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味在狭小的屋子里盘踞不散,混着陈年木料和灰尘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次呼吸里。苏棠背对着他们,在靠墙那张堆满瓶罐和晒干草药的旧木桌前忙碌,瓷钵和铜杵碰撞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窗外天色是一种浑浊的灰蓝,分不清是凌晨还是黄昏。
谢无晏动了动手指,意识从一片粘稠的黑暗里挣扎着浮上来。骨头缝里还残留着针扎似的寒意,但比起之前那种要把人从内到外冻裂的剧痛,已经温和太多。他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边缘卷曲,露出底下发黄的水泥。
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草药熬煮后的苦味,陈年木头受潮的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女性的皂角清香。他偏过头,视线慢慢聚焦。
苏棠背对着他,站在靠墙那张老旧的长条木桌前。桌上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陶瓷的、玻璃的、甚至还有几个竹筒。她正用一个石臼捣着什么,动作不紧不慢,臼杵碰撞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窗外天光昏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只在她挽起的发髻和单薄的肩线上勾了道模糊的灰边。
“醒了?”苏棠没回头,平平的,“比我想的早半天。命挺硬。”
谢无晏试着撑起身子。手臂肌肉传来一阵酸软的抗议,但好歹能动了。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那件沾了血污和尘土的连帽衫,只是外面粗糙地盖了条薄毯。桃木手串还缠在腕上,但珠子表面多了几道细碎的裂痕,颜色也暗淡不少。
“我睡了多久?”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一天一夜。”苏棠放下臼杵,转过身。她手里拿着个粗瓷碗,碗里是捣成糊状的深绿色药膏,气味刺鼻。“药力冲撞最凶的那阵过去了,阴寒暂时压回骨头里。但只是压回去,没散。”她走到沙发边,把碗往旁边小凳上一搁,“你八字太轻,这次又强行催动法器,伤到了根本。想彻底好,得花时间慢慢拔,而且……”
她顿了顿,往屋子角落的阴影处扫了一眼。
谢无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墙角堆着些旧报纸和空纸箱,光线几乎照不到那里。但他觉得——一种熟悉的、阴冷的存在感,像无声的注视,紧紧黏在他身上。
“而且什么?”他问,没从墙角移开。
“而且你得离某些‘源头’远点。”苏棠直白地说,“阴寒入骨就像在干柴堆里埋了火星,你那位‘小朋友’身上的感觉,是往火星上浇油。”
墙角那片阴影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谢无晏收回视线,掀开薄毯。脚踩在地上时虚浮了一下,他扶住沙发扶手才站稳。“有吃的么?”他问,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饿了。”
苏棠看了他两秒,扭头往屋子另一头的小厨房走。“粥在灶上温着。自己盛。”
厨房是开放式的,只用个矮柜隔开。谢无晏走过去,揭开旧式铝锅的盖子,白米粥的温热蒸汽扑了一脸。他盛了一碗,靠在柜子边慢慢喝。粥煮得很烂,几乎不用嚼,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稍微驱散了胸腔里盘踞的寒意。
他觉得墙角那道眼神始终跟着他。专注的,沉默的,带着某种近乎贪婪的意味。
“他一直在那儿?”谢无晏喝下半碗粥,才开口。
“从你们进门就没动过。”苏棠的话从水槽边传来,她在洗捣药的石臼,“挺能忍。我让他别乱动别散阴气,他就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至少表面上是。”
谢无晏没接话。他喝完粥,把碗放进水槽,走到屋子中央。这里比他的事务所宽敞些,但堆的东西更多,显得拥挤。除了那张长桌,靠墙还有两个高大的中药柜,抽屉上贴着泛黄的字条。空气里始终浮动着草药混杂的苦香。
“你这里,”他环顾四周,“经常处理我这种‘客人’?”
