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谢无晏扶住管道的手指关节泛白,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拍打着意识边缘。他咬紧后槽牙,试图把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阴寒压下去,视线里林知予模糊的身影晃了晃,又勉强凝实。

“别碰我。”他嗓音发哑,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离远点。”

林知予停在半臂之外,手指蜷缩着。他胸口那团旋转的黑气似乎更浓了些,边缘偶尔炸开细碎的金色火星,像即将熄灭的余烬里最后一点挣扎的光。暗金色的纹路从领口下方蔓延出来,爬过苍白的脖颈,在皮肤......或者说,魂体凝成的表象之下,若隐若现,勾勒出某种非人的、精密而冷酷的图案。

“谢无晏,”林知予的嗓音很轻,几乎被远处管道滴水的话盖过,“你走不稳。”

“死不了。”谢无晏撑着管道直起身,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眼前的黑斑。破阵的反噬比他预想的来得快,也来得狠。地阴引渠阵的锚点虽然松动了,但强行切断它与地脉更深层连接的那一下,反弹回来的阴煞几乎撞散了他护体的那点阳气。他摸向腕间的桃木手串,触手一片冰凉,往常温润的木质这时也被冻透了。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阴气虽然回缩,但阵法核心被破坏的震荡还在持续,说不准会引来什么。工装男逃了,可暗处那些眼睛……

谢无晏瞥了一眼林知予。少年鬼魂体的透明度在降低,边缘甚至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属质感的暗哑光泽。这不是好兆头。魂体过于凝实,往往意味着正在被某种更强大的存在同化,或者……正在滑向另一种形态。

“能自己走吗?”谢无晏问,语气硬邦邦的。

林知予点头,飘近了些,但依旧谨慎地保持着距离。“可以。我们回苏棠姐那里?”

“不然呢?”谢无晏扭头,脚步有些虚浮地朝锅炉房出口走去。锈蚀的铁门半掩着,门外是更深的黑暗和弥漫的灰尘气味。“你这副样子,除了她,还有谁能看看?”

他没说“救”,只说“看看”。林知予听出来了,嘴角很细微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他跟在谢无晏身后半步,魂体带起的微弱气流拂动地面散落的煤灰。胸口黑气的旋转速度似乎慢了一点,但每转一圈,那暗金纹路就似乎更清晰一分,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缓慢地苏醒、拓印。

穿过空旷的厂区时,夜风刮得更猛了。废弃的厂房像巨兽的肋骨,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呼啸。谢无晏拉高了夹克的领子,还是觉得冷,那冷是从身体里面透出来的,裹再多层衣服也挡不住。他走得越来越慢,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虚虚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没有实质的触碰,只有一层极其稀薄的、冰凉的阴气垫在那里,像个无形的支架。谢无晏身体僵了一瞬,侧头看去。

林知予没看他,视线落在前方坑洼的路面上,侧脸在稀薄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眼底那点残余的暗金微光,固执地亮着。“扶着吧,”他说,平静,“摔了更麻烦。”

谢无晏想甩开,但腿确实软得厉害。他沉默了几秒,最终没有动作,任由那点阴气支撑着一点微不足道的重量。很奇怪,那阴气明明冰得刺骨,却奇异地没有引发更剧烈的反噬,反而像一层隔膜,短暂地缓冲了外界更杂乱阴气的侵蚀。

“……你身上的‘东西’,在帮你控制?”谢无晏低声问。

“可能吧。”林知予的回答很含糊,“它好像……不太想你现在就倒下。”

这话里的意味让谢无晏心头一沉。他不再开口,两人在沉默和呼啸的风声中,一瘸一拐地穿过老厂区,走向通往苏棠小院的那条背街小巷。

巷子深处的灯光依旧昏黄。苏棠似乎没睡,院门虚掩着。谢无晏刚抬手想推门,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苏棠披着件厚外套,头发随意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先扫过谢无晏惨白的脸,然后落在他身后半步的林知予身上。她的视线在林知予胸口那团黑气和脖颈蔓延的暗金纹路上停留了两秒,瞳孔收缩。

