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驶入西南地区后就不停地经过隧道,程景和在耳朵的强烈不适下醒来。
他拧开矿泉水瓶小口小口地吞咽,耳鸣才稍微缓解一些。
火车没预兆地从隧道中驶出,远处的天幕中太阳若隐若现半挂着,早上的日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程景和的床位在车厢的头部,隔壁就是卫生间,似有若无的臭气混杂着方便面的味道。
早餐时间,推着餐车的乘务员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叫卖着“稀饭馒头茶叶蛋——”,不远处洗漱池边传来阵阵干呕和哗啦水声。
下铺的是和他昨天一起在蓉城上车的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正在开着外放刷短视频。
见程景和起身,阿姨立刻热情地探过头:“小伙子醒啦?昨天听你说也在涪江县下,这还有半个来钟头就到了,赶紧收拾收拾,别落下东西了。”
程景和套上黑色冲锋衣礼貌地点了点头。
对面床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人,下铺坐着一家三口,小孩约莫七八岁正拿着手机打游戏。
一旁的女人泡了一碗方便面一口一口地喂,嘴里念叨着:“快吃,吃了再玩儿。”
男人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倚在窗边看手机。
程景和洗漱完回来,女人往里挪了挪,腾出点地方朝程景和笑了笑搭话:“小伙子,一个人回老家呀?”
没等程景和回答,下铺的阿姨就爽朗地接过话:“可不是嘛!回涪江县,我俩还是老乡呢!你说这火车上遇到,多巧!”
“火车坐着是挺熬人的哈。”女人感叹。
“嗯。”程景和简短地应了一声,坐回自己的铺位边缘,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女人视线悄然扫过几次,打量着这个清冷少年。
一身的黑色衬得极其冷淡,就这么一直看着窗外倒退的剪影,俊秀极了。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张好看的脸,而是他右边裤腿下空荡荡的,走路时姿势有些别扭,等他坐下时,裤脚随着拉扯上移几公分,细看才发现脚踝那儿是一截冰冷的金属。
程景和上一次回涪江县约莫是十年前,时间太久远,也不太记得清了,只记得坐了很久很久的火车,在火车上吃上了心心念念的方便面。
只是现在的心境已是和当初截然不同,那点小时候的喜悦早已消散,只剩下长途跋涉的疲倦。
“涪江县到了——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好准备——”广播响起,车厢里一阵骚动。
列车驶入站台,程景和行李不多,只有一个行李箱,下车时耳后留下了女人和男人的议论:“好好的一个小伙子,怎么就是个瘸子..…造孽啊造孽。”
刚踏出车厢,山风带着寒气像刀子似的往身上刮,衣角随着风的方向高高扬起,程景和紧了紧外套,拖着行李箱。
他还没适应这幅新的“小腿”,走起路来异常艰难,连接处磨得生疼。
小县城的车站总共只有一个站台,出去后就是出口大门,门口三三两两聚集着几个拉活的司机,一见有人出来便围拢,用本地话吆喝:“老街!江北!走不走?马上走!”
刚才同车的阿姨背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熟门熟路地走向一个司机,很快谈好了价钱。见程景和还在张望,他热心地回头喊:“小伙子,你去哪片?要是顺路,一起拼个车便宜!”
程景和这会儿没得选择,淡淡道:“我去三水镇。”
“哟,这么远。”阿姨感叹了一声,转头问那司机:“三水镇走不走?”
“走啊!我先送你去县城,然后再送他去三水镇,这不正巧顺路。”司机没想到还能接个大单,眼珠子转了转又说:“不过我这回来肯定要跑空,回程费用可能得加一下。”
“多少钱?”程景和问。
“一百二。”司机给了个价。
“一百吧!老乡,人家小伙子也不容易。”阿姨在一旁帮他砍价。
“行行行。那下次有活还找我。”司机勉为其难接下。
“那行,待会儿加个联系方式!下次还找你!”阿姨转头问程景和:“走吗?”
“走。”程景和说。
车内弥漫着难闻的烟味和皮革的味道,阿姨的行李塞满了后备箱,程景和的箱子只能放在后座。
从车站到城里一路并不繁华,远远望去全是大片大片的土地和山丘,十几分钟后驶入了城区后才开始有楼房和铺面。
司机是典型的涪江县本地人,遇人就开始拉起家常:“从哪里回来的?”
