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屋里那股陈年的霉味混着灰尘,像一层看不见的纱,裹在每一次呼吸里。谢无晏靠着墙,闭着眼,药丸带来的暖意在四肢百骸缓慢扩散,但骨子深处那股阴寒像生了根,怎么也拔不干净。他觉得林知予就坐在对面,很近,近得那股不属于活人的阴冷味道丝丝缕缕地渗过来,与他体内的寒气微妙地共鸣、对抗。
时间在寂静里被拉长。每一秒都像在丈量药效还能撑多久,或者,下一波追兵什么时候会找到这里。
“能动了吗?”林知予的响起,很轻,带着点试探。
谢无晏睁开眼。视线先落在林知予脸上。少年鬼魂的脸色比平时更透明些,边缘处有种不稳定的模糊感,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画面。但他眼神很定,甚至过于定了,黑沉沉的,看不出刚才承认恐惧时的波动。
“死不了。”谢无晏撑着墙慢慢站起来,骨头缝里嘎吱作响。他看了一眼腕表,距离吞下药丸过去了一个半小时。“药效还有两三个钟头。不能再待了。”
这地方太显眼,也太容易堵。袭击者虽然被林知予吓退,但难保不会带着更麻烦的东西卷土重来。而且,陈阿婆那边断了线索,数字“七”的木牌像根刺,扎在已知的拼图之外,让人无法忽视。
林知予跟着起身,动作比谢无晏利索得多,魂体只是略微晃了晃就稳住了。他举手想扶,谢无晏侧身避开了。
“不用。”谢无晏拎起沾了血的背包,检查了一下里面所剩无几的符纸和那瓶快见底的药丸。“你省点力气。再像刚才那样来一次,不用别人动手,你自己就先散了。”
这话说得硬邦邦,没什么温度。林知予却听出点别的意思。他垂下眼睫,嘴角很轻微地弯了一下,快得错觉。“知道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棚屋。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巷子,在潮湿的地面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斑。谢无晏刻意选了背阴的小路,贴着墙根的阴影走。他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得稳,呼吸压得平,只有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暴露了身体的真实状况。
林知予飘在他侧后方半步,像个无声的影子。他的扫过巷子两侧紧闭的门窗、晾晒的衣物、堆在墙角的破烂家具,最后落在谢无晏略微发颤的手指上。那双手刚才还在流血,现在被胡乱缠了几圈绷带,渗出的暗红在灰白的布料上格外刺眼。
“我们去哪儿?”林知予问。
“找个能说话的地方。”谢无晏头也没回,“然后,查上巳节。”
三年前的上巳节,农历三月初三,林知予死亡的日子。这个日期在谢无晏的笔记本上圈了又圈,旁边写着“仪式”两个字。如果幕后黑手真是在进行某种需要特定时机的禁术,那一天的老城区,一定还残留着别的痕迹。不是陈阿婆那种目击者,而是更直接的、与“仪式”本身相关的东西。
林知予沉默了几秒。“你觉得……还能找到?”
“不知道。”谢无晏实话实说,“但这是目前唯一还能顺着摸的线头。总比坐着等死强。”
穿过两条巷子,前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车流声,是靠近老城区边缘的一条旧街,开着几家半死不活的店铺。谢无晏在一家招牌褪色、玻璃蒙尘的杂货店前停下,推门进去。门楣上挂着的铜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嗓音喑哑。
店里光线昏暗,货架上堆满积灰的日用品。柜台后面坐着个打盹的老头,听见动静也只是掀了掀眼皮,又合上了。
谢无晏走到最里面的货架后,这里勉强算个视线死角。他靠着冰冷的铁架子,从背包侧袋摸出手机——屏幕裂了道缝,但还能用。他快速调出存在云端的部分档案照片,那些是之前从警方记录和旧报纸上拍下来的,关于三年前上巳节前后老城区的零星报道。
“农历三月初三,傍晚六点到八点之间,东口十字路口往西第二个巷口,发生货车失控撞入民宅事故,致一人死亡。”谢无晏低声念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事故原因鉴定为刹车失灵,司机负全责,已判刑。现场照片……没有。目击者笔录……缺失。”
林知予飘到他身侧,垂眼看着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让那种非人的透明感更加明显。他的落在“一人死亡”那几个字上,没什么表情。
“那天晚上,老城区还有三起记录在案的小型火灾,都是废弃房屋或杂物堆自燃,没造成伤亡。一起电路老化引发的短暂停电,覆盖以十字路口为中心,半径大约五百米区域。”谢无晏继续往下翻,“还有……北边旧河道附近,有居民报告听到‘奇怪的哭声’,警方排查后认定为野猫发情。”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知予。“你死的时候,或者死前后,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的事?不一定是车祸现场,可能是更远的地方,奇怪的光,异常的声响,特别的气味……什么都行。”
林知予的睫毛颤了颤。他似乎在回忆,又在抵抗回忆带来的某些东西。过了半晌,他才开口,话有点飘:“光……好像有。不是车灯。”
“什么样的光?”
