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捏着银针的手指松开了,又收紧。她盯着林知予看了足足五秒,那双总是带着点倦意和讥诮的眼睛里,这时只剩下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
“可以?”她重复了一遍,话压得更低,似乎怕惊扰什么,“林知予,你知不知道‘处理掉’是什么意思?不是让你离开,是彻底抹消,连一点残渣都不会剩下。你等了三年,找了三年,就为了这个结局?”
林知予的视线落在谢无晏苍白的脸上,那上面没有太多表情,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我等了三年,不是为了继续等下去。”他说,“如果他死了,我等什么都没意义。苏医生,你比我清楚,时间不多了。”
最后那句话像根细针,稍稍扎了苏棠一下。她想起自己不久前才警告过谢无晏的“七天”。现在,期限未到,人却已经躺在这里,半只脚踏过了线。
她没再说话,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盒子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尖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小巧的瓷瓶,瓶身没有任何标记。
“出去。”苏棠头也不抬地说,“在门外等着。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准进来。”
“我要看着他。”林知予没动。
“你在这里,”苏棠终于抬眼,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只会干扰我。你魂体上那些东西,现在就像个不稳定的污染源。还是说,你其实不在乎我下针时会不会被影响,扎偏了地方?”
林知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视线扫过谢无晏毫无血色的嘴唇,又移到苏棠手中那排细长的银针上。几秒钟后,他徐徐退后,身影穿过紧闭的门扉,消失在客厅的阴影里。
苏棠反锁了卧室门,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截暗红色的线香,点燃。奇异的药味混合着某种草木灰烬的弥漫开来,将房间笼罩在一片沉滞的安宁中。她掀开谢无晏身上浸血的外套和里衣,露出精瘦却布满新旧伤痕的胸膛。心口附近,皮肤下隐约透出一种不祥的暗青色,正随着微弱的呼吸缓慢扩散。
她拈起最长的那根银针,在火上掠过,针尖发红。下针时,她的手极稳,没有任何犹豫,针身没入膻中穴半寸。谢无晏的身体弹动了一下,喉咙里挤出半声模糊的抽气。
苏棠不为所动,第二针落在巨阙,第三针落在气海。每落一针,谢无晏皮肤下的暗青色就似乎被刺激到一般,翻涌得更加剧烈,甚至隐隐浮现出细微的、扭曲的纹路。那不是血管,更像有生命力的烙印,在试图抵抗银针带来的、充满生机的刺痛。
当第七针落在神阙穴时,异变陡生。
谢无晏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开始剧烈转动。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好像被什么扼住了呼吸。皮肤下那些暗青纹路清晰,竟与他后背曾被锁魂钉侵蚀过的旧伤痕迹连接起来,形成一张狰狞的网。而在网的中心,心口的位置,一点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像沉在深潭底部的火星,幽幽地亮了一瞬。
苏棠的手顿住了。她死死盯着那点暗金,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同源。”她低声吐出两个字,想起窑坑里那些怪物胸口旋转的漩涡。当时她就觉得眼熟,现在终于对上了。谢无晏体内横冲直撞、破坏生机的,不仅仅是阴煞反噬和窑火暴戾之气,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如附骨之疽的……与林知予魂体深处纹路同根同源的力量。
这力量不是从外部侵入的。它更似乎一颗早就埋下的种子,借着这次谢无晏魂魄震荡、防线崩溃的时机,被勾连了出来,开始生根发芽。
什么时候种下的?怎么种下的?
