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林知予离开后的第一个小时,谢无晏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的轮廓,数着自己胸腔里那颗“种子”搏动的次数。它跳得比心脏慢,但每一下都沉甸甸的,带着冰碴子刮过血肉的滞涩感。苏棠的诊所隔音很好,外面老城区的市声传进来只剩模糊的底噪,反而让室内的寂静有了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手腕上那圈淡色的小点,不知什么时候颜色深了些,排列依旧残缺,但边缘泛起极淡的暗金,像劣质金漆描的边。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牵扯到胸口的伤,一阵尖锐的抽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就冒了出来。

门被推开,苏棠端着一碗新熬的药进来,瞥见他惨白的脸色和湿漉漉的额发,没什么表情。

“疼就忍着。”她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现在知道疼了?逞能的时候想什么去了。”

谢无晏没力气跟她斗嘴,缓过那阵剧痛,才哑着嗓子问:“他走了?”

“早没影了。”苏棠拉过椅子坐下,翘起腿,“怎么,后悔放他走了?怕他在外面惹祸,还是怕他不回来了?”

“……随便问问。”

“嘴硬。”苏棠嗤笑一声,眼神落在他手腕上,顿了顿,“印记有变化。疼得厉害的时候,颜色会加深?”

谢无晏“嗯”了一声。

“有意思。”苏棠抬手,指头悬在那些小点上方,没碰触,“这东西……我以前在爷爷的残卷里见过类似的描述,叫‘魂刻’,不是伤,是某种契约或者烙印的显化。你师父真没跟你提过?”

“没有。”谢无晏闭了闭眼,“他只说……我欠了债。”

“债。”苏棠重复这个字,语气有些古怪,“什么样的债,需要用魂体来刻印?而且这印记残缺得厉害,似乎被强行中断,或者……被撕掉了一部分。”

她收回手,正色道:“说正事。你体内那颗‘种子’在吸收你的生机,同时也在被你的阳气缓慢消磨。这是个互相消耗的过程,看谁先撑不住。原本按我的估算,这种平衡能维持七天,但现在......”她指了指谢无晏的心口,“它被激活得太彻底,胃口变大了。你的身体经不起这种消耗。最多三天,如果找不到抑制或者引导它的方法,你会被彻底掏空。”

三天。谢无晏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林知予呢?”他问,“他魂体里那个‘空洞’,如果找不到‘养分’,会怎么样?”

苏棠沉默了几秒。

“会饿。”她选了个直白的词,“饿到一定程度,本能会压倒理智。他是什么,谢无晏?他不是普通的游魂,他是被镇魂钉钉了三年、魂体里还埋着那种诡异东西的‘容器’。他的‘饥饿感’,你觉得会只是想吸点阴气那么简单?”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条缝往外看。巷子对面墙头蹲着几只流浪猫,平时这时间它们早该懒洋洋打盹了,这会儿却都支棱着耳朵,齐刷刷望着同一个方向——西北边,老城区更深处。

“猫在不安。”苏棠低声说,“它们感知到了……某种‘觅食’的味道。很淡,但让它们害怕。”

谢无晏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屋顶和交错的天线。

“他会伤人吗?”他问,话很平。

“我不知道。”苏棠放下百叶窗,转过身,“但我知道,如果他真的失控,第一个遭殃的恐怕就是你。你们俩现在像用一根快绷断的绳子拴在一起,他那边有任何剧烈动静,你这头都能感同身受。反之亦然。”

她走回床边,端起那碗已经温了的药,递过去。

“喝了。能暂时让你好受点,虽然治标不治本。”

谢无晏接过碗,黑褐色的药汁映出自己模糊扭曲的脸。他仰头灌下去,苦涩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带着某种草木灰般的灼痛。但几秒后,胸口那沉甸甸的搏动感确实缓和了些,疼痛退潮般暂时远去。

“谢谢。”他把空碗递回去。

苏棠没接,只是看着他,忽然问:“你信他说的吗?观察你三年,只为了让你活着。”

谢无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瓷器的冰凉触感让他想起林知予的手——那种没有活人温度,却总执拗地想要抓住什么的触感。

“不知道。”他最终说,“但他……确实没害过我。”

“有时候,不害你,不等于对你好。”苏棠拿过碗,语气平淡,“尤其是当他的‘好’,需要你付出你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代价时。”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今晚我会留在这里观察。你手腕上那个印记,如果颜色再加深,或者出现别的变化,立刻叫我。”她顿了顿,“另外,西北边……青石巷再往里,那片快拆完的烂尾楼区,最近不太平。有几起失踪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科里的人在查,但没头绪。如果林知予的‘养分’是指那种地方滋生的脏东西……”

她没说完,带上门离开了。

谢无晏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药效让身体暖和了些,倦意上涌,但脑子却异常清醒。他想起林知予离开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少年站在门口逆光里,魂体淡得几乎透明,只有眼底那点执拗的光亮得惊人。

“我不会伤害你。”他是这么说的。

可“伤害”的定义是什么?谢无晏抬起手腕,看着那圈颜色渐深的印记。师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掐进他肉里,反复念叨着“债要还”、“烙印……不能忘”。那时他烧得糊涂,只当是老人弥留的呓语。

现在想来,师父浑浊的眼睛里,除了担忧,似乎还有一丝……近乎怜悯的东西。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尖锐的猫叫,紧接着是好几只猫同时发出的、充满警告意味的低吼。很快又平息下去,快得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断了。

谢无晏撑起身,牵扯到伤口,闷哼一声。他忍着痛挪到窗边,撩开百叶窗。

巷子对面墙头空荡荡的。刚才还蹲在那里的几只猫,全不见了。

只有远处屋顶上,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正蹲在飞檐边缘,扭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隔着几十米距离,准确地对上了他的视线。它看了他几秒,然后回身,轻盈地跃入更深沉的夜色里,消失的方向,正是西北。

夜风穿过巷子,带来远处模糊的、似乎金属摩擦的细响,又好像谁在极其痛苦地抽气。

谢无晏手腕上,那圈印记毫无征兆地灼烫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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