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晏是在一种尖锐的撕裂感里找回意识的。像有人用生锈的锯子,在他骨头缝里来回拉扯。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嗬嗬声,干燥得像破风箱。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天花板是熟悉的老式木梁,糊着发黄的旧报纸。空气里有消毒水、草药,还有一种……阴冷的、熟悉的味道。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见床边椅子上蜷着个人影。
林知予坐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正安静地看着他。少年鬼魂的脸色比平时更透明,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已经隐去,但魂体边缘稍稍发虚,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画面。他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异常,里面映着谢无晏这时狼狈的模样。
“你醒了。”林知予说,很轻。
谢无晏想说话,喉咙里却只涌上一股铁锈味。他咳了两声,牵扯到胸口,疼得眼前发黑。缓过那阵剧痛,他才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苏棠呢?”
“在隔壁配药。”林知予没动,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她说你暂时死不了,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谢无晏没接话。他慢慢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手腕上缠着绷带,底下是苏棠施针留下的刺痛感。他盯着手腕看了一会儿,那些排列成残缺圆形的淡色小点,似乎比之前更明显了些。
“你带我回来的。”这不是问句。
林知予“嗯”了一声。
“怎么带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天色是那种将亮未亮的深蓝,巷子里有早起的老人咳嗽的嗓音,远远的,隔着一层雾似的。
“重要吗?”林知予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反正带回来了。”
谢无晏盯着他。他想起昏迷前最后的画面——林知予的手按在他胸口,魂体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疯狂蔓延,少年眼睛里没有半点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专注。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以及黑暗深处某种被牵引的、令人作呕的坠落感。
“你身上那些东西,”谢无晏慢慢说,每个字都带着胸腔里的钝痛,“和窑坑里那些怪物,是同源的。苏棠说的。”
林知予睫毛颤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谢无晏继续说,嗓音越来越冷,“从什么时候?第一次见面?还是更早?”
椅子上的少年终于动了动。他放下抱膝的手臂,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床沿。这个姿势让他离谢无晏很近,近到谢无晏能看清他瞳孔深处那点幽暗的金色,像埋在地底深处的矿脉。
“如果我说是呢?”林知予轻声问,“你会怎么样?把我赶出去?还是像苏医生建议的那样,‘处理掉’?”
谢无晏没回答。他呼吸有些急促,胸口那枚被激活的“种子”随着心跳隐隐发烫,像一块烙进魂魄里的炭。
“你一直在算计。”他盯着林知予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点破绽,“跟着我,讨好我,装成一副离不开我的样子……都是为了这个?让我帮你解决镇魂钉,然后呢?等你魂体里那些东西完全醒过来,下一个要吞掉的是谁?我吗?”
林知予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点讨好意味的、乖巧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称不上笑意的弧度。
“谢无晏,”他说,“你觉得我等你等了三年,每天在那个十字路口看着车来车往,看着活人走过去,看着别的鬼魂慢慢消散……是为了最后吞掉你?”
他伸出手,指头悬在谢无晏心口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触碰。但谢无晏能感觉到那里传来的、同源的阴冷悸动。
“如果我想你死,”林知予的话轻得像耳语,“你早就死了。在第一次见面,你毫无防备蹲下来看我的时候。在石桥底下,你背对着我画符的时候。在任何一个你睡着或者受伤的时候。”
他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
“但我没有。”少年鬼魂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我甚至没想过要告诉你这些。因为我知道你会是这种反应——怀疑,防备,把我当成一个需要清除的隐患。”
谢无晏喉咙发紧。他想反驳,却找不到词。林知予说的每一个场景他都记得,那些毫无防备的一瞬,那些信任的、依赖的、甚至偶尔流露出柔软的时刻……都是真的吗?还是全是演技?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他最终问出来,嗓音干涩。
林知予抬起眼。
“我想要你活着。”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其他都不重要。真相不重要,我魂体里是什么东西不重要,你师父欠了什么债、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同源的烙印……都不重要。我只要你别死。”
谢无晏心脏一缩。
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尖锐的恐慌。这种纯粹到偏执的指向性,比任何算计都更让人不安。他想起师父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老人眼睛里全是血丝,嘶哑地说:“无晏……有些债……还不清的……离那些被‘烙’过的……远点……”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你一直在观察我。”谢无晏哑声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三年里,你看见过我多少次?”
林知予沉默了很久。
“足够多了。”他最终说,“多到我知道你每个月哪几天会去老陈头那里买香烛,多到我知道你反噬发作时喜欢缩在沙发哪个角落,多到我知道你其实怕黑,睡觉总要留一盏小灯。”
他顿了顿。
“也多到我知道,你是这座城市里唯一一个,看见我第一反应不是逃跑或者动手的人。你只是蹲下来,皱着眉说‘麻烦’。”
谢无晏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门被推开了。苏棠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进来,看见谢无晏睁着眼,挑了挑眉。
“醒得挺是时候。”她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聊完了?聊出什么结果没有?”
谢无晏没说话。林知予站起身,飘到窗边,背对着房间。
苏棠哼了一声,端起药碗递到谢无晏嘴边:“喝了。能暂时压住你心口那玩意儿。不过别高兴太早,它已经醒了,就像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药汁苦得让人头皮发麻。谢无晏强迫自己咽下去,感觉到暖洋洋的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然后迅速被心口那枚“种子”的阴冷吞噬殆尽。
“七天。”苏棠收回碗,语气严肃,“本来还有七天,但现在你体内这东西被激活了,时间可能会缩短。我得去查些东西,这几天你老实待着,别动用任何灵力,也别让情绪波动太大。那玩意儿会跟着你的心跳生长。”
她说完,看了一眼窗边的林知予。
“你也是。魂体虚成那样,再乱来一次,不用等什么仪式,你自己就先散了。”
林知予没回头,只是稍稍“嗯”了一声。
苏棠离开后,房间里又陷入沉默。天光渐渐亮起来,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斑。
谢无晏盯着手腕上那些淡色小点。它们似乎比刚才又明显了一点,其中一个点发红,像刚刚形成的血痂。
“林知予。”他忽然开口。
窗边的少年背影僵了一下。
“你魂体里那个‘空洞’,”谢无晏问,“需要什么‘养分’?”
林知予慢慢转过身。晨光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不下任何影子。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很饿。饿得……有点控制不住。”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那里又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缓慢蔓延。
“所以,”谢无晏话很平静,“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在我身边继续等?还是去找别的‘食物’?”
林知予放下手,那些纹路迅速隐去。
“我不会伤害你。”他重复了一遍,然后顿了顿,“但我也不能一直这样虚弱下去。如果……如果我需要离开几天……”
“去找养分?”谢无晏替他说完。
林知予没否认。
谢无晏闭上眼睛。胸口那枚“种子”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像第二颗心脏。他觉得它和林知予魂体深处的东西在隐隐共鸣,一种冰冷的、贪婪的共鸣。
“随你。”他最终说,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别死在外面就行。麻烦。”
身后很久没有话。然后他听见极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声叹息。
“谢无晏。”林知予的话从背后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等我回来。”
脚步声,或者说,魂体移动时带起的细微阴风远去了。门开了又关。
谢无晏睁开眼,盯着对面墙壁上剥落的墙皮。手腕上那个发红的小点,正在以一种缓慢但确定的速度,朝着下一个点的位置延伸。
像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