苏棠一下子想起谢无晏师父的一些旧事。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沉默寡言的老头,临终前曾含糊地提过“烙印”和“债”。她当时只当是老人家的呓语。
窗外传来极轻的、指甲刮过玻璃的细响。苏棠知道林知予没走远,大概就贴在卧室窗外的墙壁上。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从木盒里取出一个漆黑的瓷瓶,拔掉塞子。
瓶口倾泻出的不是液体,而是一缕粘稠如胶质的阴影。那阴影似乎有生命,蠕动着攀上银针,顺着针身徐徐渗入谢无晏的穴位。所过之处,皮肤下暴动的暗青纹路被冻结般,蔓延的速度明显减缓了。
这是她压箱底的东西,来自西南密林深处某些几乎绝迹的“守墓人”家族,专门用来安抚和隔绝某些不应存于世间的“印记”。代价不小,但眼下顾不得了。
阴影完全渗入后,谢无晏的挣扎渐渐平息下去,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那么断续。皮肤下的纹路没有消失,但也不再继续扩散。那点暗金则彻底隐没,好像从未出现过。
苏棠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拔掉银针,动作比下针时慢了许多,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收拾针具时,她的手指无意间擦过谢无晏冰凉的手腕,指头传来的触感让她一怔。
她抬起谢无晏的手,就着灯光仔细看他手背的皮肤。靠近腕骨的地方,几个极其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色小点,排列成一个残缺的圆。
……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咬过,留下的痕迹早已愈合,却终究在皮肤底层留下了抹不去的印记。
苏棠想起谢无晏曾经随口提过,小时候体弱多病,有段时间夜里总睡不安稳,师父就在他床头挂了把旧桃木剑。后来好像就好了。
真的只是睡不安稳么?
她放下谢无晏的手,替他盖好被子。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林知予果然站在楼下巷子的阴影里,仰着头,视线直直地投向这个窗口。昏暗的光线下,少年的魂体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某种近乎饥饿的专注。
苏棠和他对视了几秒,无声地拉上了窗帘。
她回到书桌前,抽出一张便签纸,用钢笔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折叠起来。接着,她从衣袋里摸出一个老旧的铜制口哨,样式古朴,吹口处有磨损的痕迹。她将口哨凑到唇边,却没有吹响,只是极轻地、有规律地对着窗外某处方向,送出了几段长短不一的气流。
几分钟后,一只通体漆黑、唯独眼周有一圈白毛的猫悄无声息地跃上窗台,隔着玻璃看着她。苏棠推开窗,将折好的便签塞进猫脖子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皮囊里,拍了拍它的脑袋。
黑猫蹭了蹭她的手指,回身跳下窗台,融入深沉的夜色,朝着老城区更深处、那些连地图都不会标注的曲折巷弄跑去。
苏棠关好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她需要更多信息,关于那种“烙印”,关于谢无晏的师父,关于林知予被“种”下纹路的真相。而在这座城市阴影面的河流里,总还有些活了足够久、记得足够多的老东西。
卧室里,谢无晏的呼吸声稍微平稳了些。昏迷中,他的眉头依然紧锁,似乎正被困在一个无法挣脱的梦魇里。梦的深处,有冰冷的火焰灼烧魂魄,也有更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似乎来自遥远过去的牵引,带着某种熟悉的阴寒,正试图将他拖向某个未知的深渊。
而在门外,背靠着冰冷墙壁的林知予,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手掌之中,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已经淡去,但魂体深处被强行催动后的空洞与饥渴感,却像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他需要“养分”,需要填补那份为了带谢无晏回来而透支的巨大消耗。
巷子对面屋顶上,几只流浪猫蹲在夜色里,绿莹莹的眼睛望着他所在的方向,既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它们能感觉到这个少年鬼魂身上散发出的、越来越不稳定且危险的味道。
林知予对猫的眼神视若无睹。他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某个念头,像在加固一个牢不可破的誓言。
别死啊,谢无晏。
你死了,我做的这一切,不就白费了么?
至于之后要付出什么代价……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反正,他最擅长的,不就是算计和等待么?只不过这一次,他算计的对象,可能包括了门内那个正在被抢救的人,也包括了他自己。
窗内,苏棠点燃了第二支安魂香。烟气缭绕中,她看着床上生死一线的谢无晏,又想起窗外那个平静得可怕的鬼魂。
七天。或许,根本用不了那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