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和的脸色冷了下来,抿紧唇,很是厌烦。他没说话直接转身拉着箱子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右腿依旧有点滞重,但背影挺直。
“诶!你这人!”宋苗没想到他这么不给面子,眼看他就要走远,想到游戏惩罚还没完成,她一急,下意识就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你等等!”
她本能地拉住他的手臂,用力一带。程景和正全神贯注地控制着假肢和身体的平衡,这突如其来的外力让他完全失去了重心。
“砰!”
一声闷响。
程景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行李箱也跟着脱了手。
宋苗惊呼一声,毫无反应的空间,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迎面压倒。
“我去。”宋苗结结实实被一个一米八几的男生加上行李箱的重量砸在身下,后背撞在青石板的地面上,疼得她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差点移位,一口气堵在胸口。
旁边看热闹的伙伴们也惊呆了,一时间忘了起哄。
程景和摔得极其狼狈,右腿残肢处传来尖锐的痛感,假肢似乎也被磕到。
他挣扎着用手肘撑地,艰难地想要爬起来,额头上冷汗涔涔。
宋苗终于喘过气,疼得龇牙咧嘴,大声骂道:“我靠!你长没长眼睛啊!!”
程景和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假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的脸色更白了几分,俯身颤抖地拉起倒在地上的行李箱,拖着那条明显更不灵便的右腿,蹒跚地向前走去,欣长的背影在烈日下显得又孤独又倔强。
宋苗被同伴七手八脚地扶起来,揉着生疼的后背和肩膀。
“什么啊!”她冲着那背影大声骂了一句,“真是的!一点礼貌都没有!”
骂完这句她心里并没有舒服很多。
刚才摔倒的瞬间,她好像碰到了他右边的小腿,那触感硬邦邦的,不太对劲。
还有他爬起来时,那条腿完全不吃力的样子……
宋苗甩甩头,关她什么事。
程景和凭着零星的记忆终于在一条巷子深处,找到了一栋灰白色的二层自建房。
房子有些年头了,外墙斑驳,一楼临街的门面房卷闸门是关着的,门上用红漆写着“程记木工”四个字,门口堆着些长短不一的木材边角料,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木屑,空气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木头和油漆混合的味道。
程景和停了下来,行李箱的轮子陷进木屑里。
他再次打大伯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忙音,没办法只能深吸一口气抬手敲敲了敲老旧的木质大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有些突兀,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几下,这次用力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后,门没有立刻打开,里面的人通过门缝在打量他。
几秒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面色黝黑、身材微胖的中年妇女探出头来,拴着一件围裙,上面沾满油污,手上还湿漉漉的,大约是在洗东西。
她上上下下扫了程景和几眼,没有预料中亲戚见面的热络。
“你找谁?”她的声音有点干,带着本地口音。
“大伯母,我是程景和。”
他们只在小时候过年的时候见过几面,程景和的爸爸和大伯关系并不算太好,平时也不怎么走动。
大伯母眉头皱不自觉紧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嘀咕了一句:“真来了……”
她没再多说什么,侧过身把门拉开了一些:“进来吧,你大伯出去给人干活了,晚上才回来。”
院子没有正经的大门,直接从这扇临街的侧门进来。
右边堆着木材、半成品的柜子框架和一些木工工具。左边是一排平房,看格局应该是卧室和厨房。正对着院子的,是一栋二层的楼房,楼梯是裸露的水泥台阶,从院子一侧通上去。
二楼有两个房间,房门都紧闭着。
整个院子因为房屋间距小,采光并不算好,显得有些昏暗。
程景和提着箱子跨过门槛,行李箱的轮子卡住了些木屑,完全推不动,他只能费力地拎着。
大伯母关好门,也没招呼他坐,径自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边继续洗刷一个塑料盆里的菜叶,头也不回地说:“二楼,左边那个房间。是你堂哥以前的屋,他现在外地上大学,你先住着。”
程景和看着狭窄的水泥楼梯,试了试单手提箱,右腿立刻传来闷痛,根本没法保持平衡。
大伯母扭过头看了他一眼以及那条站立时不自然的右腿,她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了过来。
“啧,我来吧。”她伸手去接程景和手里的箱子。
“不用……”程景和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手。
他受不了这个。受不了这种将他视为弱者、需要施以援手的目光和动作。
从车祸醒来,到复健中断,再到被送来这里,他被迫接受了太多或真或假的同情与帮助,每一份都在提醒他现在的残缺和无力。
大伯母的手顿在半空,大概是觉得他不知好歹:“你这孩子,拎不上去逞什么能?”
