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怎么找周正?”
巷子里的风贴着墙根打转,卷起几片枯叶。林知予的从斜后方传来,很近,又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谢无晏没立刻回答。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但背绷得笔直,好像在对抗骨头缝里残余的寒意。苏棠那碗药起了作用,至少现在他能站着走路,而不是像条离水的鱼那样瘫着喘气。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皮肤底下那股阴冷像蛰伏的蛇,随时会再次绞紧。
“他不来找我们,”谢无晏终于开口,嗓音有点哑,“我们就去找他可能去过的地方。”
“比如?”
“比如他提过的‘七号仓库’。”
林知予飘到他身侧,偏过头看他:“你觉得他会把线索明晃晃摆在那儿?”
“不会。”谢无晏说,“但去看了才知道。万一有他漏掉的,或者……别人留下的。”
这个“别人”含义微妙。林知予沉默了几秒,浅褐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通透:“你信他说的?关于‘科里’内部有人想清理我,而他只是……合作?”
“我不信任何人。”谢无晏脚步没停,“但他的话里如果有三分真,那三分可能就是突破口。”
“包括他说小黑有问题?”
这次谢无晏侧头瞥了他一眼。林知予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无辜,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猫的事另说。”谢无晏转回头,“先办正事。”
“七号仓库”在老城区边缘,靠近早年废弃的货运码头。这一带比巷子深处更荒,红砖房大多没了门窗,墙上用褪色的油漆刷着大大的“拆”字。路面坑洼积着前两天的雨水,泛着一层油污似的虹彩。
仓库是栋灰扑扑的水泥建筑,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像具被剥了皮的巨兽骨架。大门是两扇锈蚀的铁皮,用粗铁链锁着,但链子锈得厉害,其中一扇门的合页已经松脱,露出条能容人侧身挤进去的缝。
谢无晏在门口蹲下,手指抹了抹门槛上的灰。灰很厚,但靠近门缝的地方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很浅,好像鞋底蹭过。
“有人来过。”他低声说。
林知予已经从他身侧飘了进去,身影在门内昏暗的光线里晃了一下,又凝实。“里面很空,”他的从里面传来,带着点回音,“但有味道。”
“什么味道?”
“像……烧焦的纸,混着铁锈和……别的。”
谢无晏挤进门缝。仓库内部比外面看着更大,挑高足有五六米,顶上几扇破了的玻璃天窗投下几束惨白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地面是水泥的,积着厚厚的灰和不知名的碎屑。空气里确实有股味道,很淡,但刺鼻,像什么东西闷烧后残留的味道。
他沿着墙根慢慢走,眼睛适应着昏暗。仓库确实空,除了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木箱和几卷锈蚀的铁丝网,几乎什么都没有。但走到靠西的墙边时,他停下了。
墙上用什么东西画了个图案,已经快被灰尘盖住了,但还能看出轮廓:一个倒三角,里面套着个扭曲的圆,圆中心有个点。图案下方,水泥地上有片颜色略深的区域,形状不规则,边缘发黑。
谢无晏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那片深色。沾上一点焦黑的粉末,凑近鼻尖闻了闻——是符纸烧尽后的灰,还混着一股极淡的、类似骨粉的腥气。
“这里做过法。”他站起身,环视四周,“不是正经路数。”
林知予飘到他身边,垂眼看着那个图案。他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话很轻:“这个图案……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哪里?”
“记不清。”林知予摇摇头,“可能是被钉着的时候,迷迷糊糊感觉到的……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和符号,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做梦。”
谢无晏没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塑料袋,小心地刮了点地上的焦黑粉末装进去,封好。又拿出手机,对着墙上的图案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在昏暗的仓库里炸开,那一,他看见图案旁边的水泥墙上有几道细细的刻痕。
他凑近去看。刻痕很新,好像用尖锐的金属划出来的,线条杂乱,但其中几道组成了个模糊的数字:7。
“果然是‘七’。”谢无晏低声说。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仓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好像什么机关被触动了。
谢无晏一下子扭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桃木短刃上。林知予的反应更快,身影一晃就挡在了他前面,魂体凝实得几乎不透光,周身阴气无声翻涌。
但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来。
取而代之的,是仓库四面墙壁上同时亮起的暗红色光点。那些光点排布得很有规律,每个都有拳头大小,幽幽地浮在离地一米多高的位置,像一只只睁开的血眼。
光点之间,有细细的红线连接,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仓库内部笼罩其中。红线触及的地方,空气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困灵阵。”谢无晏咬牙,“专门对付你这种的。”
林知予没说话。他仰头看着那张红网,浅褐色的瞳孔里映出密密麻麻的光点。他的魂体开始不稳定地波动,边缘泛起细微的、黑色的涟漪,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出来。