“红色的。很暗,一闪就没了。”林知予的眉头蹙起,“在巷子另一边,离路口有点距离。我当时……没太在意。”
红色。暗光。谢无晏在心里记下。民间术法里用红光的情况不少,招魂、引煞、封镇都有可能,具体得看手法和配合的器物。
“还有吗?”
“味道。”林知予这次回答得快了些,“有一股……像烧焦的骨头混着草药的味道。很淡,从车撞过来之前就有了,一直飘在空气里。后来就闻不到了,全是血和汽油味。”
烧骨和草药。谢无晏眼神沉了沉。这是某些阴损仪式里常用的“信香”,用来沟通非人之物,或者标记“祭品”。
线索碎片开始拼凑。上巳节,黄昏逢魔时刻,特定的地点,可能存在的红光信香和焦骨草药味,以及一个被精准选中的、八字或许特殊的年轻生命。这不像临时起意的谋杀,更像一场筹备已久的“收割”。
“你生前,”谢无晏收起手机,视线锐利地看向林知予,“有没有得罪过懂这些门道的人?或者,你家里人有没有?”
林知予摇头。“我就是个普通学生。父母都是中学老师,早些年病逝了。亲戚很少来往。”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非要说特别……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总生病,有个远房姑婆说我八字轻,容易招东西,还给我求过护身符。就这些。”
八字轻。他自己就是八字轻的受害者,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更容易被阴气侵蚀,也更容易成为某些术法的目标,就像一张吸水性特别好的纸,滴上什么颜色的墨水都格外鲜明。
杂货店的门铃又响了。这次急促。
谢无晏立刻收声,侧身从货架缝隙往外瞥。进来的是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身材敦实,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起来似乎来买烟的普通顾客。但谢无晏注意到,那人的视线在进店后迅速扫了一圈,尤其在昏暗的角落多停留了一瞬。
林知予的身影往阴影里缩了缩,几乎与货架的暗影融为一体。他盯着那个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冷的警惕。
男人走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打盹的老头醒来,慢吞吞地给他拿了包yan。男人付了钱,却没立刻离开,而是靠在柜台边,点燃了yan,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上升。
“老板,”男人开口,嗓音沙哑,“这两天,有没有看到生面孔在这附近转悠?特别是……带着伤的年轻人。”
老头掀起眼皮,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含糊道:“这破地方,哪天没几个生面孔。”
“不太一样的。”男人弹了弹yan灰,“可能脸色不太好,或者……身边跟着点不寻常的东西。”
这话意有所指。谢无晏的呼吸放得更轻,手指慢慢探进背包,触碰到一叠裁好的黄符。林知予的阴冷在他身侧稍稍波动了一下,又强行压了下去。
老头咂咂嘴,摇头:“没注意。我老了,眼神不好。”
男人盯着老头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张钞票,压在柜台上。“要是看到了,给我打个电话。号码在钞票下面。”
说完,他掐灭烟头,扭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又看了一眼店内。掠过谢无晏藏身的货架区域,停留了大约两秒。
门铃响动,男人离开了。
杂货店里重新陷入沉寂。老头慢悠悠地收起钞票,瞥了一眼货架方向,什么都没说,又合上了眼。
谢无晏等了足足五分钟,才从货架后走出来。他经过柜台时,老头忽然低声咕哝了一句:“后生,麻烦别死在我店里。晦气。”
“尽量。”谢无晏回了一句,推门而出。
门外街道空荡荡,刚才那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但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香灰混合铁锈的味道,不像是普通yan味。
“是‘科里’的人?”林知予的话在耳边响起,只有谢无晏能听见。
“不像周正手下那批的风格。”谢无晏快步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手段更糙,味道也更……脏。可能是外包的‘清道夫’,或者别的什么杂鱼。”
但杂鱼能找到这里,说明网正在收紧。他们没多少时间了。
“上巳节,旧河道。”谢无晏做出决定,“去那边看看。如果真有仪式残留,河边水汽重,阴气易聚难散,说不定能留下点什么。”
旧河道在老城区北面,早年是条活水,后来城市改造被填了大半,只剩下一条干涸的、长满杂草的沟渠,两侧是早就搬空的破败棚户区,平时根本没人去。
越往北走,周围的建筑越显荒凉。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睛,墙上涂鸦剥落,路面坑洼积水。天色不知何时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又湿又闷。
