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和坐在位置上背脊笔直，完全没有高个子的人惯有的驼背。
这节数学课，数学老师普通话讲的不好，索性就用方言，听课的只集中在前面两排，剩下的人该玩的手机的玩手机，该看小说的看小说，甚至有的直接放在课桌上面看。
程景和摊开着崭新的课本放在桌面上，他好像没有在听课，也没有做笔记。手指搭在桌沿，一眨不眨地落在窗外，那边有几颗抽新芽的老树。
下课后，男生勾肩搭背地冲出教室，女生聚在一起叽叽喳喳。
程景和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有好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偷偷打量他，但没有人敢上前搭话。
终于，上午的课结束了，他缓慢地地动了一下，站起身转身朝教室门口走去。
刚走出教室没几步，两道人影就一左一右拦在了他面前。
宋苗抱着胳膊，微微扬起下巴，盯着他：“喂，新来的。前天在小广场你把我推倒了，还没给我道歉呢。”
她的语气理直气壮，还有种找茬的意思。
程景和看着他们，仿佛面前只是两团空气，侧身准备从两人之间留出的空隙绕过去。
宋苗眉头一皱，下意识就想像前天那样伸手去拽他的胳膊。但这次她的手刚抬起来，程景和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极其敏捷地向旁边一侧身，精准地避开了她的触碰。
他神色里终于有了些变化，隐隐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是哑巴吗？为什么不说话？”宋苗大声问他。
程景和开口：“那天，不是你先拉我的吗？”
宋苗一愣，她脑子里迅速回放那天的场景，好像……确实是她先伸手去拽他的胳膊，然后他才失去平衡摔下来的，只是她根本没料到他会那么弱不禁风，一拉就倒。
她高涨的气焰微妙地灭了一点。
李佑嘉见状，笑嘻嘻地伸手搭上宋苗的肩膀，冲着程景和说：“哥们儿，你这么大个个子，跟林黛玉似的，一碰就倒啊？”
程景和没再理会他俩，径直走了，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
宋苗看着他的背影，眼珠子溜溜一转，忽然又扬声喊道：“哎，新来的，你找不到食堂在哪里吧？”
她语气变得友善许多，伸手指向操场对面一栋楼房：“瞧见没？就在操场对面那个楼，一楼就是！”
程景和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走到教学楼门口，看到确实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正穿过操场，朝着那栋白色楼房走去。
从教学楼到操场对面，需要横穿整个四百米跑道，塑胶跑道有些软，走起来比水泥地更费力。他尽量维持着平稳的步态，但右腿假肢在不够坚硬的地面上，需要更多的注意力去控制平衡和落点。
他走得很慢，渐渐落在人群后面。
好不容易走到那栋白色楼房前，门口进出的学生都提着热水瓶或抱着脸盆。他心中一沉，走进去一看，哪里是什么食堂，分明是学生宿舍楼，楼道里弥漫着洗衣粉的气味。
他沉默地转过身，沿着原路返回。
等他到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没多少人了，打饭窗口只剩下零星几个菜盆。
程景和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食堂里还有些没走的学生，一下就注意到了他，目光不时瞥向他。
程景和对这些视线恍若未觉，食不知味地吃着已经冷了的饭菜。
等他回到教室时下午上课的预备铃还没响，宋苗和李佑嘉已经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了，见他从后门进来，两人同时转过头。
宋苗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的笑容，李佑嘉冲她挤了挤眼，一副“你懂得”的表情。
程景和毫不在意，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刚坐下，一个留着空气刘海、嘴唇涂的亮晶晶的的女生像一阵风似的从前面跑过来，毫不客气地挤坐在宋苗的椅子上，亲昵地搂住宋苗的脖子。
那女生直勾勾地盯着程景和。
“哇！同学！”乔西开口，“快告诉我，吃什么才能像你一样长得这么好看？这皮肤，这鼻梁，这眉眼……太权威了。”
宋苗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雷霆发言弄得一愣，那些原本她平时用在明星爱豆身上的词语，一下子套在现实生活中的人身上，莫名羞耻万分。
宋苗一脸受不了地伸手去捂她的嘴：“乔西！你闭嘴，别丢人！”
乔西灵活地躲开宋苗的手，凑到她耳边，用自以为很小的音量激动地说：“苗苗，这个真可以。这个真是天菜！那天在小广场我就瞥见个侧影，没看清楚，今天这一瞧，我的妈呀，惊为天人！”
宋苗翻了个白眼，想把她从窗户扔出去。