“京市。”阿姨接过话,“坐飞机到蓉城,再转火车回来。”
“哟,首都啊!我还没去过,**是不是老气派了?”司机语气里带着羡慕。
阿姨笑着说:“也就那样,楼高点,人多点。过日子,哪儿都差不多。”
十多分钟就到了涪江县城里,阿姨下了车,临走时还给司机嘱咐:“要给人小伙子安全送到啊。”
司机叼着烟:“放心吧。”
很快又车子驶离县城,朝着隶属涪江县最边缘的一个小镇出发。
三月的西南地区,阴雨连绵了半个多月后才刚刚放晴,连风都带着黏稠的气味。
车子在国道上走了二十来分钟就拐进了乡间小路,丘陵地带四处都是山包包,这些路过的房屋、田地、道路几乎一模一样,好像进入了循环一般重复着同样的画面。
程景和靠在窗边眯起眼睛休息,不知过了多久,司机在摇了摇他的肩膀:“小伙子,到了。”
电车在一出城镇的边缘停下,看起来是这个镇子的入口,一边儿立着个大大的黑色石牌,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三水镇”。
程景和提着那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黑色行李箱,有些僵硬地下了车。
抬眼望去,四处都是低矮的不一的楼房,街道很是狭窄,电线如蛛网般在头顶交错,空气里有股着泥土混杂着炊烟的味道。
整个镇子没什么人,偶有一两个老人颤颤巍巍的路过,行李箱轮子碾过碎石路的声响尤其明显。
母亲焦头烂额的脸和那句疲惫不堪的:“先去你大伯那儿避避,等风头过去……”在脑海里闪过。
避风头?他自嘲地嗤笑了一声。
父亲经济犯罪锒铛入狱,而他,一个“意外”的车祸他就永远地成了“残废”。他甚至没来得及在康复中心学会如何与这条假肢和平共处,就被匆匆塞上了来这里的火车。
他走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分不清是热的还是痛的。
镇子很小,小到一眼就能望到头,但他找不到路,只能站在路边给大伯打电话,反复几次都没有接通。他又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截,试图唤起小时候的一点点记忆。
走到镇子中间逐渐有了人气。
不远处一株巨大的黄桷树下,石桌上摊着一副扑克,几个少年人围坐着,叫喊声、笑骂声不断。
“宋苗!快点出!磨蹭啥呢!”
“就是,苗姐,这把再输,惩罚可要加倍了啊!”
宋苗穿着一件黄色的面包棉服,扎着利落的高马尾,拧着眉盯着手里的牌。
“催命啊!”她啐了一口,甩出一对牌,“输不了!”
几分钟后,在哄笑声中宋苗把手里最后的牌扔在桌上,垮下肩膀:“倒霉死了。”
“输了输了!惩罚惩罚!”李佑嘉兴奋地嚷道,“就按刚才说的,去跟下一个路过这树下的人说!我~喜~欢~你~不管男女老少!先说好啊,得深情款款的啊!不然不做数!”
宋苗瞪了他一眼,拍拍手站起来:“要就要,谁怕谁。”
她宋苗向来说一不二,游戏规则定了就不会耍赖。
正说着,她忽的瞥见了路口站了个略显突兀的身影。
一个很高的男生,拉着行李箱,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拧着眉头。他穿着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的位置,掩不住那种与小镇格格不入的气质。
“就他了!”宋苗眼睛一亮,抬脚就走了过去。李佑嘉和几个同伴互相挤眉弄眼,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看热闹。
“喂!”宋苗径直走到程景和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声音清脆。
程景和抬起头,他的眼睛很黑,没什么温度地瞥了宋苗一眼,然后掠过她又扫了一眼她身后那群看热闹的人,很快重新落回手机屏幕,手指在拨号键上犹豫,大伯的电话依旧没人接。
宋苗被他这近乎无视的态度噎了一下。
从小到大,在这镇上谁见了她宋苗不得喊一声“苗姐”或者至少打个招呼?这人什么眼神?看她就跟看路边的石头……不,石头都不如,那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什么碍眼的……狗屎。
宋苗十分不爽,万分不爽。
“跟你说话呢,新来的?”宋苗扬起下巴,“找谁啊?这镇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没我不认识的人、不知道的地儿。要不要姐姐给你带个路?”
她特意加重了“姐姐”两个字,带着挑衅。
程景和终于又看了她一眼,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拉着箱子想绕开她。
“哎!”宋苗不依不饶,侧移一步又拦住,“问你话呢!”
程景和走不了只能停下,深深吸了口气,他看了看依旧没什么反应的手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人。
“程国立家,在哪?”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宋苗眼珠一转,心道果然是外地回来的,找程木匠家。
她狡黠地笑了笑,露出嘴角边两个小梨涡:“程国立啊,我知道。不过嘛……”
“那可不能白告诉你……”她拖长调子,凑近了一点,“叫我一声‘姐姐’,我就给你指路,怎么样?保证又快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