谢无晏的呼吸又开始发沉,药效在衰退,寒意重新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他咬了下舌尖,用疼痛逼自己保持清醒。
穿过一片半塌的围墙,干涸的河道出现在眼前。沟底堆满垃圾和淤泥,散发出**的气味。两岸是歪斜的棚屋骨架,黑黢黢的,了无生气。
林知予忽然停住了。他飘到河道边缘,垂眼看着某处,魂体轮廓出现了一一下子的剧烈波动。
“这里……”他的话有点异样。
谢无晏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看去。沟底靠近一处坍塌棚屋地基的位置,泥土颜色比周围深得多,近乎黑褐色。而且,那片区域的杂草生长得异常稀疏,只有几株枯黄扭曲的茎秆。
更让谢无晏瞳孔收缩的是,在那片深色泥土的边缘,他看到了几个模糊的、陷入地面的印记。不是人的脚印,更像……坛子或者瓦罐长时间放置留下的圆形压痕。压痕周围的泥土稍稍隆起,形成一圈矮堰。
他蹲下身,忍着肋骨处传来的闷痛,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罗盘。铜制的指针在脱离他手掌的一下子就开始疯狂旋转,几圈之后,颤颤巍巍地指向那片深色泥土区域,然后左右摆动,无法稳定。
“阴煞淤积点。”谢无晏低声说,“而且是人为引导形成的‘穴’。这些压痕……是容器。有人在这里埋过东西,很可能就是仪式用的‘器’。”
他想起林知予说的“烧焦的骨头混着草药的味道”。如果那是信香,那么点燃信香的香炉,或者承载仪式其他媒介的容器,很可能就曾放在这里。上巳节黄昏,此地阴气最盛之时,以特定容器为引,配合十字路口的“钉”与“祭品”……
一个完整的、令人后背发寒的仪式轮廓,渐渐浮现出来。
“不止一个。”林知予忽然说。他飘到沟渠对岸,指着另一处同样杂草稀疏的地方。“那边也有。还有……更远处。”
谢无晏站起身,扫过整段河道。果然,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类似的“穴”位至少有四五处,分布看似随意,但如果以十字路口为中心点连线,隐隐构成了一个……束缚与导引的阵势。
这不是简单的杀人灭魂。这是在“布阵”。
手机震动起来。谢无晏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瞬,按下接听,但没有说话。
听筒里传来周正的,平静,听不出情绪:“谢无晏,你跑得挺快。”
谢无晏没吭声。
“陈阿婆家附近的事,我听说了。”周正继续说,“不是我们的人。木牌上的数字‘七’,我有点印象,但不多。那是个很麻烦的标记,沾上了就很难甩掉。”
“你想说什么?”谢无晏终于开口,嗓音因为压着痛楚而有些沙哑。
“我想说,你带着那个‘东西’,正在往更深的浑水里趟。”周正顿了顿,“‘科里’对东口地下的情况,内部意见并不统一。有人想彻底清理,包括那个被钉住的魂灵;但也有人认为,那‘东西’是现成的‘饲料’,养着比毁了有用。而数字‘七’代表的那伙人……他们只关心‘饲料’能不能喂饱他们想要喂饱的‘宠物’。”
饲料。宠物。这两个词让谢无晏胃里一阵翻搅。他看向林知予,少年鬼魂正安静地望着沟渠对岸的某个“穴”位,侧脸在阴天灰白的光线下,透明得几乎要融化。
“你现在的位置,往东走两百米,有个废弃的泵站。”周正的嗓音拉回他的注意力,“我在那儿等你。单独。有些事,面对面说比较清楚。当然,你也可以不来。”
电话挂断了。
谢无晏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肋骨处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提醒他药效将尽,身体快要到极限。而前方,是官方代表含糊不明的邀约;身后,是刚刚发现的、指向更庞大阴谋的仪式痕迹。
林知予飘回他身边,眼神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你要去?”
“他提到了‘饲料’。”谢无晏收起手机,嗓音很冷,“也提到了‘七’。他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
“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谢无晏扭头,朝着周正说的方向走去,“但我们现在缺线索,更缺时间。而且……”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而且,他需要确认,周正耳朵后面那个疤,到底是不是林知予感知到的、与钉子同源的“标记”。如果周正本人就和三年前的仪式有关……
林知予跟在他身后半步。风吹过干涸的河道,卷起**的气味和尘土。他垂眼看着自己稍稍透明、边缘不断细微蠕动的手,忽然轻声说:
“如果见到他,我能感觉到。那个‘标记’……如果它真的和钉住我的东西同源,我会知道。”
谢无晏脚步没停。“然后呢?”
林知予沉默了很久。直到废弃泵站生锈的铁皮屋顶出现在视野里,他才开口,嗓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冷硬:
“然后,我会记住。”