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话音刚落,陈平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迎面走来,并不避讳她听到了这些事情:“君上不是瞒你,是怕你一时难以承受。北王已封令妹为护国祭者,她去过前线,也下过令。”

“护国祭者……” 月龄低声重复,眼珠变得晦涩不清,“她下了什么令?”

“镇抚乱民之令。涉案者众,处置严苛。”

陈平易走到她身边,“我们的人说,月龄…… 不,那国师到了前线后,足足一百多个人都被送上了绞刑台。”

苏都平听了冷笑,弹弹手指道:“真有意思,她妹妹可是开始屠杀城民了,呵呵。”

月龄站起来,坚决地阻止她说下去,“我不信。风溪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这里面一定有隐情。”

她深吸一口气,不容置疑:“请你回禀天王,我要亲自去北国。我要见她,我是她姐姐,从小我们就在一块生活,我必须弄清楚这件事。”

雪还在下,又大了些,细密、安静,要将整个都幽国都裹进一片纯白里,包括人的声音。

回去后,月龄看到有麦饼在桌案上放着,便随手抓起来吃了。梆硬!她咬得腮帮子疼,却一口一口咽下去,力气,她现在最缺的就是力气。

接下来几天她都在回忆着那晚她们说的话,一边使劲修炼起自己的法术和箭术来。

她面上依旧是淡淡的,每日起身从墙角取了木弓与术法典籍,悄没声儿往后院空场去了。

拉弓。

放箭。

引气。

结印。

弓弦每一次回弹,都狠狠撞在她肩头。旧伤未平,新印又起。

不过三日,月龄指腹上已磨出数道血裂,便是握剑时剑柄上都沾着点点血丝。

吉祥身上裹着件夹袍,虚虚靠在廊柱上,见月龄青紫之色在寒夜里久久不消。

“你歇两日吧。”如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站在吉祥身侧,知道月龄面上静静的,实际上心底已经火燎了。

月龄却不曾回头,只重新搭箭拉满弓说:“我哪有工夫歇。”随着她的话语,箭簇破空而出,扎进雪地里,震起些许细雪,又无声落在地上。

又练了半个时辰,月龄握剑的手开始发颤,挥剑时力道偏了,剑身与木弓相撞,哐当一声两样东西齐齐落地。吉祥直接快步上前,弯腰将武器一一收起。

“吉祥!”月龄急得要追,却被如意伸手拽住。“月龄,”如意按住她紧绷的肩头:“她帮你调弓的力道,你再这样硬练,伤的是根基。”

“那要改几日?”月龄眼底满是焦灼。

“这几日,先跟我修法术。”如意无声叹口气,她瞧出来月龄施术时总把控不好心神,明明能引动三尺之内的寒气,偏生让灵力在体内乱撞,这般下去最是耗损心神。

月龄站在雪地里,按如意所说引气、结印。如意负手立在雪地里看着月龄结印。她指尖刚凝出气,便被如意打断:“不对,重来。”

再凝,又散:“不对。”

再试,仍乱:“不对。”

月龄重新结印,刚有几分雏形,又听得一声“不对”。

此刻,寒朔关城头风雪连天。

风溪立在箭楼望台之上,一身锦袍被北风掀起下摆,又沉沉垂落。

她乌发垂至狐裘领口,面色沉静,目光望向关外茫茫雪色,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只是她眼底匆匆掠过的尘埃。

“大人!”下方一名侍卫捧着信鸽,单膝跪地,城楼檐下立着的人却未回头,只抬手轻挥,平淡道:“呈上来。”

侍卫起身,快步上前将信鸽递到她手中,随后躬身退下,全程不敢多言。

这地方是北国新收复的台去城,偶来几声鸟叫给这冷寂里添了些微声息,她整个人透着股疏离的静气。

此前,部下们屡次劝她接受“圣人”之称,说她权倾北国,配得上这一称号,却都被她淡淡驳回,只选用了国师。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玄法师王霏抬手拢了拢腕间的护腕,缓步走上前,漫不经心里带着几分玩味:“国师又在此处观雪?”她站在风溪三步之外,目光落在地上一截干枯的竹枝上。

风溪这才回头,唇角牵起一点笑意,微微的、平静的、礼貌的笑。

王霏往前凑了凑,斜倚在城垛上打量她,道:“这寒朔关的雪日日都一样,有什么好看的?”

