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苗回到家时,天边都暗了。
她家在镇上算得上是“豪宅”,镇中心唯一一个建成有些年头的商品楼小区的一楼,还附带一个二十来平米的小院子。
房子外墙的瓷砖虽然也显旧了,但比起镇上大多数自建房,显然要规整、现代得多。这是她父母早年在外打工攒下钱买的。
推开院门奶奶正拿着一个小喷壶,慢悠悠地给她那些宝贝花草浇水。
奶奶年轻时读过书,温婉又慈祥。即便年纪大了,头发也是梳得一丝不苟。
“苗苗回来了?饿了吧?饭在锅里热着。”奶奶听见动静抬起头。
“嗯,奶奶我快饿死了!”宋苗把包往屋里沙发上一扔,蹬掉鞋子,光着脚跑去厨房掀锅盖。
白天那点不愉快早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祖孙俩坐下吃饭,宋苗吃得狼吞虎咽,奶奶时不时给她夹菜。
“奶奶,”她嘴里含着饭,含糊地问,“后街那个程木匠,程国立大伯,他家是不是有什么城里的亲戚啊?”
奶奶想了一下:“程木匠啊……是有一个弟弟。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爸都还小呢。他那个弟弟,听说读书特别厉害,是咱们镇当年第一个正经考出去的大学生,去了大城市。”
奶奶回忆着感慨道:“后来好像在城里发达了,成了有钱人。不过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回来过。怎么突然问这个?”
“哦,没什么,”宋苗扒拉着碗里的饭,“就今天碰到个怪人,看着不像咱这儿的,好像去找程木匠家,我就随便问问。”
“怪人?”奶奶抬眼看了看宋苗,“苗苗,你在外面可收敛着点脾气,别瞎惹事。对人都和气些,与人为善,自己心里也舒坦。”
“知道啦知道啦,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宋苗最不耐烦听这些,敷衍地摆摆手,嘴上说着“是是是,我知道了”,心里却半点没往里去。
她宋苗的处世哲学很简单: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让他知道谁才是这镇上的“王”。和气?那得看对谁。
周一清晨,三月的山区小镇被浓重的大雾包裹。空气又湿又冷,能见度极低。
宋苗被闹钟吵醒后,黏黏糊糊地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嘟囔一句“鬼天气”。
她慢吞吞地洗漱,抓了件校服外套随意地套在身上,拉链也没拉。
出门后,一股寒意袭来,她又转身在衣帽架上随手找了顶帽子扣在头上。那帽子是不知道哪年庙会上买的,土黄色的毛线织的,顶上还有个毛球,丑得很有特色,但胜在厚实保暖。
刚出单元门,就见李佑嘉跨在一辆半新的山地车上,单脚撑地,正在等她。
李佑嘉明眸皓齿,笑起来嘴角有颗小虎牙,是那种长辈看了都喜欢,同龄人里也玩得开的男生,当然,能和宋苗混在一起的人骨子里多少也带着点“霸王”属性。
“苗姐,早啊!哟,怎么又带的顶丑帽子。”李佑嘉笑嘻嘻地调侃。
“少废话,冻死了,快走!”宋苗跳上后座,毫不客气地拍了他后背一下。
通往古溪镇的路是沿着山脚和田埂修的柏油路,不算宽。平日里这条路很热闹,三水镇及周边几个村寨去县一中上学的学生都得往这里过,有的骑自行车,有的在公交站点等班车。
但今天雾大的离谱,只能隐约看到前面一些模糊的背影。
经过大片水田时,雾气更浓了,能见度恐怕只有五六米,宋苗坐在后座,晃着腿,百无聊赖地哼着歌。
快要经过小镇出口的公交站牌时,透过氤氲的雾气,宋苗隐约看到了两个站在路边的人影。
稍微近些,她认出了那是程木匠程国立,他正仰着头对着身旁的人说着什么,手指还不时比划着,像是在叮嘱路线。
而他旁边那个高挑沉默的身影……
是那个怪人。
他今天换了身衣服,简单的工装外套和深色长裤,背着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黑色双肩包,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
眼神看向远处,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在听程国立讲话,眼神空茫,完全没有焦距,好像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个精致的躯壳站在那里。
自行车“嗖”地一下从站台前掠过。
那一瞬间程景和的目光收了回来,不偏不倚正好与后座上宋苗投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没有什么情绪,没有惊讶,没有厌恶,甚至没有认出她这个“肇事者”似的,只是极其短暂地聚焦,然后平静地移开了。
短促得如同错觉。
宋苗心里莫名“咯噔”一下,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让她刚压下去的那点不忿又冒了头。
“拽什么拽。”她扭过头小声嘀咕。
到了古溪镇县一中,雾气散了些,李佑嘉锁好车,两人勾勾搭搭地往教学楼走。
“对了苗姐,”李佑嘉像想起什么,开口说,“周末在我大姨家吃饭,听她说咱们年级要来一个转学生,就分到咱们班。”
“转学生?这时候?”宋苗疑惑道,“从哪儿转来?城里?”
