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予回来的时候,诊所里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不是从门进来的。谢无晏靠着床头,正盯着手腕上那圈越来越清晰的淡色印记走神,忽然觉得靠窗那侧的空气沉了沉,温度往下掉了几度。他转过头,看见少年模样的魂体从墙壁的阴影里慢慢“渗”出来,轮廓起初有些模糊,像水渍晕开,然后迅速凝结成熟悉的人形。
林知予的脸色比离开时更苍白了些,不是虚弱的那种白,而是一种接近半透明的、玉石般的冷感。他怀里抱着个东西。一团被灰蒙蒙雾气裹缠着的、不断蠕动挣扎的阴影,隐约能看出个人形轮廓,但五官和四肢都模糊不清,只能听见那团东西发出断续的、好似溺水般的嗬嗬声。
“找到了。”林知予的话很轻,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放松,甚至朝谢无晏弯了弯眼睛。他把那团东西往地上一放,雾气散开些许,露出底下更凝实些的、不断扭曲的黑色人形。那东西一接触地面,立刻像受惊的虫子般蜷缩起来,发出尖锐的嘶鸣。
谢无晏的胃一下子一抽。
他认得这种“东西”。不是普通的游魂野鬼,是“地缚灵”的一种变体,通常出现在发生过极端暴力或长期痛苦死亡的地方,被强烈的负面情绪和地脉阴气反复浸染,最终变成这种只剩下痛苦本能、几乎丧失神智的怪物。它们本身已经够可怜了,但更棘手的是,这种东西一旦被强行“喂食”给其他魂体……
“你从哪儿弄来的?”谢无晏听见自己的嗓音有点干。
“西北边,那片烂尾楼。”林知予蹲下身,手指虚虚点在那团黑影的“额头”位置,暗金色的细纹在他一闪而过。黑影的挣扎立刻微弱下去,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那里地气淤塞得厉害,这种东西有好几个。我挑了个最‘干净’的,它身上的怨气最少,主要是恐惧。”
他说得平静,甚至带着点考量后的体贴,似乎在菜市场挑选一条鱼。
谢无晏手腕上的印记灼烫起来,像有根烧红的针沿着那圈小点缓慢地刺了一圈。他咬住后槽牙,没让自己闷哼出声。这股灼烫感里夹杂着某种冰冷的“食欲”,不是来自他自己,而是通过那该死的魂刻传递过来的、属于林知予魂体深处的空洞回响。
“你不能吃这个。”谢无晏说。
林知予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为什么?苏棠说,我需要‘养分’。这东西……很补。”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它已经没有‘人’的部分了,只剩下痛苦的本能。我吃掉它,对它反而是解脱。”
“解脱?”谢无晏几乎想笑,胸口那团冰冷的“种子”却随着情绪波动狠狠一绞,让他眼前发黑。他撑着床沿,喘了口气才继续说,“谁定义的解脱?你吗?林知予,这不是挑食的问题。这种东西吃下去,它的痛苦、它的恐惧、它死前最后那点残渣,都会变成你魂体的一部分。一次两次也许没事,次数多了呢?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少年安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盛着点无辜或依赖的眼睛里,这时没什么情绪。“变成能活下去的样子。”他轻声说,“谢无晏,你只有三天了。我魂体里的空洞在变大,如果我不填上它,我会先失控。到时候,第一个被我‘吃掉’的,可能就是离我最近的、和我魂魄相连的你。”
他站起身,朝床边走来。那团黑影还在地上微弱地抽搐。
“让开。”谢无晏说。
“你需要它。”林知予停在一步之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谢无晏冷汗涔涔的额头,又在半途停住。“我知道你觉得恶心。但活着本来就不是干净的事。我死的时候也不干净,被钉在水泥地里,血和碎骨头混在一起……那时候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他的话像冰锥,猝不及防扎进谢无晏耳膜。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地上那团黑影还在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谢无晏盯着林知予,忽然问:“烂尾楼里除了这种东西,还有什么?”
林知予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飘忽了一瞬。“……没什么。一些废弃的建材,流浪猫,还有……”他停住了。
“还有什么?”
“……一个‘记号’。”林知予垂下眼睫,“在最大那栋楼的承重柱上,刻得很深。我认得那种手法——和你师父留在仓库里那些符文的起笔方式很像。”
谢无晏的心脏重重一跳。
师父。烂尾楼。记号。
手腕上的灼烫感猛地加剧,这次疼得他眼前一白,几乎栽下床。林知予出现在床边,冰凉的手扶住他的肩膀,那团被他带回来的黑影好像受到刺激,猛地剧烈挣扎起来,发出刺耳的尖啸!
就在这团混乱中,诊所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苏棠那种带着点不耐烦的拍打,而是有节奏的、轻重均匀的三下。接着,一个有些油滑的男声隔着门板传进来:“苏大夫在吗?生意上门......哎,我闻见好东西的味道了,刚‘采’回来的‘鲜货’?能不能分口汤喝?”
林知予一下子转头看向门口,眼神片刻冷了下去,魂体周围泛起细微的、暗金色的涟漪。地上的黑影似乎感应到什么更恐怖的存在,彻底僵住不动了。
谢无晏按住剧痛的手腕,从牙缝里挤出嗓音:“……谁?”
门外的男人笑了,嗓音黏腻得像蛇爬过瓦片。
“鄙姓胡,朋友们给面子,叫一声‘胡同里’。听说谢先生这儿,最近在打听些陈年旧债?”他顿了顿,压低,“巧了,我这儿刚好有点关于令师……和西北那片烂尾楼的‘零碎消息’。就是价钱嘛,得用点特别的东西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