说着王霏随手拾起那截枯竹,看了一眼便扬手丢开,枯竹被风一卷,瞬间散落在雪地里,无影无踪。她低笑出声:“果然是戴惟教出来的人。”

风溪没应声,目光重新落回关外的雪色之中,那里隐约有马蹄声传来,隔着风雪听得不甚真切。

王霏忽然收住笑意,带着试探开口:“她来了。”

风溪的眸色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和你姐姐月龄,从前不是最亲的姐妹吗?”王霏往前走近半步,目光紧紧盯着风溪的脸,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如今她想要到北国地界,看样子是来找你的,你打算如何?”

“是帮她,还是帮北王,站在我们这边?”

“我站我自己这边。” 风溪依旧清淡,没有半分动摇,目光直直看向王霏,眼底没有丝毫闪躲。

王霏挑了挑眉,带着几分轻蔑,故意贬低道:“你那位姐姐,论起术法手段可远不如你。我在渝北海见过她一面,长得倒是与你有几分相似。”

“可她的法术练得半生不熟,根基不稳,印法混乱,一身都是破绽,连我随手一招都接不住。”

风溪终于侧眸认真看了王霏一眼,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恶,只淡淡问道:“你见过她了?”

“自然见过。” 王霏点头,抬手指向关外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就在渝北海的渡口,若不是运气好,早就成了我刀下鬼。”

“可你还是没留下她。” 风溪补充了一句。

王霏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不过是她运气好罢了,论起真本事,她连你十分之一都及不上。她贸然闯进来也只是自寻死路。”

“世人都这么说。”风溪垂眸拂去袖上的雪,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情。

“难道还有人不这么看?” 王霏来了兴致,往前又凑近半步。

风溪抬眼,清明的直直看向王霏,一字一句:“有。”

王霏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随即低笑出声,几分意外:“哦?谁?难不成,还有人觉得你那位半吊子姐姐,能比得上你?”

“我。” 风溪的声音不大。

王霏的笑声顿住,追问不休:“那你如今对她,到底是什么态度?是想帮她,还是想看着她在北国栽跟头?”

风溪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关外的雪色,直接打断了她的追问:“无可奉告。”

风溪望着城门处越来越近的马车,须臾道:“我们的老师天赋高,术法对她不会有反噬,所以她不懂错误的术法会损耗心脉……应该说不重视,教我们的时候没有强调过有些不当使用会耗损心脉。”

王霏了然。“婉晴不一样。她的法术是家传的,懂的那些‘避损术’,正好能帮我看看。”

正说着,城门处传来侍卫的喝问声,马车停了下来,看那轮廓应该是婉晴乘坐的那辆。

王霏看向她问道:“现在另一个人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风溪转身望着那辆马车:“她是中原国派来的使臣,见一面总是该的。”

都幽国陈府。

月龄站在雪地里一遍遍结印、散印,已是第十几次失败。

气在她指尖乱飘,始终凝不成形,要么刚有几分雏形便瞬间散作细雾,要么灵力在体内乱撞,让她胸口发闷。

如意负手立在她对面的雪地里,目光专注地看着她的动作:“不对,灵力收得太急,重来。”

这般反复十几次,她终于撑不住幽幽看过来,这人不是瞎子吗,而后幽幽道:“可我用灵眼时,从来不会这样……”

“灵眼?”

月龄忽然来了精神,抬手拍掉身上的雪,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要露一手:“我做给你们看。”她又道,“从这里到走廊,我不用走,便能到。”

“难不成是要飞过去?”

月龄没有解释,眉尖轻轻一挑,下一瞬她的身影骤然变淡,瞬间消失在原地。

待她再出现时,已站在走廊的灯笼下,手里还拿着一盏刚点燃的烛火。

吉祥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快步走到如意身边,极快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字。

方才月龄消失时周遭萦绕着一股阴冷气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啃噬魂魄,那绝不是正常秘术该有的模样。

月龄使用完灵眼走回来,晃了晃手里的烛灯笑着问道:“还要再看一次吗?”

