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予的手没有离开谢无晏的胸口。他觉得手心下那具身体的温度正在飞快流失，心跳微弱得似乎风里将熄的烛火。谢无晏咳出的血沫溅在他手背上，没有实感，却烫得他魂体一颤。
不能死。
这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楔进他意识的每一个缝隙。他看着谢无晏惨白的脸，那双总是带着不耐烦或讥诮的眼睛紧闭着，眉头因为痛苦而蹙起。二十岁的鬼魂在这一刻剥离了所有伪装出来的乖巧、试探性的依赖，某种更本质、更蛮横的东西从魂体深处翻涌上来。
他得带他回去。回苏棠那里。
林知予试着去扶谢无晏的肩膀，手指却径直穿了过去。魂体过于虚弱，连最基本的触碰都维持不住。坑底残余的阴气还在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身体，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明灭不定，似乎有生命般游走着。他盯着自己的手，第一次不再去压抑、不再去掩饰魂体内那股被“种”下的诡异力量。
集中。凝聚。
他回忆着生前操控肢体的感觉，回忆着触及书本、笔杆、还有……三年前车祸一下子，金属变形的触感。魂力开始向内收缩，不再是散逸的状态，而是被强行压缩、塑形。暗金色的纹路亮起，从胸口蔓延至手臂，再延伸到。这一次，纹路不再闪烁不定，而是稳定地散发出一种非人的、冰冷的微光。
手指终于触碰到了谢无晏肩头的衣料。有了实感。
林知予没有半分欣喜，只是沉默地将谢无晏的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用凝聚出实体的手臂环住对方的腰，试图将人撑起来。谢无晏比他高，也沉，昏迷中身体完全使不上力。林知予摇晃了一下，魂体因为过度消耗而泛起阵阵虚影，那些暗金纹路的光芒也随之波动。
他咬紧了牙。纹路的光芒再次稳定，甚至比之前更盛。他半拖半抱，将谢无晏挪动起来，一步一步朝着坑壁边缘走去。每走一步，魂体就黯淡一分，但环住谢无晏的手臂却收得更紧，没有丝毫松动。
离开窑坑的过程模糊而漫长。林知予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爬上那段陡坡的，只记得不断催动魂力，让虚化的腿部一次次重新凝聚，踩在潮湿的泥土和碎砖上。暗金纹路像活过来的藤蔓，几乎爬满了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腕，在昏暗中幽幽发光。若有旁人在场，会看见一个单薄、近乎透明的少年魂体，浑身缠绕着诡异的光纹，拖着一个昏迷不醒的成年男人，在荒废的古桥遗址中艰难移动。那景象绝非温馨，反而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邪异。
老城区的夜色浓重，巷道里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路灯光晕。林知予避开还有行人活动的主街，专挑最僻静无光的窄巷走。谢无晏的头无力地垂在他颈侧，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魂体，带来一丝微弱的痒意。这感觉让他魂体深处某种焦躁的、近乎暴戾的情绪稍稍平复。
不能死。
苏棠那间隐藏在巷子深处的诊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林知予用尽最后力气撞响了门板，用谢无晏失去意识后依然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
门很快开了。苏棠披着外套，脸上带着被惊扰的倦意和不耐，但在看清门外景象的片刻，所有表情凝固了。她的先落在奄奄的谢无晏身上，瞳孔骤缩，随即转向林知予——更准确地说，是转向林知予魂体上那些尚未完全隐去的、暗金色的诡异纹路。
“你……”苏棠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你对他做了什么？”
林知予没回答，只是侧身挤进门内，小心翼翼地将谢无晏放在诊室那张窄床上。做完这一切，他魂体晃了晃，几乎要散开，那些暗金纹路也迅速黯淡、隐没，恢复成平日里苍白透明的少年模样。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非人的冰冷光泽。
“救他。”林知予转过身，面对苏棠，嗓音很轻，却没有任何恳求的意味，更好像一种平静的陈述，“你能救他。”
苏棠快步走到床边，手指搭上谢无晏的腕脉，又迅速翻开他的眼皮查看。她的脸色越来越沉。“阴煞反噬彻底失衡，魂魄被强行冲击过……还有一股外来的、同源但更暴戾的烙印力量在他经络里乱窜。”她抬眼，盯住林知予，“你让他碰了主钉？还是你用了那钉子里的力量？”
“他替我转移了反噬。”林知予简单地说，眼神始终落在谢无晏脸上。
“转移？”苏棠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就凭他那破八字？他这是在把自己当柴烧！”她深吸一口气，从柜子里取出针包和几个贴着符纸的小瓶，动作迅捷却稳定。银针一根根刺入谢无晏的穴位，符水被小心灌入。忙乱中，她的话却一字字砸过来，“林知予，我早就警告过你。现在不止是阴气侵蚀的问题了。你魂体里那东西，那‘种’，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的力量会跑到谢无晏身体里？你刚才身上那些纹路……”
她的话顿住了。因为林知予慢慢抬起了眼。
少年鬼魂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安静。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二十岁少年的慌乱或无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空洞的漆黑。被这样的眼睛注视着，连见多识广的苏棠都感到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那些不重要。”林知予说，依旧很轻，“苏医生，你只需要救活他。用什么方法都可以。”
“如果我说，”苏棠捏着银针的手指紧了紧，“要救他，可能得先把你魂体里那玩意儿连根拔出来，或者……把你这个‘容器’彻底处理掉呢？”
房间里陡然安静下来。只有谢无晏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老城区深夜的模糊声响。
林知予慢慢弯下腰，凑近谢无晏毫无血色的脸，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对方冰凉的，擦去那点残留的血迹。然后他直起身，看向苏棠。
“可以。”他说。
那语气平静得可怕，似乎在讨论天气，而不是自己的存灭。
苏棠的后颈寒毛竖了起来。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看起来苍白、安静、甚至有些黏人的少年鬼魂。那层表象之下，藏着某种她无法理解、也无法估量的东西。
“先稳住他的命。”她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上的针灸，“其他的……等你没那么像要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的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