一般来说只有镇上成绩特别好或家里有点关系的,想方设法往城里转学,反向操作的她还没见过。就算从城里回来,也多半是去县城更好的中学,直接转回镇上高中,简直是闻所未闻。
“不清楚,我大姨没说具体,就说是个男生,从大城市来的,手续还挺复杂。”李佑嘉耸耸肩,随即眼睛一亮,“哎,你说会不会就是咱们那天在镇口碰见,刚才车站看到那小子?程木匠家的亲戚?”
宋苗脑子里想起在奶奶口中挖出的八卦道:“有可能。”
早读铃声响起,高二(二)班的教室里全是闲聊声,班主任王春梅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了进来。
王春梅四十多岁,凶得要死,喜欢在自习课上,用她的宝贝木梳慢条斯理地梳理她几乎到大腿长度的头发。
学生们私下都叫她王贞子。
“安静!都安静!”王老师敲了敲讲台,教室里渐渐静下来。
“说个事,今天咱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王贞子说着,朝教室门外示意了一下,“进来吧。”
宋苗心里一跳,还真被李佑嘉说中了。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原本还有些闹哄哄的教室彻底安静了,所有人看向进来的那个人。
太高了,站在讲台边几乎比穿着高跟鞋的王老师还高出大半个头。然后是那张脸,肤色是带着不健康的白,眉骨优越,眼窝略深,此刻微微垂着眼皮,神情淡漠。
和教室里其他的男同学形成了明显的差距。
“哇。”不知是谁小声地发出一声惊叹。
“安静!”王老师又敲了下讲台,“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吧。”
程景和抬起眼,平静地扫过台下无数淳朴又好奇的眼睛。
“我叫程景和。”他说。
声音和他本人一样清冷,还带着城市口音独有的字正腔圆。
然后,就没了。
他闭上了嘴站在原地。
教室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王老师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么干脆。
这时宋苗几乎是下意识的习惯性性接嘴,懒散地问:“是不是春和景明的,景和?”
她纯粹是脑子转得快,想起这个成语,顺嘴就秃噜出来了。
讲台上的程景和目光落在了宋苗身上,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很快就移开视线。
王老师接过话头:“对,就是那个景和。程同学是从京市转学过来的,因为一些……特殊情况。”
她说到这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程景和的腿,告诫班上的人:“以后大家就是一个班的同学了,要互相帮助,团结友爱,特别是对新同学,要和气,知道吗?”
“特殊情况”这四个字,加上班主任那欲言又止、隐含深意的表情,让班上的人又小小骚动了一下。
什么特殊情况?生病了?家里出事?看起来除了冷淡点,好像没什么不对劲啊?
程景和仿佛没听见班主任的暗示,也毫不在意底下探究的目光。
“因为程同学个子比较高,”王老师看了看教室后方,“这几年很多同学都去城里读书了,咱们班人少,后面还有空位。程景和,你看最后一排靠墙那个位置行吗?暂时先坐那里。”
教室最后一排有三个空位,稀稀拉拉的。对于身高接近一米九的程景和来说,坐后面正好合适。
程景和点了点头,背着书包朝着最后一排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细看才能看出右腿迈步时有些不自然,落地的轻重也与左腿不同,只是他控制得很好。
他走到靠窗的墙边那个空位,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宋苗的位置就在他的斜前方,侧过头就能用余光瞥到靠窗的角落。
她看到程景和从书包里拿出笔袋和一本崭新的课本,一副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样子,撇了撇嘴,转回了头。
李佑嘉个儿也高,正好在程景和的前桌,也就是宋苗的同桌。
想起那天他压倒在宋苗身上,连句道歉都没有就很是火大,他带着敌意转过头朝程景和看了一眼,撇了撇嘴道:“喂,新来的。”
程景和扫过他,但是没回应。
李佑嘉见对方这幅样子更是火上浇油,正想说些什么,一个粉笔头准确地扣在他脑袋上,王贞子凶狠道:“干什么呢李佑嘉!给我好好上课!”
李佑嘉愤愤地转回去。
早读课继续,但其实很多人的心思都飘到了这个又高又帅的新同学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