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予在巷子口的阴影里等着,背靠着长满苔藓的砖墙,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远处泵站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沉默的嘴。他看见谢无晏从里面走出来,脚步比进去时更沉了些,侧脸在昏黄路灯下绷得很紧。
他飘过去,没靠太近。“谈完了?”
谢无晏“嗯”了一声,没看他,径直往前走。走出十几米,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才开口,嗓音压得低:“周正说,‘科里’里有人想直接清理你,最高优先级。”
林知予飘在他斜后方半步,闻言,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又迅速平复。“哦。”他应得轻飘飘,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生死,“那他呢?”
“他说可以合作。”谢无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巷子太窄,两人离得近,林知予能看清他眼底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审视。“代价是,我得看好你,不能让你‘显形’过头,变成他们眼里的‘炸弹’。”
“那你打算怎么‘看好’我?”林知予歪了歪头,语气里掺进一点恰到好处的依赖,眼睛却盯着谢无晏脖颈侧边。那里有根筋因为紧绷而凸起。
谢无晏没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继续走,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先离开这儿。周正提到‘七号仓库’,三年前走私古物的线索断在那里。还有……”他顿了顿,“他说小黑不对劲,可能和地底下那东西,或者和‘七’那伙人有联系。”
林知予飘行的轨迹几不可察地滞了半秒。他想起那只总在深夜出现的黑猫,想起它冰凉的鼻尖蹭过自己手心,想起它叼来的那些“小东西”,还有那片黑色的、让他魂体深处发出嗡鸣的鳞片。
“小黑……”他低声重复,随即抬起脸,露出惯常那种带着点茫然的无害神情,“它只是一只猫呀。经常来找我玩,还给我带……带过一些垃圾。”
“垃圾?”谢无晏脚步没停,却冷了几分,“包括那片鳞片?”
林知予不吭声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青白。巷子尽头传来野猫厮打的尖叫声,短促,凄厉,很快又归于沉寂。空气里那股老城区特有的、潮湿陈腐的气味似乎更浓了。
“谢无晏。”他忽然叫了一声,话很轻,“如果……如果我变得不像我了,你会怎么办?”
走在前面的背影僵了一下。
“什么叫‘不像你’?”谢无晏没回头,语气硬邦邦的,“你现在这样,难道就很像‘你’?”
这话刺人。林知予抿了抿唇,眼底那点伪装出来的湿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但他开口时,语调依旧柔软,甚至带了点委屈:“我只是……有点怕。周正说的‘显形’,还有地底下那个东西……我有时候觉得,它好像在叫我。”
谢无晏终于停下来,转过身。巷子到了头,前面是稍微开阔些的废弃小广场,几盏残破的路灯投下破碎的光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知予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怕就别乱跑,别乱用那股力量。”谢无晏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我找到办法把你和那钉子、还有地底下那玩意儿彻底分开之前,你给我老实点。这是生意,你活着......或者说,你这样存在着,我才能拿到报酬。明白吗?”
又是生意。林知予心里某个角落嗤笑了一声,但脸上却乖乖点头,甚至往前凑了凑,试图去拉谢无晏的袖口。手指触碰到之前,谢无晏已经侧身避开了,动作快得近乎本能。
林知予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握成拳。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明白了。”他说。
谢无晏似乎想再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先回……先找个地方落脚。周正给了三天时间考虑合作细节,这三天,‘科里’的人不会明着动,但‘七’那伙人……”他话音未落,眼神倏地扫向小广场另一侧的黑暗。
几乎同时,林知予也感觉到了。
不是阴气,也不是活人的生气。是一种更浑浊、更粘腻的东西,带着铁锈和某种草药烧焦后的苦涩余味,从三个方向,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
谢无晏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挂着的布袋,那里有他仅剩的几张符和那串断了两颗珠子的桃木手串。他脸色白得吓人,背却挺得笔直,将林知予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尽管这动作对一只鬼来说没什么实际意义。
“退后。”他低喝,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黑暗里,慢慢走出三个人影。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戴着帽子,脸藏在阴影里。他们走路的姿势有点怪,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僵硬的协调感。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鼓鼓囊囊。
林知予飘在谢无晏侧后方,掠过那三个人,最后定格在那个帆布包上。他的魂体深处,某种沉寂了一小会儿的嗡鸣,又开始隐隐躁动。不是鳞片那种同源的呼唤,而是另一种……更令人作呕的吸引,像腐烂的蜜糖。
拎包的人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谢无晏,又慢慢移向林知予。他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东西留下。人,跟我们走。”