“这楼梯陡着呢,你再摔一下,我跟你大伯可担待不起。”这话说得很直接,甚至还有些刺耳。
他不再说话,松开了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
大伯母有些费力地拎起箱子,箱子对她来说显然也不轻,她吭哧了一下才稳住,然后转身,咚咚咚地踏上了水泥楼梯。
程景和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左手紧紧抓住粗糙的水泥栏杆,右手虚扶墙壁,将大部分重量压在左腿上,右腿只能勉强跟上。
不过十几级台阶,却仿佛漫长无比。
终于到了二楼,大伯母把箱子放在左边那扇绿色木门前的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锁。
“就这间,床铺被褥都是旧的,但洗过了。窗户有点关不严,晚上风大自己注意。厕所在楼下院子角落,洗澡……”她顿了一下,目光又扫过他的腿,“你要能行就在一楼去洗,不行就让你大伯用桶接热水在屋里擦,吃饭到点会叫你。”
她说完把钥匙塞道程景和手里,转身下楼去了。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老式的木架床,一张旧书桌靠窗放着,桌上空无一物,一个简易的衣柜立在墙角。
与他曾经的卧室相比这里寒酸得像一个临时避难所。
他没有立刻去整理行李,慢慢走到床边坐了下来,解开右腿的假肢接受腔,这个过程他还不熟练,锁扣松开,将假肢从残肢上取下时,不知是解脱还是空虚。
残肢末端皮肤被摩擦得发红,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
窗外的光线逐渐变得柔和,小镇的傍晚更加安静了,只有远远传来的几声狗叫。
这片陌生的宁静,并没有带来一点点的安心,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这间破屋子里。
大伯母那句“担待不起”,下午碰见的女生那声“神经病”,还有父亲入狱前最后那个焦头烂额的背影,哥哥大学被迫休学接管公司的疲惫样子,母亲送他上车时红肿的眼睛。
无数画面和声音在寂静中翻涌上来。
他没有选择的,没人来管他,恨不得他走得越远越好,而这里,似乎已经是他最终的归途。
程景和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单腿跳着挪到行李箱旁,别扭地蹲下打开了箱子,开始将衣物一件件取出来放进老旧的衣柜。
刚将最后一件衣服挂进衣柜楼下就传来了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一个男人咳嗽几声,拍了拍身上灰尘的。
“回来了?”大伯母在厨房里的声音传出来,“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嗯。”脚步声朝着楼梯方向走来。
程景和将衣柜门轻轻合上,走到房间门口,拉开木门。
楼梯上,一个穿着沾满木屑的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往上走。
程国立没料到二楼有人,下意识抬起头。
当他的目光与站在门口阴影里的程景和对上时,眼睛在短短一两秒内,倏然红了。
程景和钉在了原地,干巴巴地叫了声:“大伯。”
“哎,哎!”程国立连声应着,赶紧打开手机,看到许多未接来电,有些焦急,“你妈妈说你要晚上才到!怎么…”
他看了看程景和身后简陋的房间,眼里掠过一丝愧疚和窘迫,“乡下地方,条件差,委屈你了……”
“挺好的。”程景和打断他,听不出情绪。
程国立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多说。
“先下楼吃饭吧,你伯母应该做好了。”
晚饭摆在院子里那张老旧的小方桌上。一盆清炒藤藤菜,一碗青椒炒腊肉,一碟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盆飘着零星油花的丝瓜汤。
“吃饭,吃饭,别客气,就当自己家。”程国立拿起筷子挑了好几片肥瘦相间的肉片,全放进了程景和的碗里,“多吃点肉,看你瘦的。”
大伯母坐在对面,筷子在菜盆里拔来拔去。
“景和啊,”程国立放下碗,斟酌着开口,语气比刚才郑重了许多,“你妈在电话里大概说了,你放心,到了这儿,有大伯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的。其他的事情,咱们慢慢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学籍的事情,你妈托人,这边我也找了点关系,已经转到隔壁镇的县一中了。咱们镇上没有高中,孩子们都是去那儿上学。离得不近,每天得坐班车,单程差不多二十分钟。”
程景和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上学这个词在他车祸后,已经变得非常遥远了。
程国立的目光又落到了他的腿上:“就是大伯担心你路上颠簸,车上人也杂。你这腿……刚装上这个,会不会不方便?要不……”
他带着商量的口吻:“大伯看看,能不能找个同路的、靠得住的同学,每天路上照应一下?也有个伴。”
“不用。”程景和几乎是立刻就拒绝了,“我自己可以。”
程国立似乎还想再劝:“景和,大伯不是那个意思。”
“真的不用,大伯。”程景和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一些“我能行。您别操心这个。”
大伯母这时不轻不重地放下了碗,瞥了程国立一眼:“孩子都说自己能行,你就别瞎操心了。吃饭吧,菜都凉了。”
程国立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地叹了口气:“那你自己千万小心。后天周一,我先带你去车站认认路,看看车次时间。有什么不舒服、不方便的,一定要跟大伯说,别硬撑。”
“嗯。”程景和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