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废弃的泵站蹲在老城区北面河道拐弯处,像一只锈蚀的钢铁巨兽,半截身子埋在疯长的芦苇丛里。铁门早就没了,只留下个黑黢黢的洞口,里面飘出潮湿的铁锈味和某种东西缓慢**的甜腥气。谢无晏在距离泵站二十米开外就停了脚,后背抵着一棵歪脖子柳树,先缓了口气。

药效正在退潮,骨头缝里那层冰碴子又开始细细密密地扎人。他摸出yan盒,抖出一根叼上,没点,只是用牙齿微微碾着滤嘴。yan草粗糙的质感能让他注意力集中些。

视线扫过泵站周围。芦苇荡在傍晚的风里起伏,发出沙沙的响动,盖不住远处河道缓慢流淌的水声。没有车,没有新鲜的脚印,至少明面上看,周正是单独来的。但谢无晏不信。他摸出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林知予那边……他甩开这个念头,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建筑。

泵站里面比外面看着更破败。巨大的抽水机组早就成了一堆废铁,上面爬满暗红色的锈迹,像干涸的血。几扇破窗户透进昏黄的天光,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光斑。空气里的甜腥味更浓了,混着灰尘,吸进肺里有点发涩。

周正就站在最里面那台机器旁边,背对着入口,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早已断裂的电缆。他今天没穿那身板正的夹克,换了件深灰色的连帽衫,背影看上去甚至有点单薄。

“来得挺准时。”周正没回头,话在空旷的泵站里带着点回音。

谢无晏没接话,慢慢走进去,在距离他五六米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万一对方暴起,他还有机会把口袋里那张雷符拍出去。虽然以他现在的状态,能发挥几成威力实在难说。

“就你一个?”谢无晏问,嗓音不高。

“你觉得呢?”周正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下有层平静地的青黑,似乎没睡好。“带人来,动静太大。‘科里’有些人,鼻子灵得很。”

“那你呢?”谢无晏盯着他,“你属于鼻子灵的那部分,还是别的什么?”

周正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我属于……觉得这事儿不能这么办的那部分。”他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踩碎了一块剥落的墙皮,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谢无晏,我们开门见山。你带着的那个‘东西’,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你指林知予?”

“名字记得挺熟。”周正眼神深了些,“对,就是他。魂体稳定吗?有没有出现……形态上的异常?比如,影子不对劲,或者,能碰到的东西越来越多?”

谢无晏心里咯噔一下。周正知道的,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如果他已经开始‘显形’,甚至能干涉实物,那留给你的时间就不多了。”周正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科里’档案里,有过类似案例。被特定邪术改造过的魂灵,一旦跨过某个临界点,就会彻底失控。到时候,清理优先级会提到最高,不再是发个通知、给点压力那么简单。会有专门的处理小队介入,手段……不会像我现在这么客气。”

“你这是在警告我,还是在提醒我?”

“都有。”周正从口袋里摸出个扁平的金属yan盒,自己点了一根。yan雾升起来,模糊了他半边脸。“我查过你师父的旧档。七年前那桩‘养煞案’,现场残留的术法痕迹,和你师父惯用的几手镇煞符,有七分相似。”

谢无晏的呼吸滞了一瞬。

“别急着反驳。”周正抬起夹着yan的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我知道不是你师父干的。时间对不上,动机也牵强。但档案就是这么写的,白纸黑字,盖着章。有人希望那案子和你师父扯上关系,或者说……希望‘谢’这个姓氏,和那些禁术扯上关系。”

“谁?”

“这就是问题所在。”周正吸了口yan,慢慢吐出来,“档案是死的,人是活的。当年经手的人,调职的调职,退休的退休,还有一个……三年前出车祸死了。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谢无晏感觉后颈的寒毛稍稍立了起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数字七’那伙人,做事很有耐心。他们埋一条线,可以埋七年,甚至更久。”周正弹了弹烟灰,“林知予不是第一个‘容器’,很可能也不是最后一个。他们需要特定的‘饲料’,去喂特定的‘宠物’。而东口地底下那个东西……胃口不小。”

“你们‘科里’知道地底下是什么?”

