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晏咳了一声,喉咙里那股腥甜终于压不住,涌了上来。他偏过头,血沫子溅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暗红里透着不祥的绀色。骨子里的寒意这时像无数细针,顺着脊椎往上爬,扎进脑仁,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晃动。
“谢无晏!”林知予的话绷紧了,刚才那点冰冷腥气收敛得干干净净。他伸出手,手指凝着过于浓郁的阴气,想去碰谢无晏的肩,又在半途僵住,怕自己的触碰反而加剧那人的痛苦。
谢无晏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撑着旁边的断墙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药效彻底过了,反噬加上刚才强行催动桃木珠的消耗,身体像个漏光的破口袋,连站直的力气都稀薄。
“得……离开这儿。”他喘着气,每个字都带着胸腔里拉风箱似的杂音,“那两个人……虽然跑了,但可能会叫更多人来。”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滩灰烬,手臂形状的轮廓还在,旁边是碎裂的陶罐残片,里面黏稠的黑液正慢慢渗进地缝。林知予弄出来的动静太大了,这地方不能再待。
林知予没说话,只是飘近了些,阴气凝成实质的、微凉的气流,托在谢无晏胳膊下面,帮他稳住。这感觉很奇怪,像被看不见的冰水包裹着,既支撑着他,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身边这东西的本质。
“去哪儿?”林知予问,压得很低。
谢无晏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事务所不能回,周正的人可能盯着,那些“清道夫”也可能摸过去。祁爷那儿太远,他这副样子走不到。废弃的棚屋?刚才的袭击证明那些临时藏身处并不安全。
最后,一个地方浮了上来。风险不小,但或许……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跟我走。”他哑着嗓子说,借着林知予那点阴气的支撑,迈开步子。脚步虚浮,踩在碎砖块上差点崴到,林知予立刻收紧了些“托扶”的力道。少年鬼魂紧紧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阴影角落,周身的感觉沉寂下去,又变回那种近乎无害的、只是稍微有点冷的安静状态。
只有谢无晏知道,那沉寂底下藏着多可怕的东西。
穿过大半个老城区,避开还有零星灯火的主街,专挑最黑最窄的巷子钻。谢无晏的呼吸越来越重,冷汗浸透了里衣,黏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激得他一阵阵发抖。林知予始终没说话,只是支撑他的力量又稳了些,偶尔在谢无晏脚步趔趄时,会有一缕格外凝实的阴气及时垫在他脚下。
他们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楼下。楼只有六层,外墙斑驳,几扇窗户亮着昏黄的灯。一楼临街有个门面,卷闸门关着,旁边窄小的木质楼梯通往二楼住户。
谢无晏靠在冰冷的楼梯扶手上,喘匀了几口气,才抬手,用指节叩了叩那扇漆皮脱落的绿色木门。不重,但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
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门链还挂着。一张有些憔悴的女人的脸探出来,四十岁上下,头发随意挽着,眼角带着长期睡眠不足的细纹。是苏棠。
她先看到谢无晏惨白的脸和嘴角没擦净的血迹,眉头立刻拧紧了,再一抬眼,落在谢无晏身侧——那里空无一物,但她显然感觉到了什么,视线稍稍凝滞,随即变得锐利起来。
“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苏棠低声问,语气不好,但手上的动作没停,麻利地摘下了门链,“进来。”
“遇上点麻烦。”谢无晏含糊道,迈进门。林知予跟着飘进去,在穿过门槛时,他刻意收敛了所有外溢的,魂体变得近乎透明,紧贴着谢无晏的后背,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苏棠的住处不大,一室一厅,堆满了各种药材、书籍和杂物,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药草味,有些清苦,有些辛辣。客厅沙发上蜷着一只黄白花的猫,原本在打盹,这时忽然抬起头,耳朵竖起,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无晏……或者说,是谢无晏身后那片空气。猫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惕的呼噜声,背微微弓起。
苏棠瞥了猫一眼,没说什么,示意谢无晏去沙发坐下。她扭头进了里间,很快拿着一个旧医药箱出来,还有一个小炭炉和陶罐。
“伤哪了?除了反噬。”她蹲在茶几前,点燃炭炉,动作熟练地往陶罐里加水,抓了几样药材丢进去。
“外伤不重。”谢无晏靠在沙发里,闭着眼,尽量让呼吸平稳,“主要是……消耗太大。药效过了。”
苏棠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我知道你没说完”。但她没追问,只是等水开的间隙,搭了一下谢无晏的腕脉。手指冰凉,按在皮肤上,谢无晏忍不住颤了一下。
“阴寒入骨,气血两亏,魂魄不稳。”苏棠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再折腾两次,你可以直接准备后事了,省得我麻烦。”
炭炉上的陶罐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药味渐渐蒸腾起来,盖过了屋里原本的感觉。那只猫依然盯着林知予的方向,但呼噜声小了些,只是尾巴尖不安地摆动。
林知予站在沙发旁的阴影里,看着苏棠忙碌。他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种不同于周正的危险味道——不是攻击性,而是一种透彻的、似乎能看穿一切的敏锐。她显然察觉到自己了,却没有任何表示,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不安。
谢无晏忽然闷哼一声,身体无意识地蜷缩,手指死死抠住沙发破旧的绒面。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苏棠立刻掀开陶罐盖子,用纱布滤出滚烫的药汁,倒进一个粗瓷碗里。“喝了。”她把碗递过去,语气不容置疑。
药汁黑乎乎的,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苦涩气味。谢无晏接过来,手抖得厉害,碗沿磕到牙齿,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滚烫的药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随即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流,强行压向四肢百骸,与骨头缝里滋生的阴寒猛烈冲撞。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
林知予几乎要往前迈步,魂体波动了一下。苏棠忽然抬眼,眼神如刀,精准地刺向他所在的位置。
“我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想让他活命,就安静待着,别添乱。”她的话不高,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你的阴气现在对他只有害处。”
林知予僵住了。他看着谢无晏痛苦的样子,慢慢向后退了半步,将自己更深地藏进墙角的阴影,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一眨不眨地锁在谢无晏身上,里面翻涌着某种深沉的、近乎偏执的焦灼。
药力还在冲撞,谢无晏的意识在剧痛和灼热中浮沉。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了师父的背影,站在老宅天井里,埋头看着手里一样东西。那东西看不太清,轮廓细长,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根钉子。师父转过头,似乎想对他说什么,嘴唇翕动,却没有话。背景是燃烧的火焰,吞噬着书页和木架……
然后,所有的景象碎成一片黑暗的潮水,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