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

林知予抬起眼,看向胡老四。那双总是含着水汽似的眼睛这会儿清凌凌的,像结了冰的湖面。

胡老四搓了搓手,脸上那层油滑的笑淡了些,露出底下更实在的算计。“成,小兄弟爽快。不过话得说在前头,我知道的也有限,有些事儿……水太深,我也只敢在岸边瞧瞧影子。”

他走到诊室那张旧木桌旁,也不客气,拖了把椅子坐下。苏棠抱着胳膊靠在药柜边,没说话,只是眼神在胡老四和林知予之间来回扫。

“西北那片烂尾楼,三年前动工,挖地基的时候出了点‘怪事’。”胡老四压低了嗓音,好像怕被什么听见,“打下去的桩子,第二天全歪了。不是施工问题,是地底下有东西不乐意。后来请了人来看,做了场法事,再打桩就顺了。但也就是从那时候起,那地方开始‘留人’。”

谢无晏靠在床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串桃木珠子。师父确实提过西北方向有异动,但具体细节……老人总是语焉不详。

“谢老先生去查过。”胡老四看向谢无晏,“不止一次。他在三号楼的地下停车场承重柱上留了记号。不是普通的符,是‘魂刻’的一种变体。那玩意儿不是画给活人看的,是留给……能看懂的同道,或者,留给某些‘债主’认账的。”

林知予的睫毛颤了一下。“债主是什么?”

“问得好。”胡老四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有些债,不是欠了人的。有些账,也不是跟人算的。谢老先生当年查的东西,碰巧……挡了某些‘老东西’的路。更碰巧的是,他查的那桩车祸,那个被钉在十字路口的少年......”

他的落在林知予身上,意味深长地停顿。

“......好像也成了某个‘大计划’里的一环。第七个容器,对吧?”胡老四拍了下大腿,“这就对上了。容器不是凭空造的,得有个‘胚子’,还得有个‘契机’。那场车祸,那根镇魂钉,恐怕都不是意外。谢老先生查到了不该查的,动了不该动的,所以‘债主’找上门了。至于他是怎么失踪的……”他摊开手,“这我就真不知道了。我只晓得,他留下的记号,最后一道笔画没写完,好像猛地断了。”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谢无晏压抑的呼吸声。他胸口发闷,那股熟悉的阴寒又开始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师父最后那段时间总是早出晚归,回来时身上带着土腥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陈旧的。老人偶尔会对着罗盘发呆,喃喃自语什么“七数不全,轮回有缺”。

原来是这样。

“一半消息,齐了。”林知予开口,打断了沉默。他走到墙角那个不起眼的帆布包旁。那是他带回来的,里面装着那只被恐惧浸透的地缚灵。他拉开拉链,手伸进去,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

几缕灰黑色的雾气从包口飘出来,带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苏棠皱了皱眉,手指在药柜上敲了敲,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晕从她指头荡开,将那股气味锁在墙角小范围内。

林知予从包里掏出一个用黄符纸裹着的、拳头大小的团块。符纸表面已经渗出暗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又像某种粘稠的液体。那团块在略微搏动,好似畸形的心脏。

“地缚灵的核心。”林知予说,嗓音平静得可怕,“剥离了外围散逸的恐惧情绪,只剩下最浓缩的‘痛苦记忆’本体。你要的是这个,对吧?”

胡老四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嗅到肉味的鬣狗。“对,对!就是这个!小兄弟手法老道啊,还能剥离得这么干净......”

“东西给你。”林知予打断他的奉承,将符纸团块往前一递,却在胡老四抬手要接时往回收了半寸,“另一半消息,什么时候给?”

“等我‘验完货’。”胡老四舔了舔嘴唇,“最迟明天晚上。我还得去确认几个细节……关于‘容器’到底要装什么,以及,谢老先生欠的‘债’,到底该怎么还。”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我这人做生意讲信誉。再说了,这位谢小兄弟的情况……”他瞥了一眼谢无晏惨白的脸,“也拖不起,对吧?”

林知予没接话,松开了手。

符纸团块落入胡老四手心。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陶罐,罐口用红泥封着。他小心翼翼地将团块塞进去,重新封好,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做完这一切,他才长舒一口气,脸上又堆起那种圆滑的笑。

“那就先这样。明天晚上,还是这个点儿,我再来。”他站起身,朝苏棠点点头,“苏大夫,叨扰了。”

苏棠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

胡老四也不在意,抱着陶罐快步离开了诊所。门关上,将巷子里潮湿的夜风隔绝在外。

诊室里又只剩下三个人。

谢无晏终于撑不住,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林知予立刻回到床边,手虚虚按在他背上。他不敢真的触碰,怕自己的阴气加重反噬。但谢无晏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像夏夜里贴着瓷砖的墙面,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

“你……”谢无晏喘匀了气,盯着林知予,“你把地缚灵给他了,你吃什么?”

林知予垂下眼睛。“我留了三分之一。”

“什么?”

“剥离的时候,我截留了三分之一的核心。”林知予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天气,“不算多,但够撑一天。胡老四要的是完整的‘痛苦记忆’做引子,少一点,不影响他‘验货’。”

谢无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话。他看着林知予平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少年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用三分之二换情报,留下三分之一续命。每一步都算得精准,甚至算准了胡老四不会察觉,或者察觉了也不在乎。

“你……”谢无晏的哑得厉害,“你就不怕那东西……污染你?”

林知予抬起眼,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映着诊室惨白的灯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转,暗金色的,细如发丝。

“怕。”林知予轻声说,“但我更怕你死。”

他转过身,走到帆布包旁,从里面取出另一团用符纸裹着的东西,比刚才那个小了一圈。他解开符纸,露出里面一团不断扭曲的、半透明的灰雾。雾气的核心处,隐约能看见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无声地张着嘴,眼睛里填满绝望。

林知予没有犹豫,垂眼,将那团灰雾吸了进去。

谢无晏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少年周身的味道变得混乱。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在他脖颈、手背的皮肤下一闪而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也更……饥饿。

林知予闭着眼,站了很久。等他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水汽似乎浓了些,但眼神却更冷了,像淬过冰的刀子。

“明天晚上。”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谢无晏说,还是对自己说,“必须问出另一半。”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巷子深处传来野猫的叫声,短促,凄厉,很快又被风吹散。

胡老四抱着陶罐,在迷宫般的老城区巷道里穿行。他拐进一条死胡同,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从怀里摸出个老式手机,按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货到手了,一半。”胡老四对着话筒,话压得极低,“那小子比我想的精,还截留了一部分自用……对,魂体状态很不稳定,空洞在扩大。谢家那小子?撑不过三天了。”

他听着电话那头的指示,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另一半消息……我会看着给。至于‘特别报酬’……”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贪婪又畏惧的笑,“您放心,我肯定把那东西‘请’出来。毕竟,债主们……也等得不耐烦了,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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