“什么东西?”谢无晏冷声问,已经夹住了一张叠成三角的符纸,略微发烫。
那人没回答,只是拉开了帆布包的拉链。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血腥和焦臭的怪味一下子散开。包里隐约可见一些扭曲的、暗红色的绳结,几块刻着污秽符号的木牌,还有一个小小的、正在渗出黑水的陶罐。
林知予的瞳孔缩紧了。这些东西的,和陈阿婆家里那些锁魂印、符灰水,一模一样。甚至更浓,更“新鲜”。
是“七”的人。他们真的来了,而且目标明确,不是谢无晏,是他。
“他不能跟你们走。”谢无晏踏前一步,挡得更严实了,尽管他比林知予高不了多少,这时的背影却莫名有种孤绝的意味。“有什么话,跟我说。”
“你?”拎包的人扯了扯嘴角,像在笑,脸上肌肉却没什么变化,“谢家的小子,命挺硬。但今天这事,你管不了。”他朝旁边两人偏了偏头。
另外两人立刻从怀里掏出东西——不是刀枪,而是两截黑沉沉的、浸过油的短棍,棍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扭曲纹路。他们一左一右,朝着谢无晏逼近,步伐依旧僵硬,却带着训练有素的压迫感。
谢无晏指间的符纸燃起一簇幽蓝的火苗,他手腕一抖,火焰如箭矢般射向左侧那人。那人竟不闪不避,举起黑棍一挡,火焰撞在棍身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竟被那层油腻的黑光吞没了大半,只剩几点火星溅落。
反噬的阴寒顺着无形的联系倒灌回来,谢无晏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一层,额角渗出冷汗。他咬牙,另一只手已经摸向桃木手串。
林知予动了。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爆发出恐怖的阴气风暴。他只是悄无声息地,从谢无晏身后飘了出来,径直飘向那个拎着帆布包的人。他的动作看起来甚至有些迟缓,魂体在昏暗光线下淡得几乎透明,像个一碰就碎的幻影。
拎包的人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或者说,他们的目标本就是“捕获”而非“摧毁”。见林知予靠近,那人甚至将帆布包往身后藏了藏,空着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用暗红色颜料画满符文的黄纸,朝林知予额头的方向按去——那动作,熟练得像在贴标签。
黄纸触及林知予魂体表面的,符文忽然亮起暗红的光,一股强烈的吸力和禁锢感传来,试图将他拉扯、固定。
林知予任由那纸贴上。他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双麻木眼睛,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干净,甚至带着点少年气的腼腆。
然后,他伸出了手。那只半透明的手,轻易地穿透了暗红的符文光晕,穿透了对方试图格挡的手臂,五指虚虚地,扣在了那人拎着帆布包的手腕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但拎包那人脸上的麻木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恐。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嗓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手腕处的皮肤,以林知予手指触碰的点为中心,迅速蔓延开一片不祥的青黑色。那黑色所过之处,皮肉失去了生机,变得干瘪、僵硬,像风化的树皮。
更可怕的是,帆布包里那个渗出黑水的陶罐,剧烈地震动起来,发出“咯咯”的怪响,好像里面的东西正疯狂挣扎,想要逃离。而罐身表面,竟也浮现出和林知予魂体隐约共鸣的、细微的黑色纹路。
“呃……啊……”拎包的人喉咙里终于挤出一点气音,他一下子甩手,想挣脱,却发现那只青黑色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五指死死攥着帆布包带子。他惊恐地看向林知予。
林知予依旧看着他,脸上那点笑意淡去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松开了手。
就在他松手的片刻,那人整条手臂连同手里的帆布包,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支撑,垮塌下去——不是断裂,而是“枯萎”,变成一蓬簌簌落下的、灰黑色的粉末。陶罐“啪”地摔在地上,碎裂,里面黏稠的黑水汩汩流出,接触到地面,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出刺鼻白烟。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另外两个手持黑棍的人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有效反应,只是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同伴一下子“消失”的手臂和那滩正在腐蚀地面的黑水。
谢无晏也僵住了。他的符纸火焰早已熄灭,桃木手串被攥得死紧,硌得生疼。他看着林知予飘回他身边,魂体似乎比刚才凝实了一点点,周身萦绕着一股极淡的、冰冷的腥气——不是血的味道,更似乎深埋地底的、陈年锈蚀的金属,混着潮湿的泥土。
林知予转过头,看向谢无晏。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黑,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他稍稍眨了眨眼,脸上重新浮起那种熟悉的、带着点不安和依赖的神情,小声说:“谢无晏,我……我好像又没控制住。”
广场上,剩下的两个“七”成员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骇。他们没有再上前,反而向后退去,死死锁在林知予身上,好像看到了什么超出理解的怪物。其中一人,视线扫过地上那滩黑水和灰烬,又抬眼,望向远处老城区更深、更暗的角落,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谢无晏顺着那人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一片沉甸甸的黑暗。但他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