“偶尔。”苏棠擦干手,从柜子里取出个布包,“老城区像我这样还懂点老法子的人不多了。头疼脑热、小孩夜啼、家里觉得不干净……都会找过来。”她打开布包,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躺回去。还得扎几针,把药力引到该去的地方。”
谢无晏重新躺回沙发上。苏棠的针扎得很快,下手稳而准,刺进皮肤时只有轻微的刺痛感,随即穴位处泛起酸胀。他闭上眼睛,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随着银针的捻转,在经络里缓慢游走,所过之处,骨头里蛰伏的阴寒似乎真的退缩了一些。
“你师父,”苏棠忽然开口,嗓音很近,“以前也常受伤么?”
谢无晏眼皮动了动。“问这个干嘛?”
“好奇。”苏棠捻着针,“他名声不小,但消失得也干脆。我接手这铺子时,听街坊提过几句,说他最后那段时间,经常一个人往老城区深处跑,回来时脸色总是不太好。”
针尖又刺入一个穴位。谢无晏沉默了一会儿。
“他很少跟我说外面的事。”他话很低,“只教手艺,定规矩。受伤……有过几次,但没我这么频繁。”
“因为你八字比他轻。”苏棠说得直接,“干这行,体质决定你能走多远。你师父选你当传人,要么是没得选,要么……”她顿了顿,“是觉得有些事,必须由八字轻的人去做。”
谢无晏睁开眼。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在昏暗光线下形成扭曲的斑块,像某种模糊的图案。他想起幻觉里那个背影,师父站在天井里,看着手里细长的、泛着暗沉光泽的东西。
像一根钉子。
“你见过镇魂钉么?”他忽然问。
捻针的动作停了停。苏棠的话沉下来:“见过仿的。真正的古法镇魂钉……那东西不该出现在现在。制作法子太阴损,需要活人生魂做引,钉材也得是浸过尸油、埋过阴地的特殊金属。一旦成钉,被钉住的魂就永世不得超脱,而且会变成……”
她没说完,但谢无晏知道后半句。
会变成容器,变成导管,变成喂养某种东西的饲料。
“东口十字路口下面那根,”苏棠继续捻针,语气恢复了平淡,“我虽然没亲眼看见,但能从地气流动感觉出来。那不是单独的‘一根’,谢无晏。老城区的地脉像张网,有些节点被动了手脚。东口是其中一个,但可能不是最大的那个。”
针被一根根拔出。谢无晏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骨痛确实减轻了,虽然乏力感还在,但至少能正常思考行动。
“最大的节点在哪?”
“不知道。”苏棠收拾着银针,“地脉走势很复杂,我又不是专门看风水的。但如果你那位‘小朋友’真是被钉在节点上的容器,那他的感知可能比任何罗盘都准。”她看向墙角,“你说是不是?”
阴影里寂静无声。
但谢无晏看见,堆在墙边的旧报纸边缘,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被无形的寒气拂过。
“他不能一直待在这儿。”谢无晏站起身,把薄毯叠好放在沙发上,“谢了。药钱和诊费……”
“记账上。”苏棠摆摆手,“反正你迟早还得来。”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但谢无晏没反驳。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多。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但有几条未读信息,来自几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内容很简短,要么是“最近小心”,要么是“风紧,暂避”。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到墙角那片阴影前。
“走了。”他说。
阴影蠕动了一下,慢慢凝实。林知予的身影浮现出来,依然穿着那身干净的浅色毛衣,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他仰头看着谢无晏,眼睛一眨不眨,浅褐色的瞳孔里映出对方疲惫的脸。
“你好点了么?”他问,话很轻。
“死不了。”谢无晏往门口走,“跟上。”
林知予立刻飘起来,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快到门口时,苏棠的嗓音从后面传来:“谢无晏。”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师父当年查的事,可能比你想象得深。”苏棠说,“小心点。还有,看好你的‘小朋友’。他现在就像个快满的水库,闸门已经松了,下次再泄洪,不一定控制得住。”
谢无晏沉默了两秒,拉开门。
老城区下午的天光涌进来,灰白而冷淡。他跨出门槛,林知予如影随形地贴上来,阴冷的在身后萦绕不散。
“我们现在去哪?”林知予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谢无晏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很稳。
“去找周正。”他说,“有些事,得当面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