她顿了顿,又将那晚台去城的动静细细说了一遍。
“王霏这人心思极深,手段又阴狠。”陈平易摇了摇头,“论谨慎,戴惟未必输给她,可若论狠辣与算计,她便差得远了。”
陈平易见月龄神色不对,又提起另一件事:“对了,戴惟给你传了信来,说她被王霏下了蛊术,锁死了灵脉。眼下都幽国的大部队没法立刻赶到,只能先派支先遣队过去。暗阁的人最擅长急行军,这次便由她们打头阵,你和如意她们跟着一同去。”
晚上收拾行李时候,如意走过来对月龄说:“你此后就练我们狐族的术法。”
月龄:“那这样我就是第一个学会你们术法的外族人了?”
如意神色微动,沉默片刻才开口:“其实还有一个人。”
月龄:“谁?”
“季知鹭。”吉祥提着一盏油灯走进来,在一旁补充道。
月龄先是一愣,随即摆着手连连摇头:“她不算,我们不一样的。”
可她这话刚说完,如意和吉祥就无声对视了一眼,如意抬手揉了揉眉心,避开了月龄的目光:“别纠结这个了,我们得快些了。”
……
漠北草原的雨脚绵密,如愁丝,沾衣便觉寒浸骨髓。
一出都幽国境内,北国追兵的马蹄声如附骨之疽,哪怕众人早已累得眼皮发沉,也不敢有半分停歇。
日夜兼程奔了七日,车上人眼瞧着眼皮子重得不行了,轮流着策马,这才终于甩开追兵,找到信件里戴惟说的地方。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月龄裹紧了身上衣服,她望向前方崖壁下,果见一间石屋隐在丛草间,下了马车后,她便奔上前去叩木门喊:“戴惟老师,是我,月龄。”
屋内传来一声轻应,虽弱却尚清晰:“进来罢。”
月龄推门而入,先被满室草药气扑了满脸,那气味混着湿霉味,戴惟斜倚在石榻边的旧木椅上,脸色是病态的青黄,月龄能感觉到她的灵力近乎枯竭。
“老师!您这……”月龄快步上前。
戴惟摆了摆手,带有一丝自嘲道:“我无妨,只是灵脉被蛊锁,一时难愈。风溪已与玄法师站在一处,她联合了玄法师。那人……在我伤口里埋了锁灵蛊,待我逃到这里时才发现,已经迟了。”
月龄心下终是轰然一声。
那些她不愿信的传闻,至此再无辩驳余地。
戴惟瞧着她发白的脸色,倒松了口气,幸而自己的另一个学生没走歪路。话锋一转,看着她身后之人问:“你身边之人,可解灵脉之禁?”
如意一身利落,衣摆虽沾了泥点却丝毫不显狼狈,戴惟见了她,不等月龄多言先开了口试探:“姑娘能解灵脉之禁?”
“是。” 如意不瞒。
“你是哪国的太医?也懂术法?冒昧一问,族中司职何事?”戴惟追问。
“我此行只奉命护上官月龄周全。” 如意不答多余,“治锁灵蛊未必非得靠术法。”
这话出口,戴惟撑着扶手要起身,见月龄在旁点头佐证:“老师,先前我们被玄法师追杀,是如意她们救了我”
戴惟:“此印,你能解?”
“能。” 如意坦然,“但不能在此处解,亦不能由我擅自做主。”
月龄立刻看向她:“为何不能?”
“也是,你们定是领了族中命令。”戴惟倒不意外。
“我实在没料到北国会派谢意梦来追。”戴惟叹了口气,凝重道:“那谢意梦可是中原活了近五百年的玄法师,法力深不可测,又只认利益不认人,我能逃到这里已是侥幸。”
月龄早听过谢意梦的凶名,知道戴惟能脱身不易,便转头问如意:“这能解吗?”
“我只奉命,并无义务救外人。”如意说这话时不带半分转圜的余地。
“不能通融?”月龄追问。
“不能。”如意的答复没有半分松动。
“解印需启净灵阵,此阵以血脉为引。外族入阵必遭阵力反噬,当场殒命。你的老师入阵,极有可能非但不能治愈,反会当场气绝。”如意多解释了一句:“净灵阵设于灵狐族地界,由族中最高掌权者掌控。规矩非我所定,我无权更改。”
月龄心头一紧:“一丝余地都没有?”
如意道,“你若一定要救她,唯一路径是去见那位掌权者。她点头,阵可为她开;她不允,无人能破此规。”
戴惟闻言急声:“那位掌权者是谁?”无人应声。
如意继续对月龄道:“先前我便与你说过,你的疑问与请求可找她解答。我无法回应超出‘护你周全’之外的事。”
“好啊!我去求她!”月龄简直要被如意气死了。
左右都说她是季知鹭,这又算得了什么?
如意听了这话,嘴角竟微微扬起:“上官月龄,我等你这句话已有许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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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