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古桥的路比预想中更偏。
谢无晏走在前面，脚步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巷子越走越窄，两侧的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发黑的砖块。路灯早就坏了，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窗户透出的昏黄光晕，勉强勾勒出脚下坑洼的石板路轮廓。
林知予跟在他身后半步，飘得有些低。轮廓在黑暗里时明时暗，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画面。他盯着谢无晏的背影。
那件深色外套的肩线，随着步伐稍稍起伏的弧度，还有偶尔侧脸时下颌绷紧的线条。
“你走慢点。”林知予忽然开口，嗓音在空巷里显得格外清晰，“伤口会裂。”
谢无晏没回头。“没事。”
“苏棠说你需要静养。”
“她也说了只剩七天。”谢无晏停下脚步，转过身。巷子在这里拐了个急弯，风从转角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扫过眉眼。“你是想让我躺到第七天，然后看着你去当那个‘容器’？”
林知予不说话了。他飘近了些，几乎要贴上谢无晏的背。阴冷的感觉缠绕上来，带着鬼魂特有的、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质感。
“我只是……”林知予的低下去，“不想你疼。”
谢无晏喉结动了动。他没接这话，重新迈开步子。“跟紧。”
又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巷子终于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废弃的河滩。干涸的河床裸露着大片龟裂的泥地，几丛枯黄的芦苇在夜风里簌簌发抖。而横跨在河床之上的，是一座桥。
与其说是桥，不如说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骸骨。
桥身是木石混合的结构，但木头早已腐朽发黑，石墩也布满裂缝。桥面中央塌陷了一大块，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窟窿。整座桥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扭曲着，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变了形。最诡异的是桥墩。靠近水面的部分，密密麻麻钉满了东西。
不是钉子。
是骨片。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动物骨骼，被人用粗糙的手法楔进石缝里。有些已经风化发白，有些还带着暗褐色的残留物。它们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光，像某种原始而野蛮的图腾。
谢无晏站在河滩边缘，眯起眼睛。桃木手串在腕间微微发烫。
“就是这里。”他低声说。
林知予飘到他身侧。视线落在那些骨片上，胸口那团缓慢旋转的黑气忽然加速了一瞬。他不由得抬手按住心口，穿过虚影，什么也碰不到。
“感觉怎么样？”谢无晏问，没看他。
“……有点吵。”林知予说。他歪了歪头，好像在倾听什么，“很多声音。很碎。”
“能分辨吗？”
“不能。像……很多人同时低语，但听不清词。”林知予顿了顿，“不过有个声音特别清楚。”
“什么？”
“心跳。”少年鬼转过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桥底下，有东西在跳。”
谢无晏从背包里摸出那枚铜钱——守桥老人给的护身物。铜钱在手心沉甸甸的，边缘磨损得光滑，中央的方孔透着寒意。他咬破手指，挤出一滴血抹在铜钱边缘。
血珠渗进去的一下子，铜钱轻微震动起来。
不是朝着桥，而是朝着河滩左侧，那里有一片格外茂密的芦苇丛。谢无晏收起铜钱，从背包侧袋抽出那把短刀。刀身只有小臂长，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铁的青灰。
“在这等着。”他说。
“不行。”林知予立刻飘到他面前，“如果下面是‘窑口’，我比你更......”
“你比我更危险。”谢无晏打断他，“那些怪物胸口的漩涡，和你魂体上的纹路是同源的。靠近主钉会发生什么，你想过吗？”
林知予抿紧嘴唇。少年鬼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苍白，那双眼睛却执拗地盯住谢无晏。
“我想过。”他说，“但如果你一个人下去，出事了我更受不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谢无晏一时竟不知怎么接。他盯着林知予看了几秒，最后啧了一声。
“随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芦苇丛。枯黄的苇杆高过头顶，叶片边缘锋利，划过皮肤留下细小的刺痛。越往里走，空气越沉。不是温度低，而是一种粘稠的、好像浸在水银里的质感，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铅块。
谢无晏拨开最后一丛芦苇。
眼前是一个坑。
直径约莫三米，边缘不规则，好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出来的。坑底不是泥土，而是一种暗红色的、类似陶釉的硬化层，表面布满龟裂纹。而在坑的正中央，竖着一根东西。
那是一根钉子。
但绝非寻常的钉子。它约有成人手腕粗细，露出地面的部分近一米长，通体漆黑，表面却流转着暗金色的、好似活物呼吸般的微光。钉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谢无晏熟悉的任何一种，那些扭曲的笔画更像古老语言的残片，或者……伤口。
最诡异的是钉子的形态。它不是笔直的，而是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弧度弯曲着，顶端尖锐处深深扎进坑底的红釉层里，似乎在吮吸着什么。
“主钉……”谢无晏喃喃道。
林知予忽然了一下。
少年鬼的魂体剧烈波动起来，胸口那团黑气旋转的速度快到几乎形成漩涡。他捂住心口，指缝间渗出暗金色的光。
不是从他身上发出，而是从坑底那根钉子上，有什么东西正被强行牵引出来，化作细碎的光点朝他涌去。
“林知予！”谢无晏一把抓住他手腕。触手是刺骨的冰寒，还有某种正在苏醒的、令人心悸的搏动。
林知予抬起头。他的眼睛这时完全变成了暗金色，瞳孔深处倒映着那根钉子，以及钉子后方——坑底红釉层裂开的缝隙里，慢慢睁开的一只眼睛。
巨大、浑浊、布满血丝。
那只眼睛盯着他们，眨了眨。然后，坑底传来沉闷的、好似巨石摩擦的嗓音:
“……第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