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予看着谢无晏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震惊或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审视。
“你知道。”谢无晏的很平,不是疑问。
“……知道一部分。”林知予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半透明的手上,“在仓库,看到那些罐子的时候,有些画面……闪进来过。不太清楚,但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苏棠冷笑一声,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不太清楚?那你主动引阴气入体的时候,怎么就想得那么清楚?”
“因为有用。”林知予抬起头,重新落回谢无晏脸上,“需要知道的锚点在哪儿,我能感觉到。至于后果……”他顿了顿,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反正已经是‘皮’了,熟得快一点慢一点,有区别吗?”
屋里又静下来。窗外的风刮过电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什么动物在哭。
谢无晏撑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跌坐回去。苏棠按住他肩膀:“你消停点!”
“你,”谢无晏没理她,盯着林知予,“过来。”
林知予飘近了些,在离沙发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谢无晏伸出手,手指还在细微地发抖。隔空点了点他胸口:“这东西,每次你用那种力量,就会加深?”
“嗯。”
“上次在幼儿园失控也是?”
“……嗯。”
“为什么不说?”
林知予沉默了几秒。他看见谢无晏额角渗出的冷汗,看见那人因为强忍寒意而咬紧的下颌线,也看见那双眼睛里压着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别的,更沉,更烫,烫得他魂体都瑟缩了一下。
“说了,你会让我帮忙吗?”林知予的话很轻,“你会让我去碰那个阵法吗?”
“不会。”
“所以不能说。”
谢无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转向苏棠:“有办法缓吗?”
苏棠抱着胳膊,表情复杂:“你问的是缓他的‘催熟’,还是缓你俩现在这要死不死的样子?”
“都要。”
“贪心。”她叹了口气,走到药柜前翻找,“他的魂体被仪式烙印打得太深,就像……就像陶胚进了窑,烧到一半你想停火?难。我只能试试用安魂香和镇符暂时封住那些纹路,让它们扩散得慢一点。但这是饮鸩止渴——封得越死,下次爆发的时候反噬越狠。”
她取出一只细长的木盒,打开是几根深紫色的线香,气味沉郁得像陈年的木头混着草药。又抽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咬破手指开始画符。血珠渗进纸纤维,蜿蜒出复杂的纹路。
“至于你,”苏棠画完最后一笔,抬眼看谢无晏,“阴煞入骨,至少三天不能动用任何术法,最好连门都别出。但我知道说了你也当放屁。”她把符纸拍在茶几上,“所以换个说法:你再乱来,下次躺这儿的时候,我直接把你扔出去喂野狗。”
谢无晏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的视线一直没离开林知予。
苏棠点燃线香。紫色的烟雾并不上升,而是沉沉地向下流淌,像有生命般缠上林知予的,顺着魂体向上攀爬。林知予身体僵了僵。那烟雾触碰到暗金纹路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冷水滴进热油。
“忍一下。”苏棠低声说,手指掐诀,“这是在把你魂体里躁动的‘印记’暂时压回去,不会舒服。”
何止不舒服。林知予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从内往外撕扯,那些金色的纹路像烧红的铁丝烙进魂魄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刺痛。他咬住下唇,没出声,却地飘向沙发上的谢无晏。
那人正看着他。眉头皱得很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他在担心。
这个认知让疼痛变得可以忍受。林知予甚至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
烟雾终于完全包裹住他。暗金纹路在紫气的缠绕下逐渐黯淡、收缩,最后缩回胸口那团旋转的黑气深处,只留下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林知予魂体晃了晃,比刚才更透明了些。
“暂时封住了。”苏棠抹了把额头的汗,“但最多维持七天。七天后,要么找到办法彻底清除烙印,要么……”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七天。”谢无晏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
“还有件事。”苏棠坐下来,表情严肃,“‘锚点’是双向的。你破坏了阵法的一个核心,地脉的反噬不会只冲着你们俩来。老城区这一片的阴阳平衡已经被搅乱了,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有些……平时不会出现的东西冒出来。”
似乎为了印证她的话,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猫叫。不是一只,是好几只,此起彼伏,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谢无晏看向窗外。巷子对面的屋顶上,蹲着五六只流浪猫,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绿的光。它们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
西北边,老城区更深、更旧的地方。
“它们在警告。”苏棠低声说,“那边有什么东西醒了。”
林知予飘到窗边。夜风吹过他半透明的身体,带来远处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丝……极其淡薄的、熟悉的阴冷味道。和阵法里的同源,但更古老,更庞大,像深埋地底的巨物翻了个身。
他回过头,发现谢无晏也正看着那个方向。
“你感觉到了?”谢无晏问。
“嗯。”林知予顿了顿,“它好像……不太高兴。”
“废话。”谢无晏撑着沙发站起来,这次稳住了,“你把人家喂到一半的饭砸了,它能高兴才怪。”
苏棠瞪他:“你还想干嘛?”
“回去。”谢无晏抓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有些东西,得在它彻底醒过来之前查清楚。”
“你不要命了?!”
“因此要趁还有命的时候查。”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回头,“林知予。”
“在。”
“跟紧。”
林知予飘到他身后,嘴角很轻地扬了扬:“好。”
苏棠看着这一人一鬼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骂了句脏话。她抓起桌上的符咒和剩下的线香塞进谢无晏手里:“拿着!至少撑到明天早上!”
门开了又关。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纸哗啦作响。
苏棠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和猫叫声渐渐远去。她走到窗边,看见那一人一鬼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而屋顶上的猫群依然蹲在那里,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更远处,老城区沉睡的轮廓在夜色里起伏,像一头蛰伏的、正在慢慢呼吸的巨兽。
她想起师父很多年前说过的话:有些线一旦牵上,就斩不断了。不是不能斩,是牵线的人自己舍不得。
“傻子。”她对着空荡荡的巷子说,不知道在说谁。
夜色更深了。
而在西北方向,那座横跨废弃水渠的老石桥下,水面泛起了一圈不自然的涟漪。涟漪中心,隐约有什么黑色的、细长的影子一闪而过,没入水底更深的黑暗里。
桥头歪斜的路灯滋滋响了两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