“进来。”她侧身让开,语气听不出情绪,“把门带上。”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但谢无晏刚踏进去,苏棠就扔过来一个灌满热水的橡胶暖水袋。“抱着。去里屋炕上坐着,衣服脱了,我看看你后背。”

她说完,才转向慢慢飘进来的林知予。“你,”苏棠指了指屋子中间的空地,“站那儿,别动。”

林知予顺从地停在原地。苏棠走近,没有立刻施术,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古旧的罗盘。罗盘指针原本安静地指向北方,随着她靠近林知予,指针开始剧烈颤抖,然后疯狂地旋转起来,最后颤巍巍地定格,指向林知予胸口黑气的位置,稍稍向下倾斜。

苏棠盯着罗盘,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西南角地下三尺,”她忽然开口,话很冷,“你们动了那里的东西?”

谢无晏正抱着暖水袋,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热量,闻言抬起头。“动了。阵法的一个锚点,用血符强行松动的。”

“只是松动?”苏棠追问,没离开罗盘。

“……核心连接被我斩了一下,但没彻底断。”谢无晏承认,“反噬来得太快,没来得及。”

苏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愤怒,又似乎无奈。“怪不得。”她收起罗盘,看向林知予,“你主动引了阵法的阴气入体,去感知锚点位置,对不对?”

林知予点头。

“然后那些阴气,‘粘’在你魂体里了,和你原本就有的‘东西’开始混合、反应。”苏棠伸出手,隔空点向林知予胸口黑气的位置。她没有触碰,但手指亮起一点极淡的、暖白色的光。“这暗金纹路……是‘蜕皮’仪式的烙印。他们在把你往‘容器’最终形态上催熟。每一次接触同源阴气,每一次使用那种力量,这烙印就深一分。”

她收回手,暖白的光熄灭。“而你今晚,等于主动跳进染缸泡了个透。”

林知予沉默着,算是默认。

“多久了?”苏棠问,“这纹路出现。”

“……锅炉房里,第一次吸纳阴气的时候。”林知予低声回答,“之前只是偶尔有感觉,看不见。”

苏棠回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陶罐,打开封泥,里面是某种深绿色的、气味刺鼻的药膏。她挖出一块,走到谢无晏旁边。“衣服撩起来,后背转过来。”

谢无晏依言照做。他后背上,之前被阴气侵蚀和傀儡抓伤的地方,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细小的血管像蛛网一样凸起,在苍白皮肤上格外扎眼。苏棠把药膏抹上去,动作不算轻,谢无晏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自找的。”苏棠嘴上不饶人,手下却放轻了些,“带着这么个定时炸弹去捅马蜂窝,谢无晏,你嫌命长?”

“……他说他能撑住。”谢无晏咬牙道。

“他是能撑住,”苏棠冷笑,“可他撑住的结果,就是加速变成对方想要的东西!”她抹完药,把罐子重重放在炕沿上,“你知道‘蜕皮’是什么意思吗?不是蛇蜕皮那么简单。那是用活人,或者你们这种被强行锚定的魂灵,作为‘皮囊’,去喂养、去催化地底某种东西完成蜕变!等‘皮囊’被彻底吸干、同化,里面的东西破‘皮’而出,才是仪式完成!他现在,”她指向林知予,“就是那张正在被强行催熟的‘皮’!”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暖水袋细微的咝咝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

谢无晏慢慢拉下衣服,转过头,看向站在屋子中央的林知予。少年鬼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胸口黑气还在缓慢旋转,暗金纹路安静地蜿蜒,像某种宣告所有权的古老烙印。

“所以,”谢无晏开口,嗓音干涩,“你早就知道,每次用那种力量,每次接近同源阴气,都是在把自己往那个结局推。”

林知予终于抬起眼。他眼底那点暗金的光,这时清晰无比,映着昏黄的灯光,呈现出一种非人的、冰冷的质感。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很慢地,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但不用的话,今晚我们可能都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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