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予的魂体波动得厉害。
那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钻。虽然鬼魂没有骨头,但确实有某种尖锐的、带着倒钩的存在,正从魂体深处被唤醒,试图挣脱出来。他胸口那团黑气旋转的速度已经超出了“快”的范畴,几乎凝成一个吞噬光线的空洞,暗金色的纹路从胸口蔓延开,顺着脖颈爬上脸颊,在皮肤下游走如活物。
“林知予?”谢无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触手的一下子,谢无晏整条手臂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不是普通的阴寒,而是一种粘稠的、带着某种古老腥气的冰冷,正顺着皮肤往骨头里渗。他腕上的桃木手串发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坑底传来低沉的笑声。
不是之前那个含混的“第七个”,而是清晰的、带着回响的人声,好像从一口深井里传出来的:“来了啊……终于来了。”
谢无晏将林知予往身后一拽,自己挡在前面,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三张符纸夹在指间:“谁在下面?”
“下面?”那又笑了,这次带着点讥诮,“我哪儿也不在,又哪儿都在。这口窑就是我,我就是这口窑。”
话音落下的一下子,坑底那层红釉忽然流动起来。
不是液体的流动,更像活着的皮肤在蠕动。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从釉面浮起,在半空中交织、重组,最后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它没有五官,整个身体都是由暗红色的符文线条构成,胸口处嵌着那根弯曲的主钉,钉子的一半还埋在红釉里,从它体内长出来的脊椎。
“守窑的灵。”谢无晏低声说,符纸在指头颤动,“这东西不该有自我意识……”
“本来没有。”符文人形歪了歪头。如果那能算头的话,“但烧了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地气,总该生出点灵性来。你说是不是,第七个?”
它的“脸”转向林知予。
林知予咬紧牙关,魂体上的暗金纹路亮得刺眼。他感觉那根主钉在呼唤自己,不是用,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共鸣。就像两块磁石隔着距离互相吸引,而他体内正有什么东西想要破体而出,奔向那根钉子。
“别听它的。”谢无晏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很重,“稳住心神。这东西在引你体内的烙印共振。”
“很聪明嘛,捉鬼师。”符文人形飘起,悬浮在坑洞上方,“但你拦不住的。他魂体里埋的‘种’,和这根主钉本就是同炉所出。窑口要开,需要第七个容器就位......这不是选择,是注定。”
谢无晏瞳孔一缩:“什么炉?”
“烧窑人的炉啊。”符文人形的语气近乎愉悦,“你以为这些钉子是怎么来的?普通的镇魂钉可没本事把阴阳秩序钉出一个窟窿。这是‘窑器’,是用特殊法子烧出来的。至于烧窑人是谁……”
它忽然停顿,符文组成的身体稍稍前倾,好像在打量谢无晏。
“你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它说,“桃木的焦味,还有……血香?呵,我想起来了。七年前有个不知死活的捉鬼师,想闯进来拔钉,结果被窑火反噬,烧得只剩半条命逃出去。那是你什么人?”
谢无晏的呼吸滞了一瞬。
师父。
那个雨夜,师父浑身焦黑地爬回事务所,手里死死攥着半截断裂的桃木剑,嘴里反复念叨着“窑口不能开”。三天后,师父就因阴煞入骨过深,在病床上断了气。临终前只留下一句含糊的警告:“别碰古桥……那里烧的不是器……”
“看来是熟人。”符文人形发出沉闷的震动,好像笑声,“那你该知道,这口窑不是你能碰的。上次那个捉鬼师好歹有道行护体,才没被当场烧成灰。你?你八字轻得跟纸一样,靠近主钉三丈内,魂都得被吸出来当柴火。”
谢无晏没接话。他盯着那根弯曲的主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师父当年失败,是因为想强行拔钉。但如果……不是拔,而是破坏呢?这口窑的核心是主钉,只要钉毁,窑口自然瓦解。可问题是怎么毁?普通的法器碰上去就会被反噬,更别说他现在伤还没好透。
“你在想怎么毁掉它。”符文人形说,语气笃定,“省省吧。这根主钉连着整片老城区的地脉,你动它,地气反冲能掀翻半条街。更何况……”
它再次转向林知予。
“第七个容器已经来了。窑口感应到他,正在加速‘催熟’。月晦之夜?用不着那么久。最多再过三天,他魂体里的‘种’就会完全成熟,到那时,他本人想不想,都得乖乖走进窑里当柴薪。”
林知予:“你说什么?”