吉祥拼命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别怕,我用了这么多次,从来都没事。”月龄看到她这样疑惑安慰着,又忽然发觉如意的脸色不对。

如意眉头紧蹙,神色凝重得可怕,眼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恸,不等月龄反应过来,如意便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是谁教你用这灵眼的?”

“停停停?别抓我,是照清老师,她是我娘的好友。”

月龄被她们的反应搞得心里莫名有些发慌,不明白为何两人会是这般模样:“照清老师也是戴惟的老师,她从小就认识我,怎么可能害我?”

“往后你万万不能再用它!”如意说着,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多年前的画面,季知鹭也是每一次使用类似的秘术后,脸色都会变得灰白如雪,毫无血色。

只是那时候,她们所有人都不知道,这种看似厉害的秘术,是要以消耗魂气为代价,每用一次便离死亡更近一步。

“啊?为何?我用它从来没有失手过,用得很准啊也不会反噬。”月龄满心不解。

“它比反噬还要可怕!你可知每用一次这灵眼,你的灵魂就会被削去一分?长久下去魂气耗竭,你会变得日渐虚弱,到最后甚至会魂飞魄散!”

“你那位照清老师,说不定根本就不知道这灵眼的隐患。”

如意努力平复着心底的情绪,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知鹭苍白的面容和文绮憔悴的身影一一交杂着在眼前浮现。

月龄僵在原地,如意没有再多说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只通体紫羽的小鸟,鸟喙上系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她指尖凝出一缕灵力,轻轻一点紫羽鸟的头顶,紫羽鸟振翅飞起掠过都幽国,朝着灵狐族陆地的方向飞去。

北国。

风溪独自步下城墙,不久,在风溪的前面迎来了两人。

一人身着一袭华服,风溪略有听说,她是单皇太的心腹,宋茗微县主,此次是陪同婉晴一同前来北国。

宋茗微对着风溪恭敬地躬身行礼:“见过国师,久仰国师大名,今日得见实乃荣幸。”

风溪微微抬手,以礼回之:“宋茗微县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必多礼。”

站在宋茗微身边的婉晴,目光自始至终紧紧盯着风溪,她照着礼节僵硬地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风溪抬手虚扶,礼貌道:“郡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宋茗微上前半步:“此番能得见国师,实属不易,此次前来是奉单皇太之命,陪同陛下处理联军补给事宜,劳烦国师费心了。”说罢又颔首一礼,便识趣地转身退至一旁。

风溪目送宋茗微退下,目光才缓缓落在婉晴身上。

那张脸与记忆中并无二致,素净的眉眼间依旧缠着几分化不开的愁绪,眼底像蒙了一层薄雾,静静望着人时,总带着些沉郁。

“郡主。”风溪语气平淡无波先开了口。

婉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半分声音也发不出。

站在她面前的人外貌没有丝毫变化,但是她脸上那抹礼貌却毫无温度的神情,却像隆冬的一把利刃捅进了她的胸口,教她感觉可怖的陌生。

见她只望着自己不说话,风溪便作势要转身:“若是郡主旅途劳顿,我便让人先引您去驿馆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再商议公事。”

“风溪!” 婉晴终于反应过来,颤抖着唤住她。

听得这声熟悉的称呼,风溪脚步未顿半分,只侧过脸来,添了几分疏离:“我是北国的护国国师,请郡主注意。”

“你……”婉晴浑身一僵,挣扎片刻才又开口:“风溪,我…… 我是来告诉你,月龄她……”

不等她把话说完,便被风溪冷冷打断。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风溪依旧平和:“郡主是友军物资营的总负责人,联军上下,吾等自然信得过您的能力,有什么公事不妨直言,不必绕弯子。”

这话像盆冷水,将婉晴来见她时存的最后一点期待浇得一干二净。她抬眼时勉强答复道:“既为物资营负责人,我要求联军参谋层出席往后三日的补给协调会。”说罢,不再多言,也不再看风溪的脸,转身离去。

