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外的话带着股市井里打磨出来的圆滑,每个字都像抹了层薄油,滑溜溜地往耳朵里钻。谢无晏肩头一沉,林知予扶着他的手收紧了,几乎要嵌进他病号服的布料里。
“别动。”林知予的嗓音压得极低,贴着谢无晏耳廓,“这东西……在害怕。”
他说的是墙角那团黑影。先前还只是无规律地扭动,这时却缩成了紧绷的一团,表面那些模糊的、类似人脸的五官轮廓疯狂地抽搐着,发出一种高频的、近乎呜咽的嘶嘶声。它怕的不是屋里任何一个人,而是门外那个自称“胡同里”的家伙。
苏棠从里间掀帘子出来了,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掐灭的yan。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先在谢无晏惨白的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到那团躁动的地缚灵上,最后才转向门板。“胡老四?”她开口,里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我这儿是诊所,不是饭馆。走错门了吧。”
“哎哟,苏大夫,您这话说的。”门外的人笑起来,笑声像生了锈的合页在转,“饭馆哪有您这儿‘食材’新鲜?隔着门我都闻见那股子……刚离了地脉的土腥味儿,还掺着没散干净的怨气,顶好的‘头汤’料子。怎么样,匀我一口?价钱好商量。”
谢无晏感觉到林知予的魂体绷紧了。少年鬼盯着门的方向,眼睛里那片深潭起了细微的涟漪,不是害怕,更似乎一种评估,一种捕食者遇见另一头闯入领地的野兽时本能的警惕。谢无晏自己胸口那团冰碴子又开始往下沉,牵扯着五脏六腑一起发冷。他吸了口气,尽量让稳当:“苏棠……”
“闭嘴,躺你的。”苏棠没回头,径直走到门边,却没立刻开门。她抬手,指头在门板上虚划了几下,谢无晏隐约看见几缕极淡的、银灰色的光痕一闪即逝,像简易的隔绝或探查符。“胡老四,消息灵通啊。我这儿刚有点动静,你鼻子就伸过来了。”
“混口饭吃,混口饭吃。”门外人打着哈哈,“主要是……听说您这儿最近收了个‘大活儿’,跟西北那片烂尾楼沾边?巧了不是,我手里刚好有点关于那地方的‘零碎’,还有……跟一位姓谢的老先生有关的旧闻。您看,这缘分不就来了?”
谢无晏的心脏一下子一缩。师父。
苏棠沉默了两秒,手指搭上了门把。“进来吧。规矩你懂。”
“懂,懂,在您地盘上,哪敢造次。”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挤进来的是个锃光瓦亮的脑门,接着才是整个人。来人看着五十上下,个子不高,精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像两粒浸在油里的黑豆,滴溜溜转得飞快。他一进屋,视线先是在谢无晏和林知予身上顿了顿,尤其在林知予扶着谢无晏的那只手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才落到墙角那团地缚灵上,咂了咂嘴。
“哟,这‘成色’……怨气里还绞着恐惧,死前没少遭罪。好东西,就是有点‘扎嘴’。”他搓着手,一副商量的口吻,“苏大夫,您看……”
“东西不是我的。”苏棠靠回柜台边,重新点燃那半截yan,“是这位小兄弟带回来的‘口粮’。你要谈,跟他谈。”她下巴朝林知予抬了抬。
胡老四转向林知予,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这位……小兄弟,面生啊。不过能‘采’回这种货色,本事不小。怎么称呼?”
林知予没松手,依然半扶着谢无晏,眼神平静地回视。“林知予。”他顿了顿,补充道,“东西不卖。我自己要用。”
“用?”胡老四挑眉,黑豆似的眼睛在林知予周身扫视,在掂量什么,“小兄弟,听老哥一句劝,这种‘料子’吃下去,容易闹肚子。里头缠着的恐惧太深,一个不好,反把自己给染脏了。不如让给我,我出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枚‘老钱’,或者等价的消息。保准有你感兴趣的,比如……西北那栋最大烂尾楼承重柱上,刻记号的人后来去了哪儿。”
谢无晏感觉到林知予的手指又收紧了些。少年鬼的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硬,但话还是平稳的:“你知道刻记号的人?”
“略知一二。”胡老四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位谢老先生,可是个有意思的人。三年前,他在老城区好些地方都留过记号,西北那片烂尾楼是最后一处。之后……人就没了踪影。坊间传闻,他是惹了不该惹的‘债’,被债主找上门了。”
“债主是谁?”谢无晏哑着嗓子问。
胡老四看向他,视线在他手腕上那串桃木珠子和苍白的脸上停了停。“这位就是谢老先生的徒弟吧?果然一表人才。至于债主嘛……”他拖长了调子,视线又飘回墙角那团地缚灵,“有些债,不是欠了人的。有些账,也不是跟人算的。谢老先生当年查的东西,碰巧……挡了某些‘老东西’的路。更碰巧的是,他查的那桩车祸,那个被钉在十字路口的少年......”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林知予,“好像也成了某个‘大计划’里的一环。第七个容器,对吧?”
诊所里的空气忽然降至冰点。
苏棠夹着yan的手停在半空。谢无晏胸口那团冰碴子炸开了,寒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窜。林知予周身的味道无声地沉了下去,像暴风雨前粘稠的、压着雷声的云。
“你知道的不少。”苏棠慢慢吐出一口yan,灰色的烟雾模糊了她脸上的神情。
“讨生活嘛,总得耳朵灵光点。”胡老四依旧笑着,可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似乎终于亮出了底牌的赌徒,“怎么样,小兄弟?用这块‘扎嘴的料子’,换你想要的真相,换这位谢小兄弟师父的下落线索,不亏吧?再说了……”他瞥了一眼谢无晏冷汗涔涔的额头,“这位谢小兄弟的情况,恐怕也等不起你们慢慢找‘干净’的养分了。有些选择,看起来脏,但能救命。”
林知予垂着眼,没说话。他扶着谢无晏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稍稍泛白。谢无晏想开口,想说不换,不能换,可喉咙里堵着一团带着铁锈味的寒气,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只能看着林知予的侧脸,看着少年鬼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阴影里藏着某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墙角的地缚灵发出最后一声尖锐的、戛然而止的嘶鸣,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
林知予抬起头,看向胡老四。
“消息,先付一半。”他说,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关于记号,关于债主。然后,东西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