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石桥比谢无晏预想中更破败。

桥身是那种老城区常见的单孔石拱桥,青石缝里钻出枯黄的杂草,栏杆缺了好几处,像被什么巨物啃过。桥下的河早就干了,现在积着一层发黑的淤泥,混着塑料袋和腐烂的树叶。但这会儿,那淤泥表面正缓慢地、不祥地冒着泡。

不是沼气。谢无晏站在桥头,手里攥着苏棠给的镇符。他觉得,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阴气浓得几乎凝成实体,像一锅烧开的墨汁。猫群蹲在对岸的矮墙上,十几双眼睛在夜色里亮着,齐刷刷盯着桥洞深处。

林知予飘在他身侧半步远,魂体在夜风中显得有点透明。“下面,”他嗓音很轻,“不止一个。”

谢无晏没吭声。他当然知道不止一个。那阴气的“质感”很杂,有的黏稠如浆,有的尖锐如刺,搅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共鸣。这不该是自然形成的淤积,更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地脉深处“挤”上来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响。桥洞深处的黑暗蠕动了一下。

“谢无晏。”林知予忽然拽住他衣角。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手指却穿过了布料,只留下一阵冰凉的触感。“先别下去。”

“理由。”

“下面那东西……在‘吃’别的。”少年鬼的瞳孔略微收缩,好像在聚焦,“那些弱的、散的阴气,正被它扯过去。它在长大。”

话音未落,桥洞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话,更似乎直接敲在魂魄上的震动。谢无晏胸口一窒,喉头涌上腥甜。他咬紧牙关咽下去,手里的镇符无风自动,边缘泛起焦痕。

淤泥表面,一只苍白的手忽然探了出来。

那只手五指细长,指甲漆黑,皮肤上布满蛛网般的暗紫色纹路。它胡乱抓挠着空气,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七八只同样的手臂从淤泥里伸出,像某种畸形的莲花。然后,那些手臂同时往下一撑——

一个“人”从泥里坐了起来。

它有着人类的轮廓,但脖颈以上没有头颅,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不断扭曲、膨胀的黑色雾气。雾气表面偶尔浮现出五官的残影——眼睛、嘴巴、耳朵。但转瞬即逝,好像无数张脸在拼命挣扎,又被强行揉成一团。它的胸口裂开一道竖缝,里面不是内脏,而是一汪旋转的、暗金色的漩涡。

林知予倒抽一口凉气。

谢无晏认出了那旋涡。和林知予魂体上浮现的纹路,色泽一模一样,只是更浑浊、更暴戾。

无头的东西站了起来,淤泥从它身上簌簌落下。它没有眼睛,但那团黑雾“面”向了谢无晏的方向。胸口漩涡旋转的速度加快了。

“退后。”谢无晏低喝,同时将一张镇符拍在地上。符纸触地即燃,青白色的火焰窜起半人高,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扭曲的屏障。

那东西停住了。它歪了歪“头”,似乎是在观察。然后,它胸口漩涡忽然一缩——

一道暗金色的光箭疾射而出!

谢无晏侧身闪避,光箭擦着他肩膀掠过,击中身后残破的桥栏。石栏没有碎裂,而是像被腐蚀了一样迅速变黑、粉化,簌簌落下一堆灰烬。他心头一凛:这玩意儿能直接侵蚀实体。

林知予的身影忽然模糊,下一秒出现在那东西侧面,手指并拢如刀,直插它胸口漩涡。但在触碰到暗金光晕的片刻,他魂体剧烈震颤,发出被灼烧的嗤响。暗金纹路在他手臂上浮现,比之前更清晰了些。

“林知予!”谢无晏厉声喝道。

林知予咬牙抽身后撤,魂体边缘泛起不稳定的涟漪。他埋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那里残留着一丝暗金,正缓慢地往他魂体深处渗。“……它在‘同化’。”他有点发颤,“这东西和仪式烙印……是同源的。”