婉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风溪她面上始终平静无波的神色,这才缓缓松动,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她转身走向瞭望台,对着空寂四周轻声道:“老师,学生已在此等候您许久了。”

话音一落,周遭的气息骤然扭曲,高台的砖石、远处的林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林,冷风呼啸而过,吹得她衣摆轻扬。

她转过身,戴惟已静静立在十步之外的石台上。

戴惟看着不过而立年纪,银发玄眸,衣间绣着高阶法师印记,是术法界最顶尖的一脉传人。二十岁时便在边境之战中以少胜多,再之后她被照清带到了上官氏,教授风溪姐妹术法。

她天资卓绝,性子清傲,本不擅长耐心教导,却唯独对风溪格外上心。

风溪悟性极佳,进境极快,可戴惟却常常看不透她眼底深处藏着的心思。

这份不安,始于风溪第一次追问源术法与玄术法的区别。

关于玄术法,戴惟只对姐妹二人严词告诫:“此术凶险,易乱心智,不可碰。” 她从未细说其中缘由,这术法体系一旦沾染,极易陷入疯狂,稍有不慎便会祸及无辜。

可风溪没能从她口中得到答案,便暗中寻来宗门遗留的古籍自己钻研起来。

戴惟年少时也曾被玄术的威力诱惑,是照清及时点醒她,才将她拉回来。

为此,她三番五次约谈风溪,重申禁令,风溪每次都恭敬应下,此后也再未提及,可那份过分温顺的模样,反倒让戴惟的不安与日俱增,总觉得有什么事终究会发生。

如今,这份不安终成现实。

她最得意的学生,竟真的开始运用玄术法。依照条例,她必须将风溪带回去,终身限制行动,这是她作为老师的责任。

“戴惟老师。”风溪敛衽躬身,行出一套早已生疏的学生礼。

戴惟见了这礼节只觉得心脏疼,沉了沉道:“既然还认我这个老师,便随我回去。”

风溪垂着眼,声音轻却坚定:“学生不能跟您回去。”

“风溪!”

“若是回去了,您会将我终身关在你身边,对吗?”风溪抬眼望她,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那是因你用玄术法害了人!”

“老师当真觉得,宗门那些身居高位者,就从未做过违背本心、触碰禁忌的事?”风溪反问。

戴惟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当年宗门首座为了赢下决战,也曾暗中动用玄术法,却刻意隐瞒了术法的反噬隐患,后来反噬爆发牵连了不少无辜人,首座最终也以自身性命谢罪。

她缓了缓语气,掠过一丝疲惫:“风溪,你从未经历过禁术反噬,随我回去吧。”

“首座当年的过错,与学生今日的选择本就是两码事。”

风溪轻轻摇头,“不能因为首座已以命抵过,就抹去当年的真相,更不能只许上位者破例,却要后辈束手就擒。”

戴惟心口一沉。她何尝不知其中的屈折,可戒律如山,她身为导师不能徇私。“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随我回去自首,我会求上面从轻发落。”

“自首?”风溪轻嗤一声,“我未做错事,何来自首一说?”

这句话,彻底斩断了所有谈判的可能。

戴惟面无表情地平拿起她的拂尘,她的拂尘不同于普通法师使用的木杖,而是由千年灵木混合高阶法力淬炼而成的灵丝杖。

“老师的拂尘依旧如当年一般。”风溪轻笑着叹道。

戴惟开口:“我戴惟的学生,即便有错,也该有一战的体面,我不会趁你手无寸铁之时出手。”

风溪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好。”

她左手食中二指并拢,轻轻点在眉心,低声念出唤:“凝。”

一柄银灰色的短刃瞬间凭空出现,落在她的右手掌心。

短刃通体轻薄,刃身泛着冷光,戴惟望着,心里又悲又涩,这是她教出来的最好的学生,可如今……

她压下心头杂绪,挥出拂尘,一道淡色的光刃朝着风溪飞去。风溪挑了挑眉:“老师,这不过是基础法术罢了。”

“你既接触了玄术法,源术语的底子定然弱了。用基础足够制住你。”

风溪依旧是那番淡淡的似笑非笑:“既然老师想看看学生的觉悟,那学生只好献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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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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