“别动。”谢无晏按住他的肩膀——手掌穿过去一半,触到的是冰凉的、凝实的阴气,“这阵靠阴气触发,你越动,它收得越紧。”
“那怎么办?”林知予的还算平稳,但谢无晏感觉到手下那团阴气在轻微震颤。
“找阵眼。”谢无晏快速扫视四周,“这种阵一定有支撑的核心,破了核心,阵就散了。”
他的眼神落在仓库正中央的地面上。那里有一块水泥颜色格外深,形状近似圆形,直径约一米。深色区域的中心,嵌着个东西——半截生锈的铁钉,钉帽朝上,露出水泥的部分只有两三厘米。
但那钉子的样式,谢无晏太熟悉了。
和他从十字路口挖出来的那枚小钉子,还有师父幻觉里那根“像钉子”的东西,轮廓几乎一样。
“阵眼在那儿。”他说。
话音未落,仓库角落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扑扑工装的男人从一堆破木箱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根黑沉沉的铁棍。男人四十来岁,长相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但一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等你们好久了。”男人开口,话沙哑,“周科长说这几天可能会有人来这儿转悠,让我看着点。”
谢无晏没接话,手还按在桃木短刃上。
男人笑了笑,笑容有点僵:“别紧张,我不是‘七’的人。就是在这儿看仓库的,顺便……帮周科长办点小事。”他的视线落在林知予身上,那双过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这就是那个‘容器’?啧,长得还挺像人。”
林知予慢慢转过头,看向男人。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周身阴气一沉,温度一下子降了好几度。
“你看什么看?”男人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铁棍在地上顿了顿,“进了这阵,你再厉害也得趴着。周科长说了,要活的,但没说不让吃点苦头——”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知予动了。
不是扑过去,也不是释放阴气。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虚虚一抓。
仓库中央那根嵌在地上的铁钉,猛地剧烈震颤起来。钉帽周围的混凝土“咔咔”裂开细纹,一股粘稠的、黑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渗出来,像活物一样顺着钉子往上爬。
男人脸色变了:“你干什么?!那钉子不能动——”
已经晚了。
黑雾触碰到空中那些红线的,整张困灵阵的红网剧烈闪烁起来,发出刺耳的嗡鸣。红线一根接一根崩断,炸开细碎的火花。墙壁上的血眼光点明灭不定,几秒后,“噗噗”几声,全灭了。
仓库重归昏暗。
只有天窗投下的几束光柱,以及从地缝里不断涌出的黑雾。
林知予放下手,看向谢无晏。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魂体边缘那些黑色涟漪越来越明显,甚至隐约能看见细密的、鳞片似的纹路一闪而过。
“阵破了。”他说,有点飘。
谢无晏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举手抓住他的手腕——这次实实在在地抓住了,触感冰凉,但确实抓住了。
“走。”他拽着林知予就往门口冲。
男人反应过来,抡起铁棍追上来:“站住!”
谢无晏头也不回,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往后一扔。是个叠成三角的符纸,在空中“嘭”地炸开一团白烟,烟雾里传来男人呛咳和咒骂的嗓音。
两人挤出门缝,冲进外面灰蒙蒙的天光里。谢无晏脚步不停,拽着林知予拐进旁边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小路,又连钻了几个巷子,直到身后再听不见任何动静,才在一堵破墙后面停下来。
他松开手,撑着膝盖喘气。骨头里的寒意又冒头了,混着刚才剧烈奔跑带来的虚汗,冷热交替,难受得他想吐。
林知予靠在墙上,魂体波动得厉害。那些黑色纹路时隐时现,每次浮现,他的表情就扭曲一下,似乎忍着极大的痛苦。
“你……”谢无晏喘匀了气,看他,“刚才那钉子,你怎么能操控?”
林知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晦暗更深了:“我不知道。就是感觉……它和我身上的东西,是连着的。”
“什么东西?”
“镇魂钉。”林知予轻声说,“还有那些黑色鳞片……它们都在叫我。”
谢无晏没说话。他想起苏棠的话——林知予现在就像个快满的水库,闸门已经松了。
而刚才那一抓,恐怕又让闸门松了几分。
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不知是不是朝仓库去的。谢无晏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装焦黑粉末的塑料袋,又看了眼手机里拍下的图案照片。
“先回去。”他说,“这里不能待了。”
林知予点点头,魂体慢慢稳定下来,那些黑色纹路逐渐隐去。他又变回那个苍白安静的少年模样,只有眼睛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非人的幽光。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破墙,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交错的老城区深处。
他们都没注意到,仓库那扇锈蚀的铁门门缝里,悄无声息地探出个黑色的脑袋。
小黑猫蹲在门槛上,金色的瞳孔盯着两人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它跳下地,轻盈地走到仓库中央那个裂开的地缝边,埋头嗅了嗅那根还在渗黑雾的铁钉。
它伸出爪子,拨了拨钉帽。
钉子纹丝不动。
小黑猫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它扭头,小跑着出了仓库,朝着与谢无晏他们相反的方向,消失在堆满垃圾的小路尽头。
它嘴里叼着个东西——一片刚从地上捡起来的、烧焦的符纸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