“我说,你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符文人形的语气近乎怜悯,“你以为那场车祸是意外?你以为镇魂钉只是束缚?天真。那钉子既是锚,也是引信,它把你钉死在死亡一下子的同时,也在你魂体里埋下了‘种’。这三年,你吸收的所有阴气、所有怨念,都是在浇灌这颗种子。现在它快开花了。而你,就是那朵花要结出的果。”
暗金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林知予半边脸颊。林知予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他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也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符文,和坑底红釉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谢无晏。”林知予的话有点抖,“它说的是真的吗?”
谢无晏没回答。
他没法回答。因为苏棠早前就警告过,林知予魂体上的烙印是某种仪式的产物;因为那些怪物胸口的漩涡,确实和林知予身上的纹路同源;因为守桥老人说“窑里烧出来的,不只是器”……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残酷的结论。
“看来你也猜到了。”符文人形降落,重新融入坑底的红釉中,只留下那根弯曲的主钉裸露在外,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暗红色光泽,“所以别白费力气了。要么你们现在离开,让一切按既定的路走完;要么……”
它顿了顿,嗓音里带上某种贪婪的意味。
“要么你现在就跳下来,第七个。提前进窑,说不定还能少受点罪。毕竟被窑火慢慢煅烧魂魄的滋味,可不好受。”
林知予忽然动了。
不是走向坑洞,而是,一把抓住谢无晏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头几乎要嵌进谢无晏的皮肉里,暗金色的纹路顺着接触的地方往谢无晏手臂上爬。
“跑。”林知予盯着他,眼睛里的光在金色和原本的深黑之间剧烈闪烁,两个意识在争夺控制权,“我快……控制不住了……”
话音未落,他魂体忽然一僵。
那些暗金纹路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林知予整个人好像被无形的线扯住,不受控制地转向坑洞。他的脚离开地面,悬浮起来,朝着主钉的方向慢慢飘去。
谢无晏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桃木手串烫得皮肤发疼:“林知予!醒醒!”
“没用的……别过来……”林知予的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它会……连你一起……”
谢无晏没松手。
他反而握得更紧,另一只手快速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守桥老人给的铜钱,狠狠按在林知予手背上。
铜钱触到魂体的一下子,爆出一团青白色的光。林知予惨叫一声,魂体剧烈震颤,暗金纹路的光芒被压制下去少许。但仅仅两秒后,铜钱表面就浮现出细密的裂纹,然后“咔”地一声,碎成了几片。
“老东西的护身钱?”坑底传来嗤笑,“挡得住寻常煞气,可挡不住同源相吸。第七个,认命吧,你生来就是为这口窑准备的......”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谢无晏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松开了林知予的手,然后向前一步,自己跳进了坑里。
不是朝着主钉,而是落在坑洞边缘的红釉层上。靴底触到釉面的片刻,刺耳的“滋滋”声响起,鞋底冒起青烟,但谢无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半跪下来,双手忽然拍在红釉表面,手心与釉面接触的地方,鲜红的血迅速渗出,在暗红色的釉面上晕开两团更深的红。
“以血为引,以煞为媒。”谢无晏低声念诵,嗓音里带着某种决绝的冷意,“既然这口窑靠吸食阴煞运转,那我就喂饱它。”
符文人形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你疯了?!你的血里全是阴煞反噬的痕迹,这种污浊的煞气灌进去,窑口会失控......”
“要的就是失控。”
谢无晏抬起头,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但眼睛亮得骇人。
“窑火失控,首先烧的就是你这守窑的灵。至于主钉……”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烧窑的都知道,火候过了,器会裂。”
坑底的红釉开始沸腾。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烧开的沥青一样翻滚、冒泡,暗红色的液体中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它们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哀嚎。主钉剧烈震颤起来,钉身上的符文明灭不定,那些扭曲的笔画开始崩解、重组,似乎承受不住忽然涌入的狂暴能量。
符文人形发出痛苦的尖啸,身体在红釉中不断变形、溃散。
而悬在半空的林知予,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眼底的金色已经完全褪去,恢复成原本的深黑。少年鬼垂眼看着坑里的谢无晏,看着那个人半跪在沸腾的窑火中,血从不断渗出,染红了大片釉面。
然后林知予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甚至带着点无奈。
“就知道你会这样。”他轻声说,嗓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永远学不会先顾着自己。”
下一秒,他俯冲而下。
不是被吸引,而是主动的、决绝的俯冲,目标不是主钉,而是谢无晏。
在触碰到谢无晏的前一刻,林知予伸出手,不是去拉他,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直接按向了那根剧烈震颤的主钉。
暗金色的纹路从他指头蔓延到钉身。
坑底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