程景和本不想理会，但乔西那过于直接和打量让他感到不适，他抬起眼淡漠地扫过这两个挨在一起的女生。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傻子的朋友，果然也是傻子。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声音温和，讲解着古诗词。程景和依旧维持着上午的姿态，不参与朗读，不理会提问。
课间乔西又凑了过来，这次没挤宋苗的椅子，而是半趴在程景和前排的空桌上，仰着脸看他。
“程同学，你从京市来啊？那边是不是特别繁华？你以前学校是什么样的？”她问题一个接一个，压根不在意他到底回没回答。
程景和看着自己摊开的语文课本上陌生的注释一言不发。
“哎，你别不理人啊。”乔西也不气馁，更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说，“你长得这么帅，在我们学校肯定特别受欢迎！”
“乔西。”宋苗终于看不下去了，一把将她从桌子上掀起来，“回你位子去！没看见人家不想理你吗？”
她语气有点冲，拖着宋苗就往回走。
程景和轻微地吐出一口气。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铃声一响，班上的人全都一溜烟地跑了。
他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坐了半天，残肢连接处有些发胀，他站在原地轻轻活动了一下右腿膝关节，然后才走出教室。
体育老师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吹着哨子让大家集合。
男生女生分开列队，简单的热身运动后，宣布今天的内容：“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测一□□能，下周开始恢复常规训练。老规矩，跑完自由活动！”
顿时响起一片哀嚎，程景和站在男生的最后面，他看着红色的塑胶跑道看起来漫长得没有尽头。
“程景和，”体育老师拿着花名册，目光扫到他，“新同学是吧？你……就先不跑了，找个地方休息吧。”
“我能跑。”程景和打断老师的话。
老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那好，自己注意安全，量力而行。”
哨声一响，程景和起步了，他的起跑很稳，但速度明显比其他人慢许多。
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步伐，左腿有力地蹬地，右腿则依靠假肢的机械结构和臀腿肌肉的带动，每一步落地，从脚底传来的震动都会清晰地传递到残肢。
很快他就被大部队远远甩在了后面。跑在前面的男生已经绕过了第一个弯道，而他还在直道上艰难地前进。他的跑姿仔细看有些别扭，右腿的摆动幅度略小，落地时也显得更“硬”，不像左腿那样自然流畅。
汗水迅速从他的额角渗出，浸湿了鬓角。他目光死死盯着跑道，仿佛那里有他必须抵达的终点。
原本在草地上聊天的女生门很快就注意到了他。
“我的天……”乔西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他跑步的样子……好像有点奇怪。”
“真是个疯子。”宋苗低声道，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程景和。
李佑嘉挠了挠头：“啧，这哥们儿脚是不是有点儿问题。”
宋苗有点不忍心，虽然他这人是拽了点儿，但也还没到那种针锋相对十恶不赦的地步。
她拿了一瓶没开过的水，两三下跑到程景和的身边。
“喂，不行就硬撑，我知道你……”她看了看他的腿。
她知道他的右腿下面是假肢。
程景和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步一步地往前移，速度只比宋苗走路快一点。
“就一个体育课，又不是什么比赛，没必要这么拼吧。”宋苗跟在他旁边。
“你能不能滚。”程景和几乎是从牙缝里吐出这几个字，他没力气和这傻子说话。
“你！”宋苗很想骂脏话，但又忍住了，按下心中的不满，“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宋苗装作不小心的样子，狠狠摔在了程景和的身上，不过这次她控制住了力道，摔倒的一瞬间她还拉住了他的胳膊。
宋苗惊呼：“老师！新同学摔倒了！快扶他去医务室休息。”
同学和老师都围了上来，宋苗不着痕迹地拉了拉他已经滑上去的裤脚，盖住那截露出来的金属。
体育老师在人群里扫视一圈，对着个子最高的李佑嘉喊道：“李佑嘉，送新同学去医务室。”
李佑嘉极其不情愿地跑过来，拉起程景和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走吧。”
程景和恨不得所有人都原地消失，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好惨啊，程景和，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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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04.捉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