“知道一部分。”周正承认得很干脆,“监测数据一直有异常,阴气读数周期性波动,和农历日期、月相都有对应。但我们没法动。一来,没有确凿证据证明那东西会直接危害公共安全——它被钉得很深,活动范围似乎有限。二来……”他顿了顿,看向谢无晏,“动那里,可能会触发连锁反应。老城区地下管网复杂,万一引发大规模的阴气泄漏或者地脉扰动,后果谁也担不起。”

“所以你们就看着?”谢无晏的话冷了下去。

“所以我们在等。”周正纠正道,“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一个合适的‘变量’出现。”他的视线落在谢无晏脸上,意有所指。

谢无晏明白了。“林知予就是那个变量。”

“他是钥匙,也可能是炸弹。”周正把yan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他和地底下的东西同源,链接已经建立。通过他,也许能安全地摸清下面的情况,甚至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但同样,如果他失控,或者被‘七’那伙人彻底控制,他也会变成最危险的导火索。”

“你们想利用他。”

“我想保住他。”周正说,语气第一次有了点起伏,“‘科里’高层分两派。一派主张立刻强制收容,必要时销毁,以绝后患。另一派……人数少,觉得可以观察,甚至尝试引导利用。我属于后者。”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后面,“这个疤,是我三年前一次外勤任务留下的。当时我们在追查一批走私的‘古物’,其中有一枚钉子,和东口地下的镇魂钉,材质和符纹风格高度相似。抓捕的时候出了意外,那钉子擦着我耳朵飞过去,留下这个。后来那批‘古物’的线索,断在一个叫‘七号仓库’的地方。”

谢无晏盯着他耳后那道淡色的、凸起的疤痕。形状并不规则,但仔细看,边缘似乎真的有点类似钉头留下的痕迹。“林知予说,他能感知到和钉子同源的‘标记’。”

“我知道。”周正点头,“因此他很重要。他能帮我们找到更多钉子,找到‘七’的据点,甚至找到他们到底想用那些‘宠物’做什么。”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距离谢无晏只剩两三米。“谢无晏,我不是你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我需要林知予活着,清醒地活着。而你需要有人帮你挡住‘科里’里那些想直接把他打成飞灰的激进派。我们可以合作。”

“条件呢?”谢无晏没动。

“信息共享。林知予的情况,你定期告诉我——不用太详细,但关键变化必须知会。作为交换,我会把‘科里’内部的动向、‘七’那边我能查到的线索,尽可能给你。同时,在我能力范围内,拖住清理令。”周正语速加快了些,“但你必须控制住他。不能让他再像之前那样,力量暴走,引来更多注意。还有,看好那只黑猫。”

“小黑?”

“那猫不普通。”周正眼神凝重,“我们的人追踪过它几次,每次都在老城区复杂的巷道里跟丢。它活动范围很大,经常出现在一些……阴气残留点附近。我怀疑它和地底下的东西,或者和‘七’那伙人,也有某种联系。林知予能吸引它,这本身就不正常。”

泵站外,风忽然大了一些,芦苇荡的沙沙声变得急促。天光又暗了几分,那些投在地上的光斑正在消失。

谢无晏沉默了很久。周正的话,真真假假,但至少有一部分和他掌握的情况对得上。合作,听起来是眼下最不坏的选择。但他信不过周正,就像周正也未必全信他。这更像一场基于共同利益和互相忌惮的临时结盟。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套我的话,然后转头就把我们卖了?”谢无晏终于开口。

“你可以不知道。”周正坦然道,“但你还有别的选择吗?带着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容器’,被‘七’追杀,被‘科里’通缉,你自己身体也撑不了多久。跟我合作,你至少多一条信息渠道,多一点周转空间。”他看了看给你考虑的时间不多。最迟明天中午,给我答复。同意,我们就定个基本的联络方式和安全屋。不同意……”他耸耸肩,“那就各自保重吧。”

谢无晏没说明天,反而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三年前,棚户区塌陷那晚,除了陈阿婆,你们‘科里’有没有接到其他异常报告?比如,有人看到黑影,或者听到奇怪的嗓音?”

周正愣了一下,随即皱眉思索。“棚户区……你说北面那片早就拆光的?档案里好像提过一句,当晚有附近居民报警说听到地下有闷响,像什么东西在撞墙。派出所的人去看过,没发现异常,就当普通地质沉降处理了。怎么了?”

“没什么。”谢无晏扭头往外走,“明天联系你。”

“谢无晏。”周正在他身后叫住他,话压低了些,“小心点。‘七’那伙人,最近活动很频繁。他们可能已经盯上你了。”

谢无晏脚步没停,只是抬起手,随意挥了一下,算是听见了。

走出泵站,傍晚的风带着河水的湿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肺里那股甜腥味终于被冲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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