桥洞深处又传来闷响。淤泥翻滚,第二只、第三只同样的无头之物正在往外爬。对岸的猫群发出尖锐的嚎叫,有几只弓起背,毛都炸开了。

谢无晏迅速扫视四周。

这些东西不是偶然出现的。它们是阴阳失衡后,被地脉“呕吐”出来的淤积物,但胸口那暗金漩涡,分明是人为打上的标记。有人在利用这场混乱,测试某种东西。

他忽然想起苏棠的话:“封得越死,下次爆发的时候反噬越狠。”

林知予魂体上的烙印,和这些东西胸口的漩涡,恐怕来自同一个“窑”。

不能再拖了。

谢无晏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线香。只有三根了。他咬破手指,将血抹在香头上,然后插进面前的地面。鲜血渗入香体,线香无火自燃,升起三道笔直的青烟。烟雾没有散开,反而像有生命般缠绕、延伸,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个简陋的符阵轮廓。

“以香为引,以血为界。”谢无晏念得很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秽气散,邪祟止——封!”

青烟构成的符阵一下子一亮,化作半透明的光罩,将三只无头之物连同桥洞入口一起罩了进去。那东西撞在光罩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胸口漩涡疯狂旋转,暗金光箭雨点般射出,却在触及光罩时被青烟吞噬、消解。

但光罩也在变薄。谢无晏能感觉到线香在急速燃烧,最多撑不过五分钟。

他回身,一把抓住林知予的手腕。这次抓到了实体,冰凉,但确实存在。

“走。”

“去哪?”林知予被他拽着往后撤,眼睛还盯着桥洞方向。

“守桥人。”谢无晏脚步不停,“这种老桥,底下镇着东西,就一定有人看着。既然猫群把我们引到这儿,那守桥人手里肯定有线索。”

他们刚退出石桥范围,身后就传来玻璃碎裂般的脆响。光罩破了。青烟四散,线香同时熄灭,化作三撮灰烬。

但那些无头之物没有追出来。它们停在桥洞边缘,黑雾构成的“头”转向同一个方向——西北偏北,老城区更深处。然后,它们慢慢沉回淤泥,像从未出现过。

只有淤泥表面还在冒泡,暗金色的微光在水泡破裂时一闪即逝。

谢无晏松开林知予,靠在巷口的砖墙上喘气。刚才那一下消耗太大,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林知予飘近了些,想碰他又不敢碰,手指蜷缩着悬在半空。

“我没事。”谢无晏哑着嗓子说,“先离开这儿。”

他们沿着河岸往上游走。干涸的河床里堆满垃圾,空气中有股铁锈和腐烂混合的气味。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一座低矮的砖房,紧贴着河堤,屋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灯下坐着个老头。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膝盖上盖着条旧毯子,手里拿着根长长的竹烟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张脸布满深壑般的皱纹,眼睛浑浊,但视线落在谢无晏脸上时,略微顿了一下。

“来了啊。”老头的像砂纸摩擦,“比我想的晚点。”

谢无晏停下脚步:“你知道我们要来?”

“猫叫了半宿,聋子才听不见。”老头磕了磕烟杆,灰烬落在地上,“坐吧。桥底下那东西,一时半会儿还爬不上来。”

林知予警惕地飘在谢无晏身后,魂体半隐在阴影里。老头却像能看见他似的,朝他的方向点了点头:“你也坐。魂儿飘着不累,看着累。”

砖房前有两张小板凳。谢无晏坐下,林知予迟疑片刻,还是在他旁边凝实了,只是挨得很近,膝盖几乎碰到谢无晏的腿。

老头慢悠悠地装上新烟丝,划火柴点燃。yan雾升起来,带着一股辛辣的草药味。“那桥,民国时候修的。”他开口,眼睛望着漆黑的河床,“修桥那会儿,底下就埋了七口镇河棺。不是寻常棺材,里头装的都是横死之人的骨灰,掺了朱砂和雄黄,为的是镇住这段河的水煞。”

“后来河干了,煞气没散,反而淤在泥里。”谢无晏接话,“今晚爬出来的东西,胸口有暗金漩涡。那不是自然形成的。”

老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你师父教得不错。”他吸了口yan,“那暗金,是‘钉痕’。”

“钉痕?”

“钉子钉进木头,拔出来,会留下孔。有些东西钉进地脉,强行改了流向,也会留下‘孔’。”老头用烟杆指了指西北方向,“老城区往北五里,有座废弃的古桥,明朝留下来的。那底下,三年前被人钉了根‘主钉’。之后这附近的阴阳就乱了套,小钉子到处冒——你刚才看见的那些,就是被主钉的‘孔’吸引过去的淤煞,沾了钉子的味道,胸口才长出那玩意儿。”

谢无晏的心脏一下子一跳。“主钉……是不是镇魂钉?”

老头没直接回答。他沉默地抽了几口烟,才徐徐说:“那根钉子,钉住的不只是地脉。有人想用那地方当‘窑’,烧一件大东西。月晦之夜,阴气最盛的时候开窑——到时候,钉住的东西会出来,钉子的‘孔’也会彻底裂开。这老城区一半的地气,都得被吸进去当柴火。”

林知予的手指蜷紧了。谢无晏感觉到身侧的空气温度骤降。

“古桥在哪?”他问。

“顺着河床往北,走到没路的地方,看见三棵枯死的槐树,往左拐。”老头顿了顿,“但我劝你别去。那地方……现在已经是‘窑口’了。靠近的人,八字轻的当场被吸干,八字重的也会被烙上印子。”他的落在林知予身上,“尤其是身上已经带着印子的。”

谢无晏站起来:“谢了。”

老头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师父当年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我指了路,他去了,再没回来。”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谢无晏手腕上的桃木手串,“那玩意儿护不住你两次。”

谢无晏没接话。他要走,老头却又开口:“等等。”

煤油灯的光晕里,老头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抛了过来。谢无晏接住。是枚生锈的铜钱,用红绳穿着,边缘刻着模糊的符文。

“挂在脖子上。”老头说,“靠近窑口的时候,铜钱发烫就是警告,烫得拿不住就赶紧跑。它能帮你挡一次‘钉痕’的直接侵蚀……就一次。”

谢无晏把铜钱揣进口袋,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他和林知予离开砖房,重新没入夜色。走出去很远,谢无晏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煤油灯还亮着,老头的身影坐在灯下,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他活不久了。”林知予忽然说。

谢无晏看向他。

“魂火快熄了。”林知予的声音很轻,“他在用那盏煤油灯续命。灯灭,人就没了。”

所以才是“守桥人”。用最后一点生命守着那座桥,守着底下的秘密,等一个或许不会来的人。

谢无晏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口袋里的铜钱冰凉,贴着大腿皮肤。他知道该往哪去了。

古桥,窑口,月晦之夜。

还有七天。

裤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谢无晏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周正的号码。他按下接听,没开免提,但林知予靠得近,能听见听筒里漏出的。

“谢无晏。”周正的嗓音比平时更紧绷,“我查到点东西,关于‘七爷’的。你师父那桩养煞案……当年负责销毁补充记录的,是档案科一个老职员。我找到他儿子,用了点手段,问出件事......”

他顿了顿,好像深吸了口气。

“那老职员临死前说,让他销毁记录的人,耳后有三颗痣,排成一条斜线。他还说……那人曾经是你师父的‘同行’,很多年前一起接过活儿。”

谢无晏的手指收紧了。手机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名字。”他问。

“不知道。老职员不敢说名字,只反复念叨一句话。”周正的压低,“‘窑里烧出来的,不只是器’。”

电话挂断了。

谢无晏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废纸。林知予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谢无晏。”

谢无晏转过头。

“古桥。”林知予说,“我跟你去。”

不是询问,是陈述。

谢无晏看了他几秒,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很轻地按了按林知予的头顶。一个几乎算不上触碰的动作。

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林知予飘在他身后,嘴角很慢、很慢地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煤油灯的光早已看不见了。前方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和猫群在屋